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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从外婆家回来，将田护士送到北区医院，来不及到下河街取作文本，直接去了潇湘夜校的电大班，今晚有写作课。
远处火车站巨型火炬上的挂钟开始报时，不用数数，肯定是晚上七点的钟声，早就侯在走廊里的写作课刘老师，一个跨步跨进教室，眼睛看向学习委员吴尚，吴尚明白是催交作文本，可是作文本只收到一半，还有一半同学未交。吴尚躬身走上讲台，放下作文本。
刘老师戴上老花镜，在灯光下迅速抽查了几个作文本，被一篇作文的标题所吸引，便一字一句认真地看起来。刘老师右手轻拍讲台，精精瘦瘦的脸上，立马绽放出最天真烂漫的笑容，嘴上不停地称赞写得好，写得妙，开篇就神奇，神奇啊。一些还在小声嚷嚷的同学，不嚷嚷了，教室里开始安静。刘老师晓得同学正在等着靴子落地，么子靴子嘞，当然是范文讲解，看看是哪位同学中了奖。刘老师捂嘴一笑，开始讲课，不提范文的事。
“刘老师，禾实不讲解范文呢？”性急的同学忍不住，起叫。
“你的作文交了没有？”刘老师问。
“我就是不会写唦，想看看同学们禾实写的。”
“想看哪位同学的？”刘老师又问。
“学习委员吴尚。”
吴尚在心里骂娘，晓得这位同学是在报复自己。就在刚才，上课铃声响起之前，一些同学借口想看已交的作文，故意吵棚，故意拥挤，其中就有这一位，被吴尚制止，想不到他立马就来报复。
刘老师的目光看向吴尚，吴尚心虚，低头不语。作文的腹稿都没有，这几天小崽子吐奶又拉稀，折腾了好几个晚上，白天上班都磕睡，哪有心思写么子作文。
“还有哪些同学没有交作文？请举手。”
讲台之下，出现一片光秃秃的森林，每张桌上几乎都有一只手臂。刘老师虽然有预感，当亲眼看到这么多的手臂时，悲凉之情油然而生。刘老师有只老式的军用水壶，每次来上课都装满满一壶茶水，口渴时喝水解渴，心烦时喝水压惊，不知所措时喝水磨时间。
刘老师一边喝水，一边整理作文本，先是一本本地对齐，再又一本本地抽看，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复多次之后，拿起一个作文本，一边看，一边抄写在黑板上：
一朵巨型的钟乳石兰花，盛开在一纵大山脉的半山腰上，一圈圈花瓣浸透在汩汩流淌着的泉水之中，泉水复又从花蕊中心处落下，一幕圆形瀑布便顷刻而成。瀑布落进脚下的岩洞里，成一条阴河，绕过两座大山，重见天日， 顺着山势流向古镇王村。王村居于悬崖之上，悬崖之下便是酉水河，从兰花洞一路盘旋而来的泉水到王村再无去处，勇敢而悲壮地从悬崖上纵身一跳，落入酉水河中，一道雄伟的瀑布悬挂在半空。
刘老师板书特快，放下粉笔，喝一口水，继而讲解道：
这段文字是不是很美？文笔是不是很好？这些我们先不讲，就讲那如瀑的泉水，从何而来？请同学们注意，是一纵大山脉的半山腰上忽然喷出一股清泉，落到山脚的阴河里，然后七弯八拐流向古镇王村，昼夜不息，并且再次形成一道瀑布，悬挂在半空中。一股泉水，两泓瀑布，莫不是九天银河落人间？同学们会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这就是悬念。开篇设一个悬念，埋一个伏笔，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再一步步揭开悬念，回应伏笔。
半山腰上出泉眼，昼夜奔流不息，的确不可思议。水源在哪里呢？有同学问。刘老师笑而不答，继续讲课：
早在三十年代，文学大师沈从文从北京回湘西老家，特地租了一条小木船，游览湘西山水，写有散文集《湘行散记》一书，今天的写作课，要重点学习沈先生的文章，没想到黄阿忠同学的作文刚好也写了湘西，写了王村，偏有这么巧。刘老师看向黄阿忠，阿忠嘿嘿一笑。
沈从文先生也写过王村，就收录在《湘行散记》里。刘老师将这一段文字，也写在黑板上：
白河中山水木石最美丽清奇的码头，应数王村，属永顺县管辖，且为永顺县货物出口地方。夹河高山，壁立拔峰，竹木青翠，岩石黛黑。水深而清，鱼大如人……
