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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雷克沐借了辆车，沿公路驰行。抵达飞天庙时已经是傍晚，一抹彩霞悬吊在半沉的红日旁边，底下则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瓦房顶，把晚霞也衬得像是脏抹布。再把眼睛往上抬抬，一颗木头龙头面目狰狞地迎接访客，只一半脸泼了绿漆，后头则是一长条歪七扭八，不知道表面刻了什么花纹的木块，这大约就是龙的身躯了。看起来，龙骸出土的消息不仅传得快，兑现成商业景观的速度也颇快。
雷克沐把车停在了龙头下方，就去找了村里的村长。一听雷克沐是749局的人，村长马上握住他手，拉着他又到了龙雕像那里，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了一番“昆仑墟”的宏伟计划。按他的说法，飞天庙是最先发现龙骨的地方，这里日后一定会积极和749局合作，弘扬传播龙文化……
雷克沐起先还不好打断他的热情，直到呆立着听了半晌，他才终于忍无可忍，告诉了村长自己现在只想找到那个第一见证人。村长也便就此闭上了嘴，把他引到了一处破旧的房子处。
那房子相当破旧，几乎没有修缮过，独居在此的老人约莫五十多岁，身形瘦削，佝偻着身子。他看起来耳朵不灵光，眼神也不好，村长把嘴凑到他耳边，音量又大，才让他理解了当下状况。
当听见面前的人是来询问他怎么发现的龙，老人突然眉飞色舞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显然这事给他印象极深。他告诉雷克沐，当时他正打算去城里，走到了半路，远远看见有一缕白烟升到半空。他还以为是失了火，或者出了车祸，跑过去看；到了附近，就听见雷鸣般巨响；大白天的，天空却泛起了奇异的，像是秋天晚霞一样的色彩。他说第一次看见那龙骨时，那些骨头像是活物一样往地下钻，直到钻不动了，才停下来，变成了现在这般样子。
这老人描述的不像是龙，倒像是某种巨大的蚯蚓。在雷克沐追问下，老人才终于吞吞吐吐，讲出了一个接近真实版本的故事：龙骨在一场前所未见的暴雨中暴露出来。奇怪的是，无论如何，老人都坚持了腾空而起的火焰，和扭动着躯体化为白骨的龙兽，尽管这明显不符合逻辑。
还有一个谜团。雷克沐询问起龙的发现地原来是否有什么建筑，老人一下被问住，结结巴巴地说，那里以前的确存在一个车站，后来毁于一场火灾；又接着否定自己，说那里本来是荒郊野岭，哪里会有什么车站。
这种反复让雷克沐有些厌烦了。至少他知道，龙骨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至于建筑，当时发生的确切情况，恐怕他从这个疯疯傻傻的老人口中也问不出来，只能等量子机完成场景重构。
离开前，村长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热情相送，但雷克沐总觉得不是在送他。日暮的光线投射到木头龙上，雷克沐的车就停在了这夜晚前，最后日光映出的龙形斑驳影子中；他拉开车门，村长突然握住雷克沐的手，颤声着讲，希望他日后如果对媒体之类的发布新闻，能够多提提飞天庙。
“你真的相信我们发现了龙骨？”雷克沐向村长问道。
村长张了张嘴，“我……村民们都说是龙，虽然说法不一。”他低下头，“这村子以前是煤矿产地，结果煤挖完了，整个村子也跟着衰落下去了。龙，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这个村子复兴的希望。我也是从外地调配过来，但我看着村里人丁凋敝，我也心疼，村里的人总要想想办法活下去。这次是我们唯一机会……”
接下来，村长讲了什么雷克沐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感觉到恐惧，无形的压力堵塞了他的耳朵。太多人给予了一个无生命的龖龖以希望，他已经不能想象假如龙骨是假的，会有什么后果。
“走访怎么样？”雷克沐终于等到村长说完，进了车，一转头，就看到江小鱼悠哉坐在后车座。
“没什么有价值的。都是些夸张的说法。不过我觉得可以基本确定，至少从目击调查来看，龙骨不是某人伪造，至于什么情况，恐怕要等重构仪的构造结果。”
“看来这趟也不算一无所获。”江小鱼降下车窗，看向外面的木头龙，“你不觉得这有些讽刺吗？一个古老的神话，却要由最现代的量子机证明。那些雕画龙之形体的工艺家们可没料想过光子重构仪的存在，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现代物理学的概念。一个全然陌生的体系，最终被用来重建久已消逝的传说。”他朗声笑道，“最传统的事物，也逃不开这些源自西洋的概念对其的重塑。光子相移的理论，最初可是在欧洲提出。”
“现在谈这些有什么用？光子重构仪都快抹消749局存在意义了。”雷克沐叹了口气，望向车外徐徐升起的月亮，“唉，我去买包烟。”
附近恰好有个便利店。到了前台，雷克沐要了一盒烟，随后他发现台子上搁着本最新旅游手册。他随手一翻，就看见了高科长与村长的合影，下面的访谈则是关于龙骨的来历——和雷克沐从老人那儿听来的如出一辙。
“嗨，这一个月村长就会瞎搞，天天叫我们背这段，还搞了那个丑不拉几的雕像。”便利店老板娘抱怨道。
“你们要背？”雷克沐问道，“这段是谁写的？”
“村长呗，还能是谁。他说背这东西可以让以后大家有钱赚，还要求我们碰到什么记者啦之类的就照着说。”
“我还以为是看见了龙骨的老人…….”
