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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家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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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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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家庭》连载

第一十八章 魂归故里

拖溪的暮春与初夏之交的早晨,满山的杜鹃花红遍山岚。站在胡家庄园,仰望天边与群山交汇的天际之间,血红的霞光泻在群山之上,映红了整个庄园,俯瞰脚下的拖溪河,不知是霞光染红了河水,还是河水浸透了群山,火红的群山沉淀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之中。

胡西里到马棚牵出米希尔的白马王子,睹物思人,他摸摸白马王子的脑袋,说:“你是米希尔最忠诚的朋友,你知道吗?她走了,她永远地走了,她再也不会陪你到河边喝水、到山中漫步、到田野吃草了。今天,我们去接她,让你见最后一面,拜托了。”

白马王子是米希尔给它取的名字,米希尔隐居老猎场时,胡西里就把刚满两岁的小白马送给了米希尔。米希尔一见到小白马,就爱不释手。问胡西里,“小白马叫什么名字?”

“我就叫它小白马呀。”胡西里说。

“那不行,它现在是小,终究要长大啊。”米希尔说。

“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

“我就叫它白马王子,你送给我的礼物,你不在的时候,有白马王子陪着我,怎么样?”

“好啊,爱物及乌,是吧?很好,就叫白马王子。”胡西里开心得很,因为米希尔把自己与小白马同视一物了。

从此,白马王子与米希尔朝夕相处,有了共同语言。不管相距多远,只要米希尔的叫声传进它的耳朵里,它都会狂奔过去,与主人亲昵的程度,可谓用形影不离来形容,它与她心有灵犀,似乎米希尔所有的语言,它都能听懂。

……

白马王子似乎听懂了胡西里的话,眼角的泪水滚了出来,双腿跪地,胡西里明白,这是白马王子最难受、最痛苦的表达。

胡西里走过去,抚摸着它,对它说:“我也难受,我们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我们要把你的主人赎回来下葬。”它站起来,仰天长啸。

胡西里牵出自己的“聪明狐”(胡西里的坐骑的名字),给它们套上马车,准备出发的时候,胡德万和昂格罗玛来了,怎么也要跟着去。

“胡大哥,你一个人去,官军是不会把米希尔交给你的。”

“我用钱赎,我想官军没这么傻,傻到不认识‘钱大爷’吧?”胡西里说。

“你一个人去,也许官军把钱收了,把你扣下来,那你怎么办?” 昂格罗玛问,胡西里无言以对。沉默了几分钟,胡西里说:“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他们把我也打死。”

“你死了,我姐姐守活寡,孩子们怎么办?你的老母亲还指望你养老送终呢,那我姐姐一个女人,怎么守得住这个家?整个胡家庄园这么多条生命,他们的生计都指望你,你一走了之,算是解脱了,终结了对米希尔的念想,但是,你想过活着的人吗?他们怎么办?” 原先沉默寡言的昂格罗玛一下子变得能说会道、能言善辩了。一席话,真把胡西里说明白了。

他犹豫徘徊,如何赎回米希尔这个难题始终无解。

“眼下,能帮助你赎回米希尔的只有我,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选了。胡大哥,你想想,你是要我去,还是不要我去。” 昂格罗玛把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抛给了胡西里。

“爹,我和阿姨一起去,如果要和英国人交涉,我懂英语,说不定能帮你说上话。”胡德万插嘴道。

僵持了一会儿,刘义光来了,说:“我派人在城外接应,你就把他们带上,一个好汉三个帮,说不定真能帮上忙呢。”

在众人的劝说下,胡西里带上两个随从、胡德万和昂格罗玛,一共5个人上路了。在路上,胡西里对两个随从说:“以胡家老大的身手,自保是绰绰有余,你们两个主要的任务是保护昂格罗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耳朵和眼睛长在你们身上,放精明一点儿。”

两个随从一个叫刘柱子,小名就叫柱子,还有一个叫胡邋遢,因经常流鼻涕被年轻人叫邋遢。这两个人各有绝活儿,柱子的眼睛号称千里眼,据说他还有一个特异功能,他在前面走,跟在后面的人,他看得一清二楚。邋遢呢,耳朵很好使。俗话说,隔墙有耳,就是隔几堵墙,邋遢把耳朵贴在墙上,里面的人说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胡西里带上这两个人,听者适合侦探,视者适合防卫,一侦一防,可见胡西里的盘算是天衣无缝的。再说,胡德万身轻如燕,脱身快,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可以与城外的刘义光取得联系。而昂格罗玛什么也不会,胡西里感觉带上她是个累赘,甩不掉就不甩了。是她自己太黏糊了,万一有什么不测,怎么向珠日格交待呀。

