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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尔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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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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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爱情》连载

第十章 哭过就好

其实,我那前妻田秀莲,她和我赵晓松早就扯不上关系。说心里话,我如果不装疯卖傻,打电话让她接我离开西郊派出所,就算我脸皮再厚,再怎么渣,我也没勇气拿脸见她。

昨晚,我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很轻,轻的听不到一点声响。朦胧的月光下,我消瘦的身影,在静寂的夜里,愈发显得我的孤单可怜。我自觉自己幽灵,狗见我都害怕。

我和莲的曾经,又是多么的美好,我们热烈的爱着彼此。可在我的自私狂妄以及我的贪婪狭隘面前,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是渺小,又是多么经不起诱惑。我不是不知道,曾经多少个哭泣的夜晚,莲是多么地无措无助,那种连死都有的心痛,让她无法接受现实。可我却假装得若无其事,假装看不到她被痛苦折磨。

我和她携手深爱十七年。可我却鬼迷心窍了,我说:莲,我们离婚吧。我提出离婚,简单的、轻松的,仿佛不是在说我自己。莲骂我没长心,但凡是长点心的人,说出离婚这样的话,不也得难过一阵子,不也得滴几滴眼泪。可我看不见她的难过,我接着编,说我不想和她过平淡寡味的生活。我说她呆板,木讷,只知道守着屋里的那点小天地,不知社会深浅。我叫她出门打听打听,现如今还有谁像她一样,上班像头驴不知疲倦地拉磨,在单位撅着屁股,搂着车轱辘看不到希望。我还说,我这辈子要努力活出个人样来,要让那些看不起我赵晓松的人瞧瞧,瞧瞧我赵晓松是不是个孬种。

莲骂我脸皮可真厚,说我脑子坏掉了。说我对孩子,对她早就无所谓了。说我谁都不在乎,只在乎我自己。说我为了离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恶毒的语言,绝情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哼小曲儿。还说叫大伙儿看看,看看我赵晓松还有没有点人情味。我厚颜无耻地说她,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不管她有多恨我,这婚,我铁定是离了。

她说我变得太可怕了,变得让她看不清了。我却为自己狡辩,说走到今天,我赵晓松容易吗?我能当上值班长,你真以为是凭我的努力吗?我说,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她说赵晓松,你努力了,你的确是努力过呀。你搂着车轱辘干,有啥不好。搂着车轱辘,就那么丢人么?车间那么多工人,一个个不都是铆足了劲干活,也没见他们像你一样龌龊。我说她头发长见识短,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长眼睛就得朝前看,路就得朝前走。

她哭着骂着说我嫌弃她了。没错,她就是个家庭妇女,她帮不了我。我赵晓松在乎的,就是那个破班长。我在乎的,就是那些个在我面前一味地奉承我,巴结我,能把我吹上天,能让我飘飘然的哥呀妹呀。

我厚着脸皮,说我就是嫌弃她了。我说离婚又不是啥新鲜事,现如今满大街都是离婚的,也不多她和我两个。

她气得吐血,气得差点背过气。说赵晓松,你……你真不要脸,你说的就不是人话。人是有心的,你的心没了,你那心被狗吃了。

我说我为什么要脸,脸皮这东西能值几个钱,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女人搂着。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随你怎么想。这婚,你不离也得离。

她说赵晓松,你就那么在乎你那个破班长。为干这破班长,你可以抛弃我,抛弃孩子们。她直呼我赵晓松,嘲笑她曾经为我付出的一切,完全就是个笑话。

我说田秀莲,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稀罕我这个破班长。在我撅着屁股干车轱辘,我不知道当个破班长有啥好。可当我干上这个破班长,我才知道,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多让我着迷,多让我疯狂。兄弟们一口一个赵班地叫我,叫得我热血沸腾。他们请我喝酒吃肉,别提有多带劲。这种飘飘然,醉生梦死的感觉,你田秀莲永远都体会不到。

她揭我的短,撕我的脸皮。说赵晓松,喝酒吃肉只怕是借口,你和那些个婊子玩得昏天黑地,这才是你赵晓松稀罕的。

我死活不认账,说我去KTV嚎两句又没啥。我笑话她跟不上潮流,我说改革开放新时代,人人追求幸福生活。就她那榆木脑袋,还像过去一样,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封闭自己,进城十七年,还在原地踏步。现如今还有谁像她一样,假装圣洁。我笑她假装圣洁,又没人给她竖牌坊。

她实在是气不过,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说新时代就是被我赵晓松这样的人亵渎、抹黑的。她说我不配提新时代,说我的嘴太臭,说我的心太肮脏,说我那心早已经腐烂。她说她管不了别人,也管不了我赵晓松,她只管自己,管两孩子。说两孩子将来若是活成像我赵晓松这个样子,她拿命跟两孩子拼,也要让两个孩子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一听这话,我把头低下了。我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她知道,她戳到我赵晓松的痛处了。她接着说,赵晓松,我暂时还叫你一声赵晓松,接下来,我叫你人渣,叫你牛氓,叫你畜牲。畜牲还长一颗心,你赵晓松连个畜牲都不如。