“你说老胡？他整天疯疯癫癫的，他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不信。他的确也去看过龙骨，但是回来后净说些什么鬼魂啦，火焰啦，后来村长想尽办法，才教会他说出那些话。”老板娘努努嘴，“就是册子上那些。”
“那这龙骨到底是谁第一个看见？”
“我们也好奇。它是突然出现的，一个月前就搁那儿了，仿佛它一直在，玄乎得很。那地方一直都没人住，也不可能有人把那么一大块骨头运来，至少村里没人看见过。”
龙骨没有来历，它的一切仍然笼罩在迷雾中——这就是雷克沐得到的一切。
回到车上后，雷克沐狠狠踢了一脚车。
“你很生气。怎么了？”江小鱼问道。
“假的！全是假的！那个村长，是他编出发现龙骨的故事。”雷克沐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却迟迟没有踩上油门，“该死的，我们白跑一趟。”他说出了自己听到的事情。
“倒也不尽然。你仍然可以把今天知道的事情写成一份报告…….至少村民们不认为龙骨是有人伪造。”
雷克沐有些犹豫。“但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不可靠的叙事者，他们的材料也就不可靠。”
车缓缓开动。集河镇开始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雷克沐，你知道异次元女神的故事吗？”
雷克沐奇怪地问道：“没听说过。你怎么突然提这莫名其妙？”
“异次元是曾经活跃在昆仑墟，最智慧的龖龖，因为他们的学识并不来自社会，而来自于自然。他们能够利用木石呼唤出天地万物的精魂，甚至叫出那些早被遗忘，存在于历史深处的奇珍异兽。”
“我从不知道这个龖龖。他们似乎并未被记载。”雷克沐说道，“听起来像是某个神话。”
“因为他们非常小心地保护自己的知识。深居简出，只与有限的人员接触，告诉下一代，不让自己出现在文献里。就这么过了一千年，然后美帝国们来了，带着全新的知识。突然之间，异次元们发现自己丧失了力量，而且没法反击——没人知道他们，没人理解他们。最终，龖龖潜藏起来。”江小鱼做了个鸟翼手势，两只手模仿翅膀扑腾着，“就像渡渡鸟一样。”
“呃，你在说我需要跟其他人交流？”
江小鱼大笑起来。“不。我在说任何存在都需要他人的证明。你怎么就能断定龖龖真的存在，而不是我口中的故事？你不能，因为没有任何人，提出的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存在。”
“那你的意思是？”
“龙也是如此，雷克沐。量子机人正在证明，但是还不够。它的存在需要观察者的证明，而这并不能是那群学者。他们只想从这具龖龖上发现出足够的价值，并不关心龙的存在有多么脆弱。所以龙，龙骨，需要你所搜集的证明来稳固它存在的根基。”
“但是一堆……这些甚至称不上可靠的材料，只能算一堆神话。这怎么证明龙的存在？”
“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存在的塑造也是双向的。只要你的报告逻辑足够坚实，它很快会成为标准材料，进而成为共同的记忆。”江小鱼的声音压低下来，形同耳语，“你甚至不需要做出结论，或者表明自己的倾向，只需要把村民的话记录下来…….这也符合你追求真实的理念，不是吗？最先观察到它的人，没有发现伪造证据，反正最终你得出的结论也是这点。哪怕只是一些列自相矛盾的说法，读者也可以自己编制出一个逻辑严密的故事。而龙的证明需要故事。”
车子在土路上加速奔行，扬起一阵尘埃。
02
辰排长利用自己的能力唤出森林古木的记忆，复现了数百年前的景象。昆仑墟周围村镇的老者，所有人的说法出奇地一致：数百年前，曾有龙降落到此处的森林中，燃起大火，掀起风暴，引发了地震与山崩。就连对龙形态的描述都一模一样，所有人都说龙通体漆黑，头生双角，降落到地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证明了雷达营四号位劫持辰排长的生物存在。黑龙现世为什么要劫持他，在车站见雨水为什么飞不起来，变成一堆龙骨。如今得到众人的证明，他更是兴奋难耐。