初夏的午后,太阳仍像瞌睡人的眼,没精打采的。进城后,5个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先到官军大营。

甄子毅正在午睡,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在想昂格罗玛是否还活着,现在后悔了。他想:轻易得到的东西,不懂得珍惜。永久失去了,就感受到失去的珍贵和惋惜。当初不应该采纳麻二猴的狗屁建议,把我的贴心小棉袄丢失了,眼下的日子,枯燥乏味,一点情趣都没有。

正想着,忽有哨兵来报,说有人约见。

甄子毅暴跳如雷,问是不是新来的宜昌知府王熙震,哨兵说:“不是,是总兵大人崔福泰。崔福泰,山东菏泽人,同治十三年(1874年)任宜昌镇总兵。这个人,身高两米,力大如牛,据说刚到宜昌城,就把知府大人王熙震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一手一个提将起来,扔到了衙门外了,给知府大人一个下马威。王熙震一看见崔福泰,骨头就是酥软酥软的,躲了他一个月。有一次在路上碰见了,崔福泰提着王熙震的衣领吼道:“如果再给老子学老鼠,相不相信我废了你。”

大清帝国的地方诸侯,被如此戏弄,敢怒不敢言,只是说:“秀才碰见痞子兵,有理也讲不清。对这种人最好不理他。”

你看看,知府大人都拿他没辙的地方兵痞子,甄子毅敢得罪吗?一听说是崔福泰,一骨碌从软床上爬起来,军帽没有戴上、武装带也没来得及扎上,就匆匆往屋外赶。刚走到大门,崔福泰与甄子毅迎面撞见了。一见面,崔福泰就开骂起来:“狗日的甄子毅,被小妖精缠住了是不是,老子来你都不笑脸相迎。你看你,军容不整,一看这个拉胯相,就是和女人在一起厮混了。”

“大哥你高看我了,原来是有女人的,可是上次到拖溪打了一仗,我的女人丢失了,现在还生死不明呢。”甄子毅唉声叹气的,一脸愁容。

“有这等事儿?

“千真万确。我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那好,我帮你去要人,怎么样?”崔福泰听说甄子毅到拖溪打了胜仗,本来是想榨点儿油水的,没想到这个甄子毅,狡猾狡猾的,一看到崔福泰,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到此地就是要钱要粮要好处的。

坐定之后,两个人睡在沙发上,拿起烟枪吞云吐雾,正有羽化登仙的感觉时,却有哨兵来报——

“报告,拖溪的胡西里要米希尔的尸体来了,人就站在门外。”

甄子毅一怔,甩掉烟枪,说:“他带了多少人?”

“就两匹马,一辆车,五个人。”

“这是个好机会,灭了他。”甄子毅说。

“且慢——去,问他们带了黄金没有?”崔福泰说。

“是!”哨兵应声而下。

邋遢的两只耳朵竖起来,耳根与耳皮不停地颤动,崔福泰和甄子毅的对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崔福泰从兜里掏出一块金砖,拿在手里掂了又掂,又用舌头在金砖的边缘舔了又舔,自言自语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具死尸换几块小砖头玩玩儿,也还是可以的。”

“这狗日的,就是个财迷。”邋遢心里骂着。

“那可不行啊,英国人那里怎么交待?”甄子毅问。

“交待个屁呀,我是个粗人,就知道和一具死尸过意不去没有意思,那英国人难道和中国古代一样,鞭尸不成?” 崔福泰说。

邋遢悄悄对胡西里说:“我看我们的计划有谱了,官军总兵是个财迷,我们要利用好他这一特点。”

“隔这么远,几道门几堵墙你真能听见?”胡西里疑惑地望着邋遢。

“不信,等会儿你看吧。”邋遢说。

“你看,哨兵进去了。”柱子说。

“别说话,我听他们说些什么?”邋遢压低声音说。

哨兵进来了,报告说:“胡西里说,要金砖没有,要粮食可以送一些。”

“有粮食?这也是我们最需要的。当兵吃粮,吃的是皇粮。可如今我们招兵买马,皇上拨付的银子不够用,五个坛子三个盖子,东扯西拉的混到现在,粮食也不够吃,只要他愿意捐粮,就把那死尸还给他。”崔福泰说。

“那叫他进来。”甄子毅对哨兵说。

当胡西里和昂格罗玛出现在甄子毅的面前时,甄子毅心中的怒火克制不住,跑过去挥拳朝胡西里打了过去。胡西里头一偏,顺势用手把他双肩一拉,脚下再力一钩,甄子毅一个狗吃屎贴在地面上。地面是阴冷的花岗岩,回敬的热情和力度过甚,两颗门牙“扑哧”一声,吐在反光的岩面上,鲜血也吐了一地。甄子毅爬起来掏出枪,正要扣动板机的时候,昂格罗玛奔过去,用身体护住他,说:“甄子毅,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的话,就不要开枪了。俗话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只要答应放人,不再为难拖溪的老百姓,我跟你成婚,怎么样?”