这便是从文先生笔下的王村，文中所指的白河，即王村山下的酉水河，因为水深且清，远看如银蛇盘绕，近看一眼见底，所以得白河的美称。刘老师放下手中的《湘行散记》，摘下老花镜，走到黄阿忠同学桌前，请阿忠同学仔细讲一讲王村的见闻。
刘老师发出邀请，黄阿忠有些手足无措，便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为了躲避刘老师的目光，故意看向讲台两边，又觉不妥，慢慢将目光移向刘老师，见刘老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明显是在鼓励自己，便寻思着一定不能砸了老师的场子，应该好好回答老师的提问，于是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从容自若道：
王村以前叫酉阳，汉高祖刘邦置酉阳县，隶属武陵郡府，两汉时期酉阳发展壮大为酉阳雄镇，王村河码头从前有个城门洞，酉阳雄镇的牌匾就挂在城门洞上。解放后城门洞被拆，但是瀑布下面的石壁上，还刻着酉阳雄镇四个大字。石壁上还有另一副石刻，是明大才子唐伯虎为王村瀑布题的诗。
刘老师为之一振，问：唐伯虎的题诗，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王村河码头的石壁上，至今还有唐伯虎的题诗，但是否真迹，不晓得。”
“惭愧呀惭愧，我以为读尽古典诗词，却不知唐伯虎还有王村题诗。”
刘老师虽然年过花甲，精神上却不显老，反而有稚子之气，又走到阿忠桌前，问阿忠是否还记得那首诗。阿忠说记得。刘老师就请阿忠朗诵。阿忠说自己不会讲普通话，但是可以默写出来。阿忠走上讲台，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唐伯虎为王村瀑布的题诗《崖草甘泉》：
天外浮云总渺茫，
山间流水玉辉光。
千寻碧练悬崖落，
一道银河到海长。
和月掬来还有影，
带花汲取岂无香。
随流好入华阳洞，
莫向天台问阮郎。
好诗呀！好诗！千寻碧练悬崖落，一道银河到海长，气势多么地宏伟呀，不输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刘老师手舞足蹈，乐呵得像个孩子。又问：大名鼎鼎的唐伯虎，都是混迹于达官贵人之中，禾解会去王村嘞？
阿忠说：当时的湘西有一方霸主土司王，王宫在几十里开外的老司城，行宫就在王村。湘西不仅风景好看，还有奇珍异宝，比如红宝石，绿宝石，璞玉。唐伯虎一是为了寻访山水，赋诗作画，二是寻天下宝物。据说土司王亲自陪同，唐伯虎在王村瀑布下面的水帘洞里住了两个月，写了一首诗，还作了一幅画，可惜那幅画失传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王村是个好地方，山水人文奇珍异宝一样不缺。吴尚，你不是演员吗？上台来朗诵这首诗吧。”刘老师点兵点将。
“周小彤是话剧演员，诗歌朗诵是他的拿手戏。”吴尚赶紧推荐周小彤。
话剧团连续排练了两个星期的《万水千山》，下午排一场，晚上排一场，周小彤缺了两个星期的课，今晚跟导演请了假，就跑来上写作课，有意躲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被吴尚这么一吆喝，同学们的目光像一盏盏探照灯，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便现了原形似的，好不尴尬。坐在旁边的谢天，也赶紧缩身低头，避开同学们的目光。
刘老师盯着周小彤，周小彤不敢推托，缓缓走上讲台，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在心里默记黑板上的诗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同学们，声情并茂地大声背诵，借机秀一把过目不忘的童子功。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夹带着嘘嘘的口哨声，课堂上的气氛开始沸腾，刘老师赶紧制止，因为还未下课，喧哗声会影响隔壁班的教学。周小彤初战告捷，瞟一眼吴尚，昂首阔步走下讲台，坐回自己的位置。
