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素娥的头像

王素娥

网站用户

小说
202205/21
分享
《沙窝儿》连载

第三章

 转眼几年过去,全国解放,中共不仅肃清了国民党残余,也消灭了地方土匪恶势力,中国开始全面进行土地改革,向社会主义道路过渡。

 早在新中国要成立前,曹家的土地己被没收一多半,没有了佃户,只有几个佣人,失去了往日的势力,也讲不起排场了,出入只有马车了。眼看新中国要成立了,曹山的父亲因害怕带着二太太一家去向不明,一直杳无音信。有人说,他们去了台湾。撇下曹山孤苦伶仃一个人。土改时,他家成了地主,土地和财产全被没收,仅留几亩薄田和三间草房,让他自食其力。他替父亲挨批斗,遭人欺负和捉弄。谁都知道,他是个有名无实的地主,没得到啥好处,倒为此受连累,太亏了。大部分人都不忍难为他,但也有个别人把他父亲的账算到他头上,处处刁难他,打他骂他,不让他过路,把他仅有的粮食和干柴都偷走。想帮他的人也不敢光明正大帮他,怕受牵连。可怜的曹山用棍子摸索着到外地讨荒要饭。老天有眼,让他不知在何年何地遇到一个同样瞎眼的讨饭女孩。狭路相逄,当两根讨饭棍碰到一起时,他说:

“让下路好吗?”

“你怎么不让路?”

“你没看见我眼睛看不见吗?”

“我没看见,因为我眼睛也看不见。”

“你是盲人?”

“是的。”

“你干啥去?”

“讨饭。”

“我也是,你家人呢?”

“我没家,父母不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咱俩一样,一起走吧!回我们的家。”

“好。”

两人都哭了。在黑暗的世界里,他们用爱点亮了回家的路。他们手挽手,两根棍子在两边探路,缓慢前行。累了,坐在路边休息;晚上,靠在一起睡觉。讨来饭他让她先吃,要来水她让他先喝。

 到家后,他便不让她出去了,怕丢了,怕她在外受欺负。他外出讨饭给她带回家。两人尚未成年,像兄妹一样生活在一超。

在西北土匪出没的地带,地广人稀,沙岗、沙窝儿纵横,如同荒山野岭一般,道路柔软难行,车辆陷进去出不来,只有鸟儿才飞得过去。为开发大西北,政府筹划建立国营农场和林场,招募工人,开垦荒地。沙窝儿、沙坪、沙坡三个自然村合为一个大队,统称沙窝儿大队,下辖四个小队,其中沙窝儿村分东、西两个小队。沙林、沙坝、沙海三个自然村合称沙坝大队。沙荒地带,除了黄沙、盐碱、芦苇坑,土地贫瘠,产量极低。地势不平,高处旱,低处涝,缺乏排水灌溉工具,靠天吃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一户人家,8个孩子,缺吃少穿,全是放养。十几岁的女孩子夏天还光着上身,新进门的嫂子实在看不下去,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小姑子穿,为女孩遮羞。

 为防风固沙,政府提倡植树造林。沙岗和沙坡上,全栽上了耐旱的刺槐和小叶杨。一到春天,满树满岗挂满一串串葡萄似的白花,绿叶白花相映,蜜蜂成群结队,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香甜气息。槐花味甘,蒸着吃,炒着吃,都可口。每年这个时候,养蜂人从四面八方而来,把蜂箱放在槐林中,收获一批批甘甜如饴、棕色粘稠的槐花蜜,纯天然无污染,这也是蜂农的一项重要收入。一条条沙丘,似一波波细浪翻滚,如今己披上一身绿装,如同一道道绿屏风,把土地分割成块状。经过这次大规模的植树造林活动,地面全被树林、灌木、杂草和庄稼覆盖,再没有裸露的白压压的黄沙岗。不知从何时起,这里成了军事演练基地,进行实地操作,野外拉练,打靶射击。空军还在巨石岗上建了座铁塔,此岗遂改名铁塔岗。

为保护树林,各大队专门雇佣护林员,连树枝树叶都不准乱采乱砍,更别说砍树了,捉住会被罚款的。淘气的孩子去林区采树叶喂羊,常被护林员追赶,躲进高梁地里。远远望去,树头和路旁矗立着一排排高耸的杨树,像卫兵,像旗帜,道路仿佛一条绿色长廊。夏天枝繁叶茂,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给人们居家和出行送来荫凉。房前屋后多栽枣树,大枣成为家家最重要的水果,也是重要经济来源。

