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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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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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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武山女人》连载

第一十三章 送埋

古历十月初一刚过第二天,宏福女人早上起来,说头晕的站不住,宏福急忙扶到炕上,不一会他的女人就过世了。叫来大队赤脚医生,医生看了看,说是心梗。她就这样走了,他女人刚61岁。

队里人家但凡遇上红白事,田有良是从来不去的。在麻武,各个队上都有这个习俗,遇上谁家白事,无论是本家的还是本队的,只要知道了,都要去吊唁和帮忙的。男人们就去打坟墓、帮着照应前来吊唁的人,烧茶、递烟、端饭。女人就帮着择菜,洗菜,做饭。平时不很来往的人家,通过白事、红事就熟络起来了。一直到埋人的清晨,几乎是全队的男人和半大小男孩子,都扛着铁锨,参加送埋,称之为送他“最后一铁锨土”,这是全队人出工最齐的时候。

喜事如果家族大一些,就请本家家门和本队的人,或者看家庭经济情况,决定请帮忙人的多少。麻武公社基本上是个移民村,最久的住户大都是解放前后才从外地迁移来的,所以但凡有事,只要是知道了或者听到了,无论远近,无论是否亲戚,无论是滞是家门,都要跑来帮忙的,这是麻武人最好的一种互相帮助的举动。我家是下放到生产队上来的,是外来户,队里人在潜意识中有个想法,以为我们来是与他们抢吃饭的,时不时地就对我们一家人翻白眼,说个要欺头的话,呀者骂将几句,是很平常的事。我平时很看重队里人家的红白事,以为这是联络本队人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所以只要知道了就一定前去帮忙。我以前对宏福一家了解不多,只觉得他两口子人都很实在,总是默默地劳动着,这几天我在他家帮了三天忙,屋子里又冷,活重人又累,却不好意思早早地回家来,孩子们上学前我把馍蒸熟了放在锅里,她们中午回来啃点冷馍再去学校,我觉得队里人手紧,这家人困难,来得人不多,更应该多帮点忙才对。

我一受凉就感冒,一感冒胆囊就发炎。遇冷,生气,背部就要疼痛几天,浑身不舒服,就什么事也不想做,可我硬是在宏福家帮了三天忙。这人兄弟两个,弟弟50岁上就脑溢血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艰难,逢队里分粮食、分柴火,他都是先给弟弟家送回去,才拿自己家的。以前以为这家人的日子过得还可以,帮了几天忙,从队里人的口里知道这一家人的日子更艰难,宏福的大儿子42岁了,是个弱智,平时还能帮家里做点农活,脾气一犯,什么活都干不了,胡打胡闹,没有办法,只能把他圈养在一间小窑洞里,等他清醒了才放出来,看病也没有多余的钱,只能硬生生地扛着。二儿子比大儿子好一些,还是有些先天不足,是个做农活的好手,谁叫他帮忙他都去做,宏福也劝不住,不过总得来说,在生产队劳动,人们只是哄着让他多干些农活,二儿子到了结婚年纪,宏福两口子张罗着给娶了媳妇,七年中接连娶了三个媳妇,总是结婚时间不长,媳妇就嫌弃二儿子笨,家里穷,都跑走了,为了娶这三个媳妇,宏福两口子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都榨干了,娶了三个儿媳妇只留下一个小孙女,扔给二儿子,二儿子劳动能行,做家务就没有眼窍,只能让宏福帮忙养育着孩子。三儿子很聪明,在平凉中学读书,在平凉姥爷家住宿,宏福的老丈人也是颤颤微微往八十上走的人了,看到女婿一家这样艰难,只能拄着拐棍看着外孙子上学,女儿刚刚17岁,就嫁到静宁县去了,听说也在农村,嫁在了深山沟人家里,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有一次就见那女儿哭着跑回了娘家,不久那女儿的丈夫低着头来把她叫回家去了。宏福两口子很是勤劳,也架不住有这么多的苦难等着他们。