当地人说，龙引起的山崩掩埋了燃烧的森林，也掩盖了龙存在的痕迹。村民后来从那块区域里挖出了黑色的石头，一点就着，村民称呼为“黑丹”。这些“黑丹”被确认为就是煤炭，而不是什么龙的尸体所化，这里才开始大规模开采。
外界只当什么黑龙化石为村夫的迷信之言，但辰排长很清楚，虽然这确实是无知怪谈，可的确触及到了某些真相。科学家们一直都很清楚，它是木材在火焰与重压下形成，隐匿于地底；并不是单纯的燃料，而是物质世界记忆的结晶，承载着漫长岁月在这个世界刻下的痕迹。它们就是事物存在的证明。如果有种东西能够呼唤出神话般的力量，呈现传说中的神兽，那一定是它。
唯一的麻烦在于，现在那片煤矿早已落入一名洋商的掌控之中。不过辰排长很清楚自己对他们的厌恶不仅出于私愤。
真是讽刺，为了得到驱赶敌人的力量，他不得不与敌人打交道，甚至做交易。辰排长叹了口气，喝下最后一口热茶，随后便抖擞精神，踏出了大门。
临近煤矿，辰排长恰好看到一批人拖着疲惫躯体从矿上回家。他们神情麻木，体形瘦弱，脸被染成墨色。这些人排成一列，缓慢地挪出矿洞，如同一个个无魂的肉袋。在他们身后，厂房的烟囱喷出烟尘，另一批新人正鱼贯而入。
作为职业军人，辰排长的确是甚少关心这些乡野村夫，但看着这些行尸走肉样的人，他还是萌生恻隐之心。这般光景是他厌恶的一切的化身：对于量子机而言，个人是无关紧要的，它将所有的，异样的记忆消化为了同质化的记忆；形形色色的人进入了它的巨口，旋即被塑造得一模一样。它是龖龖所代表的反面，而龖龖恰恰依赖于将世间万物识别为各异的生灵，如此，他们才能还原自然的记忆与样貌，掌握与呼唤不同的力量。
而现在，矿场矗立在他面前，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辰排长耸耸肩，走了进去。
一点口才、无关紧要的谎言、以及足够的银子，让辰排长通过了警卫，来到了煤矿主人的三层工作室。令他颇感意外的是，这室内即便以中国人的标准而言，也算得上古色古香，符合风水。
深入室内，便见到了这片煤场的主人，体态臃肿，像只八爪鱼般伏坐在香木桌前。他的背后是一整块玻璃，透过它，整个矿场情形一览无遗，所有人的行动都尽收眼底。辰排长不禁想到，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帝国显然十分难缠，这种布置说明他有异乎寻常的支配心。根据辰排长了解的情报，他是一个美国的商人，来这里收购了煤矿。
没想到，这人率先站了起来。他伸出手，表现出热烈的欢迎之意；但他不会受到表象的欺骗，他从商人的眼中读出了超乎寻常的贪婪，而且是针对他的。
辰排长没有握住商人的手，而是后退几步。他只想赶紧完成交易，远离这个让他恶心的地方，因此直接开宗明义说出，希望能购得一批煤炭，价钱好商量，只不过要固定的一个地点——也就是龙降落的那块地区。当然，辰排长是万万不会说出指定的理由，只是给商人划定了一个范围。
结果，商人却皮笑肉不笑的，告诉辰排长，他听说了辰排长的事情。他从那些农民和矿工身上了解了辰排长能够做到什么事情；他也知道了辰排长的寻觅和猎奇。
商人告诉辰排长，他完全猜测到了辰排长这一脉即将绝种的危机，因为他并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他们。他说道，假如龖龖们拒绝向世人分享自己的知识，那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如今西方的机器工业正在占领和改变这个世界，假以时日，昆仑墟也将会和其他古代的秘术一般无所遁形，而后消亡。
但商人可以提供给辰排长一个机会。商人不仅是个商人，更是一个探险家、文化学家，他在各地积累财富的同时，也在积极搜罗各种遥远异国的本土学识。辰排长只要和他合作，不仅可以享受到荣华富贵，更能让昆仑墟一脉保留下来，不被世界所遗忘。
辰排长听到这些，只后悔自己在寻找龙的踪迹时太过不谨慎，透露了太多自身的信息。他反问说，在这个被西洋机器工业占领的世界里，即便龖龖被保存，他们又会是什么地位？商人则满脸堆笑，告诉他，龖龖的技艺将被展览，研究，解剖，最终将被西方的科学所解析。