我咬咬牙,一跺脚,和她摊牌。我说,离!不离也得离。我说我外面有女人了,我要娶那个女人,只有那个女人能保住我班长的位置。

她要我求她,求她放过我。

我恬不知耻,说我求你,求你就可以吗?我说,只要你同意离婚,你让我跪我就跪。

她骂我无耻,骂我太恶心。说赵晓松,你跪我没用,你跪两孩子。跟两个孩子说,你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在孩子们面前跪下,我做不到理直气壮了。儿子小毛头已经十六岁,十六岁足以证明小毛头长大了。小姑娘呢?小姑娘毛毛还是个天真的小丫头,她什么都不懂。我赵晓松再怎么混蛋,我也不能在两孩子面前下跪。我没脸没皮,说我只能求她,求她成全我,求她看在我和她曾经爱过的份上。

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和她离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她说赵晓松,过了今天,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那时,我已经搬进单位宿舍。我和她闹分居,以此来达到我要离婚的目的。那天,我一时没听懂她的话,问她给我啥机会?她说,离婚,按两孩子说的办。

按两孩子说的办?我呆在原地,没再吱声。

她就骂我卑鄙无耻,骂我当婊子还想竖牌坊。她说,咋的?还想让两个孩子给你赵晓松歌功颂德。

我没再犹豫,话既然说破了,彼此早已经撕破脸。我想,我也就没必要在两孩子面前,假装自己还是个好爸爸。我目空一切回到家,看见往日的一切,看见两孩子坐在沙发上,谁都不愿看我一眼。小毛头见我来家,拔腿进自己的房间,我听见房门“砰”的一声响。说实话,关门声震得我两条腿发抖,吓得我差点尿裤子。十四岁的小姑娘毛毛讨厌我,“呸呸呸”朝我吐唾沫,跑进房间抹眼泪。她呢?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岁月无光。哭得天旋地转。把她一肚子委屈,把她一肚子苦水一股脑儿哭出来。那天,她的泪水流聚,汇聚成长长的河。

我这个没心肝的,说哭是她的自由,谁都干涉不了。我说我豁达得很,我想得透彻。说她早就该清醒,有句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事情都到这个份上,哭哭啼啼解决不了问题。长痛不如短痛,我俩干脆利落点离了。离了,你我不就解脱了。离了,我俩谁也不耽误谁过好日子。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说自己是个幸福的女人。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爱恋。传说中那些个刻骨铭心的爱情,以及那种相濡以沫简单而又平凡的生活,对她来说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她曾经又是那么的爱我,因为爱我,她把自己唯一的进厂机会让给我。就为这,她没脸见她爹妈,不惜与她爹妈断了亲情,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她和我逝去的日子啊!我们在贫穷中相守,她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吃好,她相信我强壮的身体肯定会创造属于我们的幸福生活。没错,我履行过对她的承诺,可我未经她允许,又单方面撕毁她与我相爱的合约。

说句良心话,在最初的日子里,她带着对我的爱,把对亲人的愧疚,化作努力生活的动力。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她要向爹妈证明她是个幸福的女人,她一定不要后悔当初的决定。她做过临时工,也推过手推车在厂门口卖过早点。我们用辛苦挣来的钱买了一百平米的新房子。她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向亲人们晒幸福的时候,我赵晓松竟然背叛了她。

她恨我,甚至诅咒我去死。她诅咒我不得好死,说我怎么就不死呢?我死了,她可以冠冕堂皇拉扯大两孩子。我死了,她还可以怀念我。说怀念也是一种爱,爱的虽凄苦,但可以爱得深沉,爱的执着。她不会在意别人以异样的目光看她,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孩子们也可以没有父亲,孩子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们的父亲已经去了遥远的天国。她宁愿背负着艰辛沉重生活,也好过别人在孩子们背后,嘲笑他们的父亲是个畜牲一样的人渣。

可在她痛苦地诅咒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太过于阴暗。她怀疑自己是被我这个人渣逼迫得太过于疯狂。她迷失了自己,曾经的纯朴善良呢?她又害怕起这样的自己。在多少个折磨人的夜晚,在城市的街灯如白昼一样照亮黑夜的时候,她跪求缝山上的娘娘神,祈求神开辟她混沌未开的心智,指点她走出阴霾。她渴望自己还活着,她渴望幸福的生活能长长久久。

慈悲的神问她:你怕什么呢?

我怕什么?她问慈悲的神。

你问你自己呀!慈悲的神反过来说她。

她不是传说中的神,她和她一样,也是普普通通的人,但她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智慧。这么一想,她就敢掏心掏肺地与神实话实说了。

她说慈悲的神啊!是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我怎么那么傻,我居然相信狗会说人话,畜牲会办人事。

神说她不该的呀,说她能想到好的,为什么就想不到坏的。知道甜的好吃,为什么不能接受苦的有多苦。

她说狗通人性,人却没长心,她能怪谁呢?

神说她,你知道无心菜的,它就没有长心。那是因为人们早就知道,所以人们就习以为常,能平静地接受现实。

无心菜?