走进这户人家,感觉到脚底下都是冰冷的,宏福穿着掉了两个纽扣的旧棉衣,胸口敞开着在屋里屋外跑动,老婆突然死了,他慌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靠山崖挖的窑洞,锅头连炕,屋内地下也是高低不平的,主卧窑洞也是厨屋,圆拱形窑面上让浓浓的柴火烟烧的黑黑的,土炕烧火洞处也是被烟烧黑了一大片,崖面上长着十几棵酸枣树,落光酸枣叶的酸枣树上酸枣红红的耀眼,崖面半崖上有几处被雨水淘空让麻雀垒的窝,鸟窝外边絮出的野草团子,让雨淋日晒的灰白。

眼看宏福家连这件白事都过不下去,队长从家里扛来了60斤白玉米,三爷把刚刚窖在地窖里的白萝卜、红萝卜挖出来,有人拿来葱、蒜,还有人拿了些干辣椒,就有人去磨队长送来的玉米,有人从家里拿来酵子,赶紧发酵子准备着蒸玉米面馍,从大队供销社张玉旗那儿赊来了三丈三尺白洋布,扯成半寸宽窄的布条子给村里跑来跑去的的孩子系在额头上,大家伙凑凑巴巴地在给宏福家过这件白事。

一年的口粮,生产队里全都分到各家了,眼见他家的粮食不够吃了。窑洞前那几垛被雨淋的发黑从山沟里挖回来的柴火垛,还有积攒了一些年成的枯黑麦草垛、玉米秆垛,说明宏福两口子还是在挣贪着把日子往前过的,可是其他家产几乎没有。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农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农民的生活贫困到了极点。后来人们看到表现那一时期的电影、小说,都已经美化的多了,电影选的是美景,美情,有好山好水,还有美人儿谈恋爱,好像一切都很美好,即使是后来走红的《红高梁》,也并没有特别表现农村中的苦难,那是旧社会一个地主老财家的事,与广大贫穷农民没有多大关系。

我家也是下放到农村的,目前没有什么指望,总还没有活到绝望的地步。在当地人眼里,我家的生活比他们好过,宏福家这样的农民,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这里,有谁想过他们的苦难,有谁知道他们的作难。在苦难面前,他们总是选择默默地忍受,与其说宏福妻子是病死的,还不如说是累死的,是气死的。今天宏福老婆死了,也许明天宏福也要离开人世,那他的大儿了、二儿子怎么生活下去,还有那哭泣着跑来吊唁的女儿,她妈去世了,她跑来还寻谁诉苦呢。

宏福家三孔窑洞,窑洞门口放着铁锨,镢头,一辆独轮车,一把扫秃了头的老扫帚靠窑洞崖面倒立着。一间主窑洞,进门是炕,炕连着锅头,锅头后面是一个案板,与案板正对的一个条桌,据说这条桌还是刚解放时在他爸手里分地主浮财时分给他家的,条桌上有一摞碗、两个小罐子,五个碟子,一束筷子散乱地放在条桌上,案上搁着一个面盆,洗脸、和面都是这个粗瓷面盆,有一段时间,面盆打破了,没有钱买,就在吃饭的锅里洗脸、洗手。

炕上铺着一页炕席,几时烧炕时柴火太旺,把炕席烧得紫红紫红的,有一块炕席烧糊了,用一块布做补丁,炕席后面卷着两条灰黑色的被子,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两只凤凰在丝绸被面上飞舞。

家里有三只鸡,养在主窑洞里的案板下,每天天黑前把三只鸡捉进窑里,用绳子拴在案板腿上,天亮时再把鸡放出去。鸡原来是养在鸡窝里的,山里的黄鼠狼祸害的不行,只能这样养着。猪曾经养过一只,猪圈门一直修不好,猪嘴劲大拱得太厉害,经常把泥土砌的猪圈门拱坏跑出来,不是跑得找不见,就是让狼吃了。只有那个废弃的猪圈,表示宏福家曾经养过一只猪的。

