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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马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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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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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季的黄土地》连载

第一十一章

在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秋天的时候,铜官县革命委员会作出决定,准备在县西四十里的峰川修建一座大型水库,以解决铜官缺水的局面。

担任峰川水库总指挥的是县革委会常务委员﹑人民武装部部长老景,在动员大会上,县上各部局与各公社的头头脑脑们,以及驻铜官的单位的革委会头头都参加了。丁部长虽脾气火爆,但作为军人出身的他心底善良,把老百姓的事当事干,说话办事雷厉风行,有军人的风格。他在大会上骂了娘,各部门各公社在三天内必须见行动,在修建水库中,如果有人耍奸溜滑,即使你是各部门的部长局长还是公社的主任一律就地撤职,作为县革委会的常务委员,他是有这个权利的,有哪个不相信的可以试一试。

修库工程很快就拉开战幕,各单位组成的上万人队伍在峰川公社展开了大会战。铜官勘探队的赵富贵等人也参加了这场会战,这时候的峰川公社已经改名为燎原公社,意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赵富贵在水库工地上碰见了文攻武卫时期县上另一支造反派头头冀大头,冀大头本名叫冀百忍,文革爆发后嫌他的名字不够时髦,就改为冀卫东,他问赵富贵,你怎么也到工地上来了。赵富贵说,自从马稳泰倒了台,自己就代理了勘探队革委会的主任。其实,赵富贵对冀大头的历史背景了如指掌,冀大头是铜官县城郊公社的主任,,城郊公社现在已经改名为东方红公社,冀大头曾担任造反派组织“8·18”的头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枪和派别斗争结合在一起,便酿成了一系列真枪实弹的武斗事件。文化大革命爆发的第三个年头,造反派组织红四司和8·18之间一场武斗开始了,红四司驻扎在城内北关被废弃了的关老爷庙里,8·18集中部分人员则驻在城西北方向的铜官勘探队。赵富贵当时是8·18的骨干力量,他清楚地记得武斗是在四月二十日黎明打响的,刚开始是8·18的个别人员在铜官勘探队大院内胡乱打枪,弄得鸡飞狗跳的。城内的红四司听到了枪响,马上就从铜官附近地区纠集来了携带枪支弹药的武斗人员二百多人,向驻在铜官勘探队的8·18展开进攻,红四司一个十多人的先遣小分队携带一挺机枪十多支步枪,他们占领了城北的制高点北关古城墙,向铜官勘探队所在的西北方向猛射一通,这一打就是几十分钟,结果打死了一个无辜群众,这个无辜群众是早上出来倒尿盆,却被造反派的流弹给打死了。到了第二天早晨,红四司的二三百名武斗人员已经包围了铜官勘探队。红四司总司令贾爱国亲自出马,手拿喇叭筒向龟缩在勘探队大院的8·18喊话:“8·18的同志们,你们是上了冀大头的当了,我们红四司的政策是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冀大头给赵富贵等骨干力量说,不要招势姓贾的,那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便向外面的红四司武斗人员开枪,贾爱国恼羞成怒,下令还击,并命一部分武斗人员抄了8·18的后路,阻止他们逃跑。贾爱国不知道从那儿弄到了一门“八二炮”,亲自指挥向勘探队大院放了一炮,结果把院内的简易小二楼给打中了。待打第二炮的时候,8·18的武斗人员看实在不是对手,对方的炮火太猛烈了,就开始向西北突围,边打边撤,准备进山打游击战,红四司追击。激战历时大约一个多小时后,8·18溃退,红四司占领了勘探队大院,双方各死亡一人。大概是在二十四日晚上,退却到峰川公社的8·18饥饿难忍,由头头冀大头带领抢劫了峰川公社分销店,共抢得现金八百多块钱,以及点心、袜子、布票、粮票、香烟等实物,武斗人员每人分得现金八十元、袜子一双、香烟十盒。在分实物时,赵富贵说,老冀哥是咱们的司令,应该多分一些,光冀大头一个人就吃了二斤点心,冀大头说好吃,可惜是黑糖馅的,如果是白糖夹青红丝的才好吃呢。