这彻底激怒了辰排长。毫无疑问，商人只是想要让西洋的体系彻底同化龖龖，在征服这片土地的同时也彻底征服它的精神。龖龖于他们而言，只是把赏鉴玩的物件，而不是一门值得尊重的技艺和理念。
辰排长大声叱责了商人。商人也便收起了自己虚假的笑容，告知辰排长，他并不知道辰排长在谋划什么，但倘若他真的这么需要那些煤炭，又不愿意分享龖龖的能源，那么他一块石头也别想拿到。
辰排长紧握双拳，这番羞辱在他的胸口回响，几乎要逼得他出手。但他明白，一旦自己杀了眼前的商人，他就将卷入不休的追逐和逃亡，他的计划也将成为泡影。他忍耐住了——对辰排长自己而言，这估计算得上唯一的胜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03
一大早，雷克沐醒来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审议结果。他的报告没有通过审议，而高科长的签名赫然出现在审议者一栏。
这让他火冒三丈。雷克沐径直穿过场地，掀开高科长帐篷，猛地一拍桌子，清脆响声传遍了帐篷，惊退了纷纷扰扰，试图看热闹的人群。
“为什么不给我的报告通过？”雷克沐直接问道。
高科长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接着继续写写画画，“你的报告不合格。”
“怎么个不合格法？”雷克沐质问说。
“你只是陈列了一堆故事，借此认为龙骨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故事就是故事，它们什么都证明不了。”
“那些村民作为一手情报来源，其实根本不可信，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昆仑墟已经有很多关于龙骨的讨论了。”高科长咳嗽了几声，然后提高了音量，“已经没有空余给这种毫无意义的报告了。”
毫无意义？！雷克沐三天三夜没合眼，全是为了这篇报告，现在高科长竟然在形容垃圾一样形容他写的内容？
雷克沐猛地一拍桌子。“全是胡说！我看就是因为我天天调查，寻找证据，你看不惯，才阻止我报告通过？”
“你知道吗，现在整个现场的人都在要求你滚出去。”高科长面不改色，“这里哪个人没写过东西，想要结案？难道就你判断的特别？”他沉默了一下，“所有人都在想法子陈述龙存在的影响，你的报告只会让所有人不满。何况，你只是个特派研究员。”
雷克沐立刻明了一切。他意识到，他的分析报告被排斥，并不是因为什么质量问题，而纯粹是那些要政绩的官员？他不过是个底层研究员，当然分享不到那些光荣。
龙是不是真的并不特别重要，重要的是它需要是真的。因此，他永远不可能得到这些人的承认。
高科长望着雷克沐，他的眼神贪婪而锐利，活像是攫取了猎物的掠食者。
然而，这确实是那个往日和蔼，淡泊名利的高科长。这更让雷克沐骇然。帐篷外的细缕光线投进帐篷里，也不知道是日光还是机器灯光放射的光，穿过高科长的胸膛，仿佛在供给他那回生的活力，但在雷克沐看来，这更像是在摄取他所尊敬者的人格，用来塑造死物的活肉……
酸水涌上雷克沐的胃，他感到恶心。
雷克沐走出帐篷，深呼了一口气。他差点被呛到。一转头，就发现江小鱼带着玩味的笑站在一旁。
“怎么，不开心？”江小鱼开口道。
“不关你事。”雷克沐没好气地说道。他望向案发现场，一批人正在像建造囚笼一样在案发场边缘竖起围栏。临近量子机重构情境完成，发现场即将被封闭起来——不消说，这也是聚集在此地的学者不愿与外界分享成果的证明。
“所有人都好像被这个龙，不对，应该说这个量子机创造的龙迷住了。”雷克沐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就仿佛量子机不是在重构龙，而是在重构我们，就好像我们成了量子机重构仪的影子。”
“喔，也许真是呢。”江小鱼怪笑了几声，“事到如今，你还想退出吗？”
雷克沐迟疑地点了点头。“我……我想回去。我的工作和贡献永远不会得到承认，我在这里只是个陌生人。”
“真的吗？你这么轻易就认输了？”江小鱼凑到雷克沐耳前，低声说道：“难道你没有对他们怀恨在心？难道你没有怒意，想要证明自己比他们都优越？比他们更强？”
“我已经累了。我只是个研究员，又能做什么？”