另一只窑洞住着他的大儿子,里面放着全家一年的粮食,生产队分的玉米棒子在一些垒起的石头上一层层地摆放着,摞在上面的玉米棒子全让老鼠咬成了半茬子,老鼠吃掉下的玉米碎渣撒了一地,黑乎乎的老鼠屎与金黄的碎玉米渣相间。大儿子生病时在地上撒下浓浓的尿味尚未散发净尽。另一只窑洞里安放着一架石磨,一条磨道路走得疙疙瘩瘩的,门缝裂开很大的口子,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拿走的,这个窑洞门就经常地大开着。

窑洞门外有一棵甜核杏树,每年麦黄时节,甜核杏就黄了,孩子们争着抢着打杏子吃,宏福拾起一截树枝,用力地朝密密的树枝头上扔去,落下一地黄黄的杏子,孩子们欢笑着跳跃着抢拾黄艳艳的杏子,这个时刻,宏福就咧着紫红色的脸庞笑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今年宏福家门前的这棵杏树树枝头几乎全枯死了,只剩下三枝小树枝还长着绿叶,杏树下是宏福妻子用斧头砍下的一截截树枝摞起的柴火垛,这些柴火入进灶间或炕洞里,还能燃起温暖的火焰。这会儿宏福的妻子已经埋进了冰冷的泥地里,只留下宏福与他的那几个孩子。那残疾的大儿子在宏福去世后,怎么生活?

那会儿种什么庄稼、在哪块地里下籽种,都由不得农民,农民是生产队里的社员,劳动由队长统一指派,社员只要求按时出工,他两口子都很勤劳,一年挣下的工分,能分红三、五十元钱的,像我家这些超支户一时拿不出欠款来,那些挣了工分也拿不到分红钱的农民就一直等待着,经济就十分地拮据。说家家“鸡屁股是银行”,就是靠鸡下蛋卖了钱买东西,一枚鸡蛋6分钱。鸡也不敢养很多的,家里有5只鸡,就算是养得多的人家了。鸡瘟病一来,挡都挡不住,一只鸡得了病,一窝都要死尽才肯停下来。更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谁愿意让自己割尾巴呢。卖鸡蛋的钱除过勉强能买点盐吃,连买的穿一件衣服也是算计了再算计,最终还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又过了一冬。

埋宏福妻子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这才是初冬时节,边下雪边消融了,西北风不停地吹着,地上泥泞一片,每个前来吊唁、帮忙的人就在这片泥泞里走出走进,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水渍,一脸哀伤地奔走在西北风里。

山沟里西北风呜呜地吹着,昨天还泥泞一片的地上,今天一切都凝固了,路上遗落的一节麦草秆被泥浆粘住,冻在了路边,已然有白霜凝结。白杨树叶全部脱光了树叶,赤裸在寒冬里,平时喜欢张扬的白杨树会为夏天的孟浪、秋天的肆意疯长付出代价,枝节末梢的损伤是不可避免的。泥土冻的硬绑绑的,水份多的土块就裂成各种苦痛暴裂的花纹,地里的土粒停滞了一切活动,连土粒中的神经。春天夏天秋天土粒都在忙碌着生长,这会儿暂且停下来,连同昨天还在生长的羊胡子草,这一个漫长的冬天是不会再动弹一下的,即使是再温暖的太阳,也只能让土粒神经稍微舒展一下,它能做的就是等待,忍耐,无论多么寒冷,也要等到春天的到来。

那个废弃的破砖窑仍然沉默着,这时候就是连野狗也不愿跑进那儿躲避山风的,更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供人们闲谈。路边沟壑里的水干枯了,仅管有雪融的水浸润一下,仍然难掩草枯叶败的悲凉之相。平时在地上飞奔的蚂蚁,这会儿子也不见了踪影。掉在地上的一粒小麦在冻的硬绑绑的泥路上翻着白眼,渴望一个大雪掩埋时机的到来,那时候,就不用等待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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