在峰川逃难的日子里,赵富贵想死了王玫瑰,说那女人够味,坐有坐像站有站像。冀大头当时骂了赵富贵,说你这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女人,真他妈的没出息。赵富贵说,老冀哥,不想不行呀,我眼一闭上满脑海的都是王玫瑰的影子,老马一直都在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可惜没有得手。冀大头说,马稳泰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他娃就是在女人身上跌的跤,当初他把县中学教数学的小叶老师弄到手应该满足了,他怎么这山望见那山高还要打你们勘探队那个姓邢的老右的老婆,真是吃饱了不知道撂碗。赵富贵说,那小叶老师长得也是够漂亮的,个子虽不算高挑但身材匀称,皮肤白晰,两只眼睛大大的,一笑脸上就显现出两个小酒窝,真是人见人爱。冀大头叹息,说可惜一棵上等的好白菜让马稳泰那只蠢猪给拱了,他当时也在想小叶老师,只是让马稳泰那贼抢先了一步。一个漫长的夜晚过去了,赵富贵神经兮兮地对冀大头说,老冀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梦,你给兄弟圆一下梦。冀大头说赵富贵搞的是封建迷信,是应该破除的,又忍耐不住问,是个什么样的梦说给哥听听。赵富贵说,梦见和王玫瑰手拉手地跳“忠字舞”,那王玫瑰笑得脸上像绽开了的花朵一般,好看的很。冀大头心里嫉妒,骂好看你妈的头,你这没有阶级觉悟的东西竟敢和右派的老婆跳舞,如果让红四司那边的贾爱国那些人知道了还不把你娃给枪毙了。赵富贵替自己辩护,说我说的是做梦,在梦境里和玫瑰跳“忠”字舞,而不是现实生活中的真实事情,看把你吓的,还给兄弟我上纲上线。冀大头扇了赵富贵一掴,说你懂得狗屁,以讹传讹就成真的了,看把你娃能的,人常说无中生有,没有的都能给你捏造上何况你说的还是做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证明了你的思想深处是肮脏的。赵富贵害怕了,让冀大头给他保密,说他什么都没说。冀大头说他知道了,并警告他不要再打王玫瑰的主意,那个女人是祸水,马稳泰就是前车之鉴,你要吸取教训,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的人就是蠢驴,你知道吧。赵富贵感激冀大头的忠言相劝,点了点头,说他再不想王玫瑰那女人了。冀大头感到高兴,说这才是我的好同志、好兄弟,跟上哥好好干,会有出头之日的。

 

 

水库工地两边的山坡上挖了许多窑洞,修建水库的民工们就住在窑洞里。

在窑洞里,冀大头和赵富贵谝了半天闲传觉得没意思,说咱俩到山坡上转转,赵富贵说行。于是,两人就出了窑洞上了山坡,漫山遍野都是飘香的槐花,冀大头说美极了,赵富贵说就是的,冀哥说的一点都没错。这时候,驻扎在公社总指挥部的大喇叭响了:

“东方红公社的冀大头听着,赶快跑步到总指挥部来,景部长叫你哩!”

听了大喇叭,冀大头就没命的往山坡下跑。赵富贵在后头呼叫:

“冀哥,你慢一点,不敢摔跟头。”

“你说的是屁话,跑得慢了,那景部长还不把我的脸扇烂?”

冀大头边说边跑,向二里路外的坝头公社大院冲刺而去,一路上跌了四五个跟头,弄得满身是土,像个土地爷一般。

在总指挥部里,气喘嘘嘘的冀大头见了满脸怒火的景部长,问:

“景部长,怎么啦?”

景部长辟头盖脸地骂了冀大头一顿:

“大头,我看你这公社主任是不想干了,你们东方红公社是怎么搞的,工程进度是全县倒数第一,我刚才到工地上去,你这个公社主任跑到哪里去了,你当了个公社主任难道就可以不参加劳动搞特殊化?”

说完,就给了冀大头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冀大头满眼冒金星。

挨了打的冀大头呆若木鸡一般站在旁边,景部长骂道:

“滚出去,到工地上劳动去。”

冀大头捂着脸出去了,景部长的火气还没有消,拍着桌子说这娃年纪轻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耍奸了。

晚上,民工们收了工,景部长把冀大头叫到了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

“小冀,你说叔今天打你应该不应该,打得对不对?”

冀大头低垂着他那颗硕大大脑袋,说:

“景部长,你打的对,是你替毛主席教育了我,要和广大贫下中农同吃同睡同劳动,今天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场也会扇我的脸。”

景部长:“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好,证明触动了你的心灵深处。如果全县各公社的主任副主任都像你那样搞特殊化不参加劳动,这水库到猴年马月才能修好。咱铜官县位于旱塬地区,社员们靠天吃饭,如果不改变这种局面社员们就得饿肚子,你明白不明白?”