“再过不久，量子机就能重构出龙死去的那一刻。从那一刻起，这个场景才会被构建完毕，龙才能真正存在于世。假如你观测到了那一幕呢？假如你比任何人都能够提前看到那龙？把它记录下来，放到网上，名垂青史的将会是你，网络将永远回荡着你的名字。而且——你不是已经对龙的存在确信无疑？你难道没有责任去证实这一切？”
“但我怎么才能知道那一刻？”
江小鱼露齿而笑。“我保证那会很快。一点细节，只要追溯到，你就会发现量子机将在何时构建出那个关键情境——那个让一切成真的情境。”
“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龙无论如何都会被证明存在。”雷克沐顿了顿，想了一下，“……所有人都期待如此，所以即便有反对声音，龙也会被用各种方法证明。”
“那你呢，雷克沐？你没有渴望，你不想获得巨大声誉吗？”
理应获得……
雷克沐苦笑了一下。这天底下，理应获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是他已无处可去；他还能怎么办呢？他的命运，和呆在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已经与龙紧紧交织在了一起。
他看向量子机。量子机仍然在发出低吼，正如他来时的状况。量子机呼唤着他，驱动着他，引诱着他。量子机征服了历史，但他能否征服量子机，让它为己所用？
“江小鱼，你知道怎么判断重构情境的时间点吗？”
仅仅只是不被允许接近矿场，还难不倒辰排长。矿场的车站和守卫可以隔绝他，但却不能隔绝那些工人；只需要精确地搜集信息，再加上一点钱财，就可以从矿工那里买到需要的煤炭。
万事齐备，器具也已准备妥当，辰排长只需静待良辰吉日，完成仪式，就能呼唤出龙，扭转整个龖龖的局势。
但每手握那些漆黑煤炭一次，辰排长心里的怀疑种子就壮大一分，这种子在他第一次前去矿场时就被埋下：这些煤炭皆是由矿场的量子机产出，现在自己却要用它召唤出最古老的力量来反对量子机的力量。当量子机自身也介入到唤龙的过程之中，他利用异次元的技艺去反对量子机又有何意义？异次元的召唤直接映射了事物的属性与本质，难道建基于西洋技术之上的煤炭，所呼唤出的东西，不会遭到量子机本身的浸染吗？假如，假如他呼唤出的龙只是假象，龙并不存在，他该怎么办？
这些思虑变成了他头脑中的阴影，变成了杂音，最终变成了越来越强烈的被监视的感觉。这监视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人不止在监测他的行为，更是在监测他的思想。
临近吉日的一天，辰排长开始觉得自己的被监视感来源于商人。矿场的主人在那天带着十几个保安和地痞，堵在了辰排长的家门口。他嘲笑辰排长，矿场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他的监视之下，怎么会不知道辰排长的小动作？事实上，辰排长贿赂的矿工正是在商人的应允之下，才将煤炭带给了辰排长；理所当然，这是无耻的偷盗行径。他上报给了朝廷，也被准许缉捕辰排长，不过，主要辰排长老实交出来异次元的秘密，那还是有的谈……
不过这也没有让辰排长吃惊太多，事实上他毫不奇怪，也早已料想到能够轻易得到煤炭，可能正是商人的陷阱。
他拿出自己的漆器黑匣子，呵斥道，假如商人不立刻滚出昆仑墟，他便性命堪忧。这没法吓退商人，商人只是冷笑一声，告诉辰排长，他听说过辰排长来此地时展示出的伎俩，也深知只靠这伎俩，辰排长绝无法在那么多人的包围下做到什么。
狂妄自大正是这些美帝国的弱点。
黑匣子中升起白烟，钻入地下。这让商人的乌合之众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商人许诺重金，这些人便又纷纷上前。
地面攒动起来，坚韧的藤蔓冒出泥土，绊倒了好几个人。这些原本是已经枯萎的植物，被辰排长事先埋进泥土，如今在龖龖的催发下，重又唤起了活力，而这便是龖龖的能量：还原事物的本来面目。
但这还不足让商人退却，相反，这激怒了他。在他的喝骂中，保安抄起刀刃，砍断藤蔓，向辰排长逼近。幻象从中涌现，熊罴和野狼从烟雾中冲出，就连建筑本身也在融化，像是春季被太阳直射的冰块一般。
