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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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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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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武山女人》连载

第一十八章 牛与驴

收麦第一件要做得事是镇院场,无论是在农业社,还是分田到户后,家家户户都要建一个用于碾场、晾晒粮食的场院。场院一般选在家家户户门前,选一个来风口大、雨水也利的地方,方便小麦、糜子、谷子等带皮衣粮食的筛选、晾晒、扬场。场院中间那一块一定要平整、瓷实,农户人家每逢雨天后,会选取没有杂质的黄土,把场院平平整整地垫补一番。那些细心的农民,在开春第一场雨后,场院晾到能接住碌碌了,就在场院里铺上一层麦草,套上牛拉着碌碌镇场,柔软的麦草受力均匀,更主要的是麦草铺上后,牛蹄子踩在地上不会留下牛蹄印,场院镇得越瓷实,碾下的麦子就越干净,干湿度恰当的黄土地经过重力碾压后非常瓷实,不裂纹,不起皮,反复多次镇场以后,场院就光亮暄净。一年四季都是那样,就是到了冬天场院收拾好了,还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有些农人把场院镇的比青年妇人的脸还要漂亮。场院边上栽有几棵大树,多是杨树、杏树、核桃树这些树叶稠密的树木,便于人们在太阳暴晒的时候,劳动期间乘凉歇缓。场院的边角上长满了野草,茅草、兵草、羊胡子、车前子草等,蒲公英开着小黄花撑着白素伞在草丛中招摇,这些小草小花也是护卫着场院的,防止雨水冲蚀。场院靠北处一定是这一家的柴火垛,垛了几年积攒下的麦草,麦草垛顶都乌黑了,乌黑的麦草顶上有败落的蘑菇,犹如曾经风光无限的美妇,人老色衰后戴着一枚陈旧的玉钗,寂寞地插在稀疏的头发上。从沟里收拾回来、垛得比人高的被雨淋得墨黑的树枝给人一种踏实感觉,看见厚实的柴火垛,就想到冬天热热的土炕,还有那些麦衣、谷衣是准备煨炕用的,全堆起来用玉米秆苫着。春天农民从地里忙碌开始,把那些需要加工的粮食带到场院里再次加工,待收拾好了,晒干了,这才装进屋里粮囤中。场院也是农民们交流的场所,吃饭的时候,蹲在场院边的碌碌上,或者在场院边的杨树下边乘凉边吃饭,啦着闲话。

老户人家在场院边上盖有简易的场房,便于人们小憩,场院南边修有狗窝,狗窝里拴有一只狗,有狗的欢叫声,放在场院里的粮食就有了一种安全感。

镇场这样的苦重活在农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我却是一场灾难的劳动。在七叔的指教下,我垫补场院,套牛在场院里转圈,麦草铺得薄厚,圈子转得大小,似乎与烙一个葱花饼子差不多,一次次学,一次次感觉,终于能驾住牛了,也能扬着鞭子让牛在场院里转圈了,等到收麦前,我把家里的场院镇得硬硬光光的。

分田到户后,家家户户奔日子的劲头都起来了,只见地里人头攒动,极少见人闲聊,割麦子累,运麦子累,碾麦场更累。怕天下雨,怕有人偷麦捆子,其实多少年也没有见谁家被偷过什么,但我是穷怕了,就是看到路上遗落的一截玉米秆,也要拿回去放在自己家的柴火垛前,怕被别人拾去了。这些天我累死累活地割麦子,山地麦子熟的不齐茬,要一块一块旋得割,刚割下的麦捆沉沉的,湿麦捆子滑溜溜的,山地不平整,独轮车推进地里装上麦捆,我是推不到路上的,我只能一捆捆扛到地头,再用推车子推回家,车子装的麦捆一多,推在路上麦捆就掉下来了,失败了几次,只能少装一点,用绳子捆紧,麦捆才不会从车上掉下来。

这一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直都是在焦虑中度过的,期盼着收成好,担心着收成不好。上年秋天种小麦时,我千方百计到近邻公社粮站换来新品种“白大头”,队里人都种着老品种“碧玛1号”,说是老品种保险,我却不敢大意,我的地里肥料不足,地耕作的没有好农家人那样仔细,地力又薄,我只能在田间管理上下功夫。开春后早早地锄草,施肥,只要看到麦地里有野草探头,不论天阴天晴还是下雨泥泞,总要拔之而后快。天天看着麦苗窜个子,坐胚,扬花,长穗,结籽,这一切的努力只为了让家里的粮囤能实在一些。

割麦时节天不亮我就到麦地里去,磨好镰刀,等待太阳晒干麦秆上的露水才下地割麦,白天在麦地里忙上一天,晚上回家再累也要蒸好馍,烧些地椒茶凉在面盆中,第二天早上割麦时带上馍、茶水,一整天就在麦地里忙乱,那些天我几乎把一年的汗水流干了,着急,苦累,双臂酸疼,两条胳膊被麦土刺激的过敏红肿,孩子们还小,田有良就是扶不上墙的粪土,什么都指望不上,把割下的麦子全部运到场院里,看天色好了,把麦捆解开晾摊开晒麦子,晒上几天,麦子晒干了,就与几家邻居商量合伙开场碾麦。