冀大头:“景部长,我明白,我家就在峰川公社湾里村,也是贫农出身,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我知道社员种地的艰辛。”

景部长:“知道就好,你作为一个公社的领导干部以后要好好地给社员起带头作用,人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干部的不好好干,底下的群众就学样子,工作就干不好。”

景部长给冀大头发了一支大前门,说:“小冀,来抽一根,这是好烟,叔都舍不得抽。”冀大头不敢接,景部长佯装生气,说:“看你这娃抽烟都不敢抽还能把工作干好?”冀大头这才接了烟,划燃了洋火,美美地吸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差点把肺弹出来。

夜深了,民工们先后都入睡进入梦乡,景部长与冀大头一老一少还在谈心。

 

赵富贵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极为积极,在铜官勘探队被称为“运动红”。

文革刚刚开始的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本省的日报在第一版上刊登了毛主席的画像。背面的第二版刊有“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通栏标题,而其中的“纸老虎”三个字恰恰与毛主席的像头相对照。因此,在二十八日这一天,刚刚成立不久的造反派组织8·18,就组织筹委会里的部分成员,以本省日报社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污蔑、反对毛主席为理由,要求当时的铜官县委派车去省城送他们砸烂报社、造省委的反。县委没有答应,8·18的人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冀大头和赵富贵等人认为铜官县委是在执行资产阶级的黑路线、镇压无产阶级革命小将,赵富贵这时候也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赵小将,说自己是毛主席的小将。

二十八日当晚,冀大头和赵富贵纠集了县中学三四百名学生来到铜官县委门口,贴出了“炮轰铜官县委”的大字报,并要求县委领导出来回答问题。冀大头和赵富贵提出了一系列问题,主要有:一是要县委领导答应革命小将们的要求,立即派车去省城,造本省日报社和省委的反;二是县委给铜官勘探队派工作组的作法犯了严重错误,是在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要求立即纠正并公开承认错误;三是县委把铜官县中学“6·22”学生运动定性为闹事,接着又办了中、小学教师学习班,这种做法不对,充分说明了铜官县委在一直坚持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县委主要负责人王运动书记和冀大头、赵富贵等人激烈辩论。直到第二天凌晨三时,辩论才得以平息。赵富贵说:“那姓王的纯粹是在扯淡,是撤头撤尾的走资派,我们革命小将不服。”有人提议乘汽车去省城,冀大头说这个想法好,既然县委那些走资派不给咱们派车,咱们自己乘车去省城,反正现在是乘车不掏钱吃饭不掏钱咱们就去吧。

在九月份的时候,经铜官县人民武装部和红四司、8·18两派组织协商,并经过省革命委员会批准,成立了铜官县革命委员会及其核心领导小组,革委会共有委员六十三人,其中有原来的县级领导二名、干部三名,武装部领导二名、干部三名,其余均为两派头头和代表。接着在六十三名委员中选举产生了一名主任、十三个副主任和七名常务委员,革委会常设办事机构有办事、生产、政工、政法四个组,全县的党务、行政、财政、文教大权均集中于革委会领导。此后,铜官所属的十七个公社和十二个局也相继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在勘探队成立革命委员会时,本来马稳泰已经被选为县革命委员会常务委员,赵富贵应该顺利发展地成为勘探队的革委会主任,但在结合时,马稳泰与县革委会副主任贾爱国通通一气压制他,而马稳泰却兼任了勘探队的革委会主任,弄得赵富贵差点进不了革委会,最后是冀大头与赵富贵找了景部长才将赵富贵结合进去,在七个副主任里面他排名最后。赵富贵虽说是个副主任,但一点权利没有,说话办事还要看马稳泰的脸色行事,窝了一肚子气的赵富贵虽说对马稳泰表面上服从,心里头一点都没把姓马的在眼里磨,狗日的什么东西,工厂的钳工出身,论技术狗屁不通,一点文化都没有,凭进了红四司和贾副主任关系好就想在勘探队一手遮天,作梦去吧。等后来马稳泰喊错了口号,赵富贵实在高兴得不得了,骂道:姓马的,你驴日的还会有今天。接着,就鼓动了王玫瑰和小叶老师揭发马稳泰,弄得马稳泰如同一泡臭狗屎。其实,赵富贵一直在盯马稳泰的哨,他晓得马稳泰贪色的恶劣本性,关于姓马的如何将小叶老师搞到手,又如何想打王玫瑰的主意,到王玫瑰家里去了几次又是什么时间去的,他都了如指掌,报仇的心思人人都有,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没到。在第一时间得到姓马的倒了血霉的确切消息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找王玫瑰和小叶老师,他见了这两个女人后,拱了双手,向她们贺喜,两个女人不明白,问喜从何来,赵富贵喜滋滋地说,马稳泰那小子彻底完蛋了,已经被县里绑走了,他在今天的万人群众大会上竟然胡乱喊打倒毛主席,你看看他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现在是你两个翻身得解放的时候了,你俩要坚决揭发姓马的的反动言行,不要怕我给你们撑腰,于是便有了王玫瑰、小叶老师在揭发大会上的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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