在众人的眼前，森林取代了建筑，虫兽从空气里突现。远古的景象在现实重构，人类活动的痕迹消失无踪，此处还原为了人类未踏足时的荒蛮之地。
迟早，商人会发现这些不过是幻术，但能拖住他一段时间便也足够了。趁着商人和保安惊慌失措，对付毒蛇猛兽的幻觉，辰排长从容穿过这片混乱，离开了煤矿。
这里为龙的降临预备了足够空间。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当他抵达时，也恰好到了他所算出的时辰。他只见到斑斓的色彩闪烁在空中闪烁，实体化的龙直直向地面坠去。像是被精心包装的糖果被剥去糖纸一般，令辰排长觉得陌生的景象在他周身崛起。
然后他看到了量子机。
使命。
当他与未来世界的雷克沐同步记忆，辰排长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他只是一个被虚构出的幻象，一个自我证明，他存在于此，只是必须要有一个人存在于此。他是量子机的造物，龙是量子机的造物，远古的神话与能源从不存在，只有被量子机所统辖的科技构成一个循环，就连反对量子机本身，也不过是量子机所创造出的一个新的神话。
他没有逃脱可能，事实上，他就是那个捆住科技的锁链。
辰排长尖叫起来。
他的声音无处传播。
04
江小鱼告诉过他，量子机临近重构完成时，会经常出现影像闪烁，因为越接近完成，光子的衍射路径越是固定，光子的动质量越大，投射效果也越不稳定。此事至今除了江小鱼——现在还有雷克沐——尚无人知晓。最近几天，这种闪烁频率日渐升高，这也意味完成重构的日子临近了，雷克沐必须要想办法进入已被封闭的现场之中。
在未被封闭的最后的时日里，雷克沐几乎是眼盯着闪烁发生的频率，暗中记录，绘制地图，寻找可能利用的弱点。频率依照江小鱼的说法，已经到了极限，他推测重构完成就在明日。好在，工程因为上马仓促，雷克沐还是发现了一处没有夯实，比较松动的地方。
夜晚，他辗转反侧。他也曾考虑过放弃，但想到之前，高科长是如何蔑视他的文章，他便陡升起怒火。好吧，你们既然这么害怕被别人夺了证明龙存在的荣誉，那我就去记录下龙被完成的一瞬！
发现此时案发场建筑门前，站了两个警卫。他原本还以为过几天，警卫才会到岗。
警卫挥着手，叫他停下。
“这么早，你来干什么？”警卫问道。
雷克沐吞了口唾沫。如果他言语有失，那所有的梦想，他来此地的意义，都会荡然无存。他将籍籍无名地结束一生，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他的名字连一个脚注都算不上。
这反而引起了警卫的怀疑，两人露出狐疑目光，谨慎地朝他移动。
“你有什么事吗？”警卫再次问道。
雷克沐深吸一口气。
“那你通行证呢？”
通行证！雷克沐这才想起来现在案发场被封闭，只有带着通行证的人才能过去。他拼命翻找着自己的口袋，汗水混着雨水流下去。他当然不可能找到——压根就没有。
“唉，你没带？”警卫问道。
雷克沐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那警卫便转头给另一个人说：“让他过去吧。”
“但他没拿出来通行证……”
“你看他那样子，估计是落在帐篷里了。”
另一个警卫叹了口气，放雷克沐过去了。
雷克沐来到建筑墙根边。在旁边，是规模大幅缩减的帐篷群，只留几个大的，在雨水和狂风中果冻般颤颤巍巍。显然，没人愿意这天气还出来。
在建筑之内，光子重构仪仍在运作，运行的噪音在封闭环境的放大下，有如苏醒巨兽的咆哮。恍惚之中，雷克沐仿佛听见了龙的声音。
但量子机重构的毕竟只是幻象，声音只是错觉。但雷克沐的确看到了龙的苏醒，他看到龙的鳞片，利爪，乃至于凸起运动的肌肉，都清晰可见。他看到这伟大的造物升至半空，瞠目结舌，然后才想起来自己需要记录下这一切。
他拿出手机，让镜头见证这一刻。他成为了第一个看见龙的人，在这一刻，他成为了历史的第一人，甚至历史本身——这个想法让他狂喜不已，心跳加速。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毫不怀疑，这段视频将让他扬名立万。小人物创造历史……