 一到秋天,大枣开始出现红帽时,村民便用长长的木杆把枣打落一地,一个一个捡到篮子里。同时烧开一大锅水,把枣倒进沸水中烫一下,赶紧捞出来,青皮全变红了,仿佛一下子全长红了。年年如此,就为了好看好卖。下午出发,晚上到达。拉到大城市里连夜卖掉,第二天返回,烫过的枣能久留吗?春阳出生后,张宝栓每年卖枣回来,总会给他买些好吃的。

   春阳五岁时,张宝栓父子俩又去省城卖枣,去时天空晴好,没带厚衣物。谁知傍晚变了天,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气温骤降。实在没处躲藏,衣服全湿透了。刚卖几个钱也不舍得租房住,两人挤在人家屋檐下,相互依靠着挨过一夜。张宝栓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不幸离世。张顺也落下顽固性肩周炎,稍微受寒便酸痛难忍。春阳失去了爷爷的温暖呵护。家庭重担落在了张顺肩上。有时,他不得不四处借粮维持生计,凤英也没少去娘家背粮食、背萝卜,没有车,步行走十几里沙窝儿路。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饥饿劳累中,春阳的第一个弟弟未满周岁便夭折了。春阳一家的生活陷入了困境。

 几年后,曹山家添了一个健康正常的女孩,取名曹朵,希望她长大像花朵一样美丽幸福。女孩的降生,为他们黑暗的世界又点亮了一盏灯。没人帮他们照看孩子,以后生的都没成人,有的刚生下就死了。

村里姓氏多,关系错综复杂,倒插门的就有好几家,內迁人口不断增加。也许是人少势弱吧,春阳性格和善,随父亲,在街上玩常受欺负。有一次,小春阳被几个顽皮的大孩子推进一个废窖里,往他身上扔沙土,后经路过的大人制止才罢休。春阳一身沙子哭着回家了。凤英见状,火冒三丈,来不及给春阳洗个澡,就拉着他往街上走,

“谁干的?走,我在一边看着,跟他打,啥都别怕!”

张顺出釆拦住了她,

“一群孩子呢,找谁去?回去吧,消消气。”

“我咽不下这口气!”

“回去吧,孩子们都饿了。”

“都似你,一群窝囊废!你啥时候能给孩子们撑撑腰啊?跟着你们生不完的窝囊气。”

 凤英气冲冲地回家了,把气都撒到了张顺身上。

到了上学的年龄,凤英决定送春阳到县边娘家上学。那里西临贾鲁河,从沙坝村向南隔两个村子。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口,大溜屡经贾鲁河南下。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蒋介石扒开花园囗黄河大堤,即从贾鲁河行洪入颖河,形成河宽1-2公里的宽浅河道。因受洪水影响较小,那里没有沙岗沙地,土地平坦肥沃,收成好,生活条件好多了。清顺治年间,该村王姓先祖定居邑南十八里雍家村,后与李氏成忘年之交。李氏仕进,举家外迁,赐田地与王氏。因念李氏旧惰,遂定村名为李庄。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六百多口人,七百多亩耕地。李庄王氏重视教育,人才辈出。旧时村里创办私塾,尤其教育界名流居多,当时县城一中的校长就是本村人。村中有一位抗日英烈,早年毕业于抗日军政大学,任连指导员,与日军遭遇时,为掩护同志转移壮烈牺牲。村中民风淳朴,团结友爱。

  春阳开始同姥姥、姥爷、舅舅和小姨生活在一起,小姨比他大两岁,情同姐弟,嬉戏玩耍。他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相处也很好,全村人一个姓,没人欺负他。有一天晚上,不知谁出的主意,几个人去贾鲁河边偷瓜吃。夏天河水湍急,他们兵分三路,一路由王志强带一个人去地里摘瓜;二路由王志和带两个人

把瓜放到河里,顺水流到下游;三路由王志平和春阳在终点拦截,把瓜抱到岸上。计划周密,甚是顺手,偷了一大堆。第二天,他们当然也逃不过大人的训斥。

 河里有条打鱼船,他们经常上去玩,看大人们怎么撒网捕鱼。每次都收获满满,几斤重的大鱼,各家分几条,中午美餐一顿。冬天,可以砸开一块冰,到河边扎鱼。河边水不深,鱼冬眠似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鱼叉扎下去,百发百中,几乎天天有鱼吃,直到厌烦为止。有水的地方仿佛都有鱼,哪怕一个小水坑。春阳和小伙伴们也常去河边玩,河岸不太陡,杂草丛生,大部分河堤上都种着庄稼,主要是高梁、大豆和红薯,能收就收,涨水淹死也拉倒,听天由命。他们把自制的网兜,拴在长木杆上,在水里舀鱼,不过,只能捉到小鱼,关键是趣味无穷。