碾麦是个苦重活,套一犋牛或两犋牛拉着石碌碌,在烈日下自家场院里脱麦粒,最苦重的活是翻晒碾了场的麦草,生产队碾麦场时套五、六牛犋牛,队里精壮男劳力一齐翻麦草,碾好一面,在牛休息的时间,翻场的人把被石碌碌压成一个大饼样的麦草挑散,翻过身,让暴烈的太阳晒着,赶着牛再碾一遍,碾一场麦要翻三遍麦场。翻麦场是一个苦重农活,要有力气,要有手劲,还要有技巧,这一切都得在劳动中练就的。地分到各家各户后,近邻的几家人割下麦子,晾晒在场院里,有一家提议说伙在一起碾麦,几家就会立即响应,答应合伙的家里的人手全集中到碾麦子的这一家,帮助翻麦碾场,收拾麦碾出来的麦子。碾场翻麦场偷不得懒惜不成力,要全力以赴,只有这样,在谁家碾麦才会快一些,顺利一些。而且下一年邻居还愿意与你家合伙碾麦的。

这件活计,我是从镇场院就开始盘算开了。田有良虽然农村的重活没有少干,但他总是扶不正似的,什么农活在他手下就做成了辅助的事了,不可能一个人独立完成一件农活的。我虽然会干所有农活,但在农民行家里手看来,也是不堪大任的,无论是力气,还是经验,都欠缺一些。几个孩子还小,大女儿也才十三四岁,只能在农忙时给家里人打下手,如果我不在平时积攒些人缘,我家的麦场就碾不起来的,这种心慌无底的感觉是从刚种上秋麦就开始的。我也想少种些小麦,多种些玉米,我已经压了再压种小麦的亩数,总得种6亩小麦吧,孩子们一年四季几乎天天吃玉米、高粱,小麦面平时吃不上几顿,亲戚六人、乡里乡亲过红白事时都要蒸小麦馒头,哪一样都少不得小麦面,盘算了多少回,就想最少也得种6亩小麦,小麦种到地里,我就想请谁帮我家碾麦场,只能依靠邻居。不管是谁家往地里送粪便,还是有做饭、做衣服的事,我都是尽力去帮着他们做,只是告诉他们,我碾麦场里要请他们来翻麦场。那时还不兴雇用人工,劳力市场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都没有开放,麻武农村更封闭一些。后来用一句话就能招来帮工,掏些钱就可以解决的事,以及有了脱粒机、收割机,才没有了农民苦重的提心吊胆碾麦场的农活。这些碾场机械的出现是后来才有的事,前三两年,家家户户都要用牛拉着石碌碌碾麦场的,这时只能请邻居帮忙,能请来帮工的邻居,那是对这户人家我品最大的奖赏。

碾场最怕的不是天热得受不了,不是怕麦场粘连的麦草翻不起,怕得是晴朗的天上突然下起一场过雨,农民称之为“塌场”,这是一种灾难性的糟遇。当时天气预报不准,山大沟深也没有收音机能及时收听到天气预报,凭得是经验,看得是老天的脸色,一场突入其来的大雨,就能把农民一年的辛苦全让暴雨冲走了,我家碾场那天,我一心惦记着老天爷的脸色,顾及着给请来邻居们准备好吃饭,根本忘记了孩子还在深山里放牛的事了。

分田到户了,我家分了一头瞎牛,一头瘦毛驴。

驴瘦的皮包骨头,站久了腿打哆嗦,卧倒就起不来,要一人牵笼头,一人抬尾巴,驴才能站起来。眼看只剩下一张驴皮了,我却寄着很大的希望,只要它还活着,总还能积攒些粪肥,多少也是个指望。瞎牛倒也能犁地,就是走一步都要人牵着,仿佛时时都在拉着一个盲人过马路。家里穷极了,猛然添了这样两个庞然大物,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财产,毕竟很高兴。听它们打响鼻,看它们吃草,心里就觉得舒服,快乐。

我把牛圈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垫牛圈的土晒得干干的,天天垫牛圈,从不让牛、驴卧在湿漉漉的牛圈里。草铡得细细的,每天就是再忙,也要割上几把青草,给牛、驴吃,心里先惦记牛、驴吃饱了,住得暖和了,家里钱再紧困,也要挪腾一点儿钱,买上些麸皮给牛种驴加料,再考虑家里人的吃、喝。又在牛圈外面搭了个凉棚,天热时就把牛、驴都拉出来,让它们卧在阴凉处,有空了就用一把老木梳子给牛、驴梳毛。孩子们更是尽心,走到哪里看到一把嫩草也要揪回家,这一对宝贝就是我们全家的希望。眼看驴腿不打哆嗦了,牛的毛色也光滑起来,仿佛日子过得滋润人的脸色。