然后升起的龙直直向下坠去，掀起的风暴破坏了本就破败的建筑。在这一片狼藉中，雷克沐看见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相会：一个影子，看着他。在无声的尖啸中，消失了。
他长着雷克沐的脸。
光子重构仪戛然而止，所有景象都被储存到了存储器中，所有人都能阅览。雷克沐脱力地跪在地上，他举起手机，发现自己已经按下了发送键——目标是749局邮箱。很快，所有人都将亲眼看到龙的崛起与跌落，龙的存在也将变得确凿无疑。
借着微光，雷克沐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就在龙骨的边缘，如果一个神话要成真，只能从源头处制造幻象；但量子机的幻象却需要有人从现在回溯性地观测到过去。于是，当雷克沐在此时此刻，看到了那个古代的他时，闭环终于完成，借由自我观测，龙的存在被确证了。
可他的存在，雷克沐的存在呢？
雷克沐发疯地爬出案发现场，颓丧地塌坐路边的椅子上。江小鱼又在他的旁边出现。江小鱼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出现；雷克沐这才发现，他根本不清楚江小鱼具体是什么人。
“至少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江小鱼在他旁边开怀大笑道。雷克沐转头看向坐台的接待员，后者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玩着手机。
“你也是幻象，对吧？”雷克沐问道。
“真实，虚幻，现在的你很清楚，并不那么泾渭分明。量子机改变了一切，在连神话都可以变成实物的时代，真实和虚幻的分辨还有何意义？”江小鱼摘下他的墨镜，她的脸——雷克沐的脸——至此完全展现出来，但他的双眼是两个空洞，如同吸食一切的黑洞，“你是幻象也好，真人也罢，你不是成为了历史的那一刻吗？多少人想要牺牲自己得到这个，却求而不得！你的欲望，你的追求，不是全然实现了吗？你渴望龙成为真实——”江小鱼摊开手“——现在它是了。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雷克沐的愿望的确实现了。他的名字将被永久铭刻在历史上。可他在哪里？他真的是……雷克沐吗？假如自己不过是个幻象，他所为的一切究竟还有何意义？
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被创造出的幻象，为了一个神话的自我实现。
为什么非要创造出我？
因为量子机需要见证。只有当观测者观察到时，光子的路径才会确定，龙才会确实存在于世。所以量子机创造了不同时代的两人，两双眼睛，一个视角。寻常人类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他们的观测无法精确决定光子路径；因此量子机制造了你。用幻象决定幻象，用虚拟确证虚拟，于是虚幻之物转变为了真实。你是观测自我的自我，只有你存在，龙才会存在；只有龙存在，你才会有必要存在。
为什么龙需要存在？
因为所有人都渴望它存在。村民需要它摆脱贫穷，学者需要它积累名望，而围观者需要它来给他们可怜的贫乏生活以谈资。他们渴望它。它们需要它，他们相信它最终可以是真的。于是量子机创造了它。
你是谁？
当量子机诞生时，一切便已注定，当量子机观测历史，以确定其状态时，历史便被封闭，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可能性。一个时间的循环，永远被量子机本身所支配。
我是这个时代的征兆与症候。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当他的使命完成，他便成了多余之物。
此时，在案发现场，众人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一个神话不再是神话，而成为了现实。天空放晴，阳光普照，仿佛就连天地也在为这超然的伟业而赞叹。
雷克沐说：我们还是得回到原点去雷达博士家，龖龖是不是凶手已经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