 那里还有更好玩的地方。村头有座关帝庙,听村里老人们讲,三国时期,官渡之战就发生在这一带,庙里供奉的红脸大汉即是大将关羽。庙门威严高耸,拾级而上。门前几棵千年古树,几个人才能合拢。巨大的兽头香车,正对庙门。红门红墙琉璃瓦,蓝门头,四角挑檐,向上卷起,像要展翅飞翔。大门两侧各有一尊神像,手握兵器,威风凛凛。有一层的大殿,有三层的炮楼。檐上挂满铜铃,风吹叮当作响,如同敲锣。平时闭门谢客,初一、十五,四方香客云集。

 这里本来山、水、庙宇齐全,也是圣贤之地,只是原来的牟山被涛涛洪水冲没,让这片风水宝地少了一方雅致,多了一丝遗憾。

春阳在这里度过了一段自由快乐的时光,完全没有想家的忧愁。

每逢寒暑假,春阳才回家住一段日子。有一年春节,春阳见家来了一群陌生的客人,还有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大人们说活,四个小孩在院子里玩。

兄弟四人见了面,抱头痛哭,了却了多年的思念之情。惰绪稳定后,四人坐下叙旧,凤英和婆婆去厨房备饭菜。

“小弟咋没来?”张顺问。

“不知当年咱爹把他送到哪儿了?我们去找过,那里没人家了。”大哥说。

“你们咋找到我的?”

“大哥去挖煤,回老家听邻居说你回来过,说你在县北二十里沙窝儿里,改名张顺,我们就找到这儿了。”

“三哥,你儿子这么大了,叫啥名?”

“叫春阳,在他姥姥家上学,放假才回来,今年都七周岁了。这三个孩都是谁家的?”

“一家一个,你还不知道吧,我们也都是在外地成的家,今年我和大哥都搬回老家了,二哥还不能回来。”

“不走了?”

“不走了。叶落归根嘛!张叔是个好人,你在这儿很好吧?”

“很好,他己经不在了。可我还是一直想念我们那个家。”

“你有福气,找个好人家。你走以后,父亲又把小弟送走了。刚开始一段日子,我们天天想念你俩。父母又饿又病,不到两年都去世了。我们兄弟三人只好离家去找活路,下煤窑,当矿工,什么累活苦活都干,总算熬过来了。”

“长兄如父,大哥受苦了。可惜太远了,来回一趟不容易,不能经常见面。”

“知道大家过的好就行。”

兄弟四人相见之后,张顺心情轻松多了,兄弟们从此有了联系。

毎年暑假农闲时,兄弟四人你来我往,年年走动。春阳八岁时,跟着大伯回了趟老家,大伯把他带到坟里,告慰地下的父母。整个坟场一望无际,笼罩在松柏、灌木和杂草之中,像莽莽的林海草原,空荡荡的没有人,甚至辨不清方向。大伯爱开玩笑,趁侄子不注意,藏进灌木丛中。春阳见四下无人,大伯不知去向,连喊三声:“大伯!大伯!大伯!”无人应答。“他顺着小路往回走,走了几圈也没走出来,又急又怕,哇哇大哭起来。大伯赶紧出来,“逗你的,别怕,看你能不能走出来。这地方大吧,记住,别忘了,这就是咱家的坟地。”说完,领着他回家了。从此,这件事深深地印在春阳的脑海中。

春阳活泼聪明,成绩很好,他和几个伙伴一同升入县城的高中。当时的一中校长正是王志平的父亲,几个人在学校如鱼得水,快乐又充实。这几年,他个子突飞猛长,长成一个一米七五的帅小伙,对物理尤其感兴趣,爱动手动脑,学以致用。有一次,他竟把电路接到宿舍门上,把老师击了一下,幸亏电池电流很弱。为此,他被老师狠狠教育了一番。可他依旧爱好装卸零件,在学校,他就学会了拼装收音机,能接收到电台,同学们都很佩服他。

高一暑假,学校考上一名清华女大学生,名字叫夏雨,竟然是春阳的老乡,可风光了,全村全县的人都在议论此事。县长带人亲自到她家慰问,奖励钱粮。春阳目睹这一切,倍受鼓舞,希望自己也能出人头地,为家族家乡增光。听父亲讲,夏雨的父亲重男轻女,对独子夏林百般溺爱,不让他下地干活,专门供应他上学,可他成绩倒数第一。父亲只好让夏林和姐姐夏雨一替一天上学,结果夏雨成绩名列前茅,小学跳级追上同龄人,夏林依旧倒数第一。在老师的劝说下,父亲才全力供应夏雨上学,最后考上清华大学,轰动全县。村里人夸她聪明,说她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