“此话当真?”甄子毅问。

“这在是军营,军中无戏言,知道吗?”崔福泰也打着圆场。

“知道知道,你要我立字据吗?可我不会写汉字呀?” 昂格罗玛说。

“不会写字儿不要紧,我会写呀,你等着。”甄子毅取出笔墨纸砚,摊开一张白纸,边写边念——

今有昂格罗玛,答应嫁给我。如果说话算话,甄子毅立马交出米希尔的尸体。此据昂格罗玛。某年某月某日。

写完了,甄子毅把毛笔往桌子上一丢,说:“这样写行不行,不行还可以改。”

“昂格罗玛,你真的愿意嫁给他?”胡西里反而感到着急起来。心想,要是珠日格问起来,我怎么说呀?

“胡大哥,我本来就是甄子毅的人。没什么不好,女人嘛,一生就图个荣华富贵、安逸自在。” 昂格罗玛说。

昂格罗玛在字据了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告诉甄子毅说:“我嫁给了你,就是你的人啦,甘愿为你鞍前马后,甚至为你生儿育女。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与拖溪的老百姓过不去,不要与胡大哥过不去。因为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那我几百个弟兄就白死了?”甄子毅说。

“拖溪的百姓是无辜的,你也是读书之人。英国人的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他们现在都不提及了,你们还揪着不放,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昂格罗玛说。

崔福泰从沙发上站起身,说:“甄子毅呀,我恭喜你。你没看走眼,你这个女人,是有几把刷子的人。就听他的,有见地!”

崔福泰一句话,把甄子毅说得喜笑颜开,摸着自己的后脑壳儿连说三个好。“就听夫人的。”

……

胡西里连夜派人送了500石粮食给官军,昂格罗玛答应和甄子毅成婚,双方达成了协议。

胡西里把米希尔的尸体背到马车上,正要开拔的时候,一队英国枪兵围住了马车。领头的队长叫思美爱得,他扯着公鸭一般的破嗓子,吼道:“Stop! Get the body out of the car.(站住,把尸体抬下车)”

胡德万灵机一动,走过去,彬彬有礼的说:“She is my second mother,I picked her up and took her home,Can't you?(她是我二娘,我接她回家,不可以吗?)

“Your second mother?”(你二娘?)

“Yes, my second mother。”(是的,我的二娘。)

“No, no, no. She's a traitor to the British Empire,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the church, I will take her to confession, to atone for her SINS.”(不不不,她是大英帝国的叛徒,按照教会的规矩,我要带她去忏悔、去赎罪。”

“She was dead. Don't know anything,I'm his eldest son,I went to the church to redeem myself for her,That should be all right?(她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她长子,我到教堂代替她赎罪,这应该可以吧?)

思美爱得耸耸肩,摇摇头,表示不可接受。胡德万双膝跪地,求他说:“We Chinese have respect for the dead,Please be kind。”(我们中国人尊重死者,求你开恩。)

胡西里看不下去了,说:“男子汉,跪天跪地跪父母,怎么能在洋人面前下跪呢?起来!”

昂格罗玛也过来,要胡德万马上起来。胡德万说:“洋人不答应放了一个死人的话,我是不起来的。”僵持了一会儿,甄子毅过来解围说:“英国佬,过来、过来!” 思美爱得虽然听不懂,但看见甄子毅朝他挥手,他就走过来了。

甄子毅拉起胡德万说:“小子,有出息,会说鸟语。我的话你翻译过去。”

甄子毅指着马车上的米希尔,说:“她是一个英国人,做了中国人的媳妇,按照中国的规矩,死者为大。他们要带她回去,天经地义,你不能阻拦。至于你回去怎么交差,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们教会的。”甄子毅顿了顿,又说,“就这些,把我的话告诉他。”

胡德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She is an Englishman,o be the wife of our Chinese,By Chinese rules,The deceased is great. They're gonna take her back, The truth of heaven and earth,You can't stop it. And how do you report back,I'll call your church and let you know。”

思美爱得犹豫片刻,大手一挥,“All right, you guys go!”胡西里赶快拉着胡德万,跳上马车,昂格罗玛跑过来,告诉胡西里说:“姐夫,记得告诉我的姊妹们,我还活着,要向她们报平安。”

“我会带她们来看你的,你自己保重。”胡西里挥挥手,马鞭子在空中一抖,啪的一声,马车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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