经课堂上这么一激发，周小彤忽又记起读艺校时，读得沈从文先生的《湘行散记》，不仅写了白河的趣事，也写了落洞的女子。那盛开在半山腰的那朵兰花，莫不就是那眼睛光亮、性情纯和、聪明而美丽的落洞女子的化身？周小彤有些按捺不住，又举手发言，讲了自己的看法，这倒让刘老师倍觉稀奇，重新把周小彤请上讲台。
刚才初战告捷，周小彤信心大增，仿佛教室就是那个阔别已久的舞台，自己是主演，便大声背诵沈从文先生关于落洞女子的文章：
凡属落洞的女子，必眼睛光亮，性情纯和，聪明而美丽。必未婚，必爱好，善修饰。平时贞静自处，情感热烈不外露，转多幻想。间或出门，即自以为某一时无意中从某处洞穴旁经过，为洞神一瞥见到，欢喜了她。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周小彤猛然惊醒，看见站在讲台下面的刘老师，意识到这是课堂，不是舞台，老师和学生的角色不能颠倒，于是快步走下讲台，坐回自己的座位。
刘老师沉默良久，一直等在周小彤的座位边，问道：
“你从小在沅湘长大，见过落洞女子？”
“我同学的姐姐就是落洞女子。”
“她嫁给洞神了？”
“跳天坑死了，说是被洞神收走哒。”
刘老师长叹一声，幽幽回到讲台上，喝一口水，弄一下老花眼镜，又将作文本来来回回摆弄了一番，然后继续讲课：
基础写作这门课，需要积累大量的素材，诗词歌赋，天文地理，英雄神话，民间传说，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素材不可或缺，手上有料，肚里有货，下笔如有神助，才能写出好文章。写作课归根结底，是要写出好文章，请还没有交作文的同学，回去抽时间写，挤时间写，第一次写不好不要紧，多练几次就会有进步。好文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作家也不是天生的，俗话说勤能补拙，熟能生巧，同学们要有信心，向黄阿忠同学学习。
下课铃声响起。
周小彤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他记得从前曾经问过父母亲，到底有没有落洞女子？天坑里有没有洞神？父亲说，那个时候忙着抓工分，还要养活崽崽你，哪有空闲去打听什么落洞女子，压根就没听讲过。再说那个年代，破四旧立四新，唱革命历史歌曲，演革命样版戏，谁敢搞迷信活动嘞？周小彤的姆妈也证实，的确不晓得有落洞女子。
但是周小彤记得清楚，他小学同桌的大姐，就是落洞女子，美得像下凡的仙女，十六岁那年死在后山的天坑里，说是天坑里的洞神将她接走哒。
周小彤的这一说法又招来父亲的否定，说那个“大姐”是翻山越岭搞民兵训练，踩虚了脚，掉到天坑里，哪有什么洞神。
周小彤将信将疑，毕竟那个时候自己还小，分不清同样还小的同桌的话是真是假，偏巧黄阿忠的作文写到了湘西的落水洞，洞口有钟乳石兰花，那兰花莫不就是曾经的落洞女子？那个天仙般的美丽女子？一直匍匐在记忆里的陈年旧事，忽又萦绕在心头，周小彤感觉脑子里有些恍惚，痴痴傻傻地坐着，一动不动，同桌的谢天便陪他闲聊。
“你家是沅陵的？我下放在洞庭湖渔场的时候，驾船去过沅陵。”
“我娘伢老子是下放到沅陵的知青，他们都是一中毕业的。”
“啊吔，也是知青唦，应该是最早的知青。沅陵真有落洞女子啵？”
“真有。我同桌的大姐就是，被天坑里的洞神接了去，家里还为她办了嫁妆，用白纸红纸扎了新房，柜子，花牙床，铺盖，红衣红裙大花轿，搬到后山的天坑边上，一件一件烧给洞神新娘。”
“你刚才说《湘行散记》里也写了落洞女子，真的假的？”
“眼见为实。明天你去新华书店买一本《湘行散记》不就得了。”
见孟超走过来，谢天打住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