什么时候回忆起生产队分配那点财产的时候,我都心痛的不愿意再往下去想。人如果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去住,那怕在这个地方待得再久,在本地人眼里,他仍然还是个外来客,这户人家与本地人的隔阂是永远无法消除,在处置任何事上永远不要想着与本地人平起平坐。虽然现在看来生产队积攒下的财产极其有限,分配到各家各户的也没有什么贵重的财产,但对当时家家户户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更主要的是在未分配前我就知道我家会分得更少一些,心理的不平衡让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好比我与别人进行一场比赛,我尚未出手,就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但是还得出场参加这次必败的比赛。这对我的心理来说是一场灾难性的摧残。能分配到这头瞎牛与瘦驴,对那些本地人来说,实在是对我家开恩了。

小女儿已经10岁了,每天放学回家,手里就拿一块黄面馍,牵着牛拉着驴去深沟里放牧,夏天正是青草疯长的时候,添在牛槽里的草,牛与驴是不喜欢吃的,只等着孩子牵它们去山沟里吃新鲜的青草。星期天孩子几乎要在山上呆一天,怎么也想不到孩子那小小年纪,奔日子的劲头比我还足。

小女儿那天又到山上放牛和驴去了,夏天天热,孩子在山上睡着了,一觉睡醒,不见了瞎牛。娃知道牛金贵得很,就在山沟里跑来跑去地找,挂破了手,碰破了鼻子,穿着短裤的两条光腿上被荆棘刺刺得一腿血印子,实在找不见牛,天也黑了,娃才跑回家,脑子都有些痴呆了,嘴里只是说牛、牛……

天快黑了,天边堆着高高的乌云,电闪雷鸣的,正是伏天发过雨的时候,我碾了一天的麦场,邻居们已经各回各家了,我已经累极了,正赶着急着收拾麦衣里的麦子,见此情形,挥起手里的木锨朝女儿身上打去,女儿本能地往后一缩,随即就抱住一条腿滚成了一团。

这一木锨打折了小女儿的左腿,四十多天孩子都没有从炕上爬起来,长好后左腿略微比右腿短一些,走路就有些拐。小女儿此后十分怨恨我,十多年没再叫过我一声妈。我是连肠子也悔青了。直到孩子找下对象,第一次领着男朋友来家,一声亲亲脆脆的“妈”,欢喜得我泪流满面。

当时我就差疯了,扔下木锨,抡起扫帚,把正在场院里帮忙的大女儿二女儿都赶到山上去,大喊着说,找不见牛一个也别想回来!

我气急败坏地在场院里跑来跑去,心慌慌地乱跳,既担心刚碾出的麦子被雨水冲跑,又操心孩子寻牛在山沟里摔伤,天已经黑成了锅底,山风呼啸着追着赶着与闪电惊雷捉堆儿凑热闹,铜钱大的雨点下起来了,还不见女儿回来。牛呢,我的牛到哪里去了?

牛家崖常有豹子出没,孩子们连一把伞也没有带,这会儿早泡在泥水里了,一个长长的闪电似一把长剑,刺得山上树林都颤抖着,我疯了一般跑回家找田有良,他碾了一天麦场,人也累得够戗,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我怒气冲冲地用扫帚朝田有良的头上打了几下,田有良夺过扫帚说,老子娃娃多的是,死一个两个有啥,说完还是睡他的觉。

我气急了,一把扯下他的被子,他就光溜溜地睡在炕上,不再动弹。

我只好拿了把破伞,几顶草帽,跑到风雨泥水之中,切切嘈嘈的雨点倾头泼洒着,山风撕扯着树枝,树叶儿在哭泣,乱糟糟的泥水在沟底急促地流淌着,我在风雨中飘荡,割了麦子的山地东一片西一片,就像被糟蹋的不像样子的心田,零乱的让人不知所措……

半夜时分,雨小下来的时候,我在一条大沟的对岸发现了两个孩子和那头牛,她们被突然暴发的洪水阻隔在沟那边,惊心动魄的母喊女,女哭娘的呼唤连我自己都惊诧不已。三个女儿都着了凉,齐刷刷地睡在炕上烧发得胡话连连,那一会儿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麻酥酥疼,做饭时候忘东忘西的,剥了蒜,就不想切菜,切了菜就不想烧火了,一顿饭做了多半天,连水也没烧开。过这样的日子,谁还有心思做饭,可孩子们还都病着,再怎么总得让孩子吃一口饭吧。

人怎么这样难活。想死也难啊,死了这几个孩子谁管?更伤心的是三女儿将近两个月下不了炕,整天不言语,直直地坐在炕脑,眼睛半眯着,半年后还拄着拐棍,青春的脸再未放晴过。

事后想想人终究比牛要值钱得多,可当时人就急晕了,因为要活下去,要过上一个有吃有喝的舒坦日子,没有牛,那些长满荒草的半生地怎么处置,我们娘母子就只能干瞪眼了。 可惜的是那头瞎牛只给我家犁了一季庄稼地,翻过年正月里就让贼从牛圈里偷走了。丢牛的那一晚上,我正赶着毛驴在磨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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