是的,无心菜。你就当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可我摔得头破血流,我遍体鳞伤。

你不是还活着吗?神说,你应该感谢他,他没本事让你死,这足以说明他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你可以轻易地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慈悲的神啦!这会弄脏我的手。我那手干干净净的。

你可以在心里杀死他,不用脏了你的手。

她问神,如果那样,我是不是太歹毒?我的心会不会腐烂?我活着,还能看见幸福和快乐吗?

神说,你能这样想,就足以证明你是个善良的女人。

她说,我不善良。我不是个孝顺的孩子,我只顾着自己快活,不要爹妈。

你的确是有错,你后悔过吗?

是的,我后悔,可我不敢见爹妈。我不是个好孩子。

没错,你是爹妈的孩子。爹妈养大了你,你违背爹妈的意愿,干了有违爹妈的事,你没脸见爹妈。可你应该问问爹妈,爹妈对你这样的孩子,是选择原谅,还是选择对你的放弃。

她说慈悲的神啊!我努力证明我过得很好。可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没脸见他们。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

我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是啊!她应该跪求爹妈的原谅。可她害怕呀,害怕见爹妈,真的很害怕。她说,我是个要强的女人,我只想证明自己过得幸福。可我失败了,我愧见爹妈。

你若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对不起爹妈的养育之恩,我应该恳求爹妈的宽恕,我还不可以死,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没错,你是爹妈的孩子,你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应该懂得,活着有多美好。

要是我死了呢?能安静地睡在一树花香下,受天地之恩泽,汲日月之精华。或许有一天,我得以重生,当我忘掉那些痛苦,我就是个幸福的女人。

你不该这样想。你渴望重生,不需要去死。人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是幸福。

难道我真的错了?她问智慧的神。

智慧的神说她,你只不过是回到原点做回你自己。你走了一段路,这条路有泥泞不堪的沼泽,也有通往幸福的人生大道,这条路有甜就有苦。看世间百态,尝百味人生,痛过苦过哭过累过,剩下的就是幸福。

她羞愧地低下头,说她的心灵变得丑陋不堪,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智慧的神说她,你是个善良的女人。你需要平复你的怨恨、平复你狂躁的心,你要回到最初的平和。你要告诫自己,要真诚地面对生活,以美丽扮靓自己的人生。在人们面前要报以谦和的微笑,用善良去包容一切的丑陋……

她恍惚如梦中醒来,沿着熟悉的小路,她却找不到熟悉的苞米地。眼前只有一小片一小片蔬菜地,地里的黄瓜架上结满鹅黄小花,豇豆架上也结满紫色蝴蝶小花,茄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眼前这一座座崭新的高楼,将曾经的熟悉变成了陌生。曾经熟悉的人和事,如同眼前的风景,并不是一成不变。如她一样,爱过。痛苦过。失败过。也幸福过。

十七年来,失败落魄的她第一次回墙北村。尽管以往的我,也站在村外陪她偷偷流过眼泪。但她始终是没勇气面对她的爹妈。当她见到年事已高的老父亲,她疼恨自己的自私,说她再怎么为爱疯狂,也不能让爹妈伤心流泪。她哭着说是她不好,是她错了。她跪求父亲的原谅,她流着泪,感谢父亲对她的宽容。老父亲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啊!你还没忘记,你还有个家,还没忘记你还有个爸。你看看,你妈她想你,眼睛都哭瞎啦。你妈苦巴巴地熬着,就盼着你回家,爸带上你妈也偷偷看过你。你妈这人你知道,她嘴巴说不认你这个女儿,可她心里只惦记你,你过得好坏,她全都知道。往后,你要认真地活着,人这一生,坎坎坷坷总是有。难过伤心时,熬一熬就过去了,没啥大不了的,天又没塌下来。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就要学会好好爱自己。说姑娘啊!这么多年,你躲着不见我们,爸知道,你心里有多苦。赵晓松这个瘪犊子,不值得我们为他堵上一辈子幸福……

她看见母亲苍老的容颜,母亲的耳朵再也听不见她喊她一声:妈妈!母亲的眼睛哭瞎了,再也认不出她了。她握紧母亲一双干瘦的手,母亲的手在抖。母亲能原谅自私的她么?能原谅她的不孝么?她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被爱晕昏了头。她看见母亲干瘪的眼角那一滴泪。泪得她心疼,泪的她无法原谅自己。她有多自私残忍,她有多冷漠无情,她不是个人,是个人都长有一颗心,这颗心只要是跳动着,她就没有理由残忍的拒绝母亲父亲对她的温情呵护。她把瘦小的母亲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母亲抱她一样的温暖。

她哭一声,喊一声:妈妈!我错了……

她在家陪父亲母亲唠叨了几天,把她对父亲母亲半辈子的愧疚,都想做到弥补。她把老父老母的心填得满满的,她才肯离开。她听取老父亲的教诲,生活是苦和着的泪。这是生活,她就该坦然接受,她要一如既往地热爱生活。她说,她还是喜欢村子里那一小片苞米地,喜欢瓜架上嫩绿的带有绒刺的小黄瓜。还有村子小路两旁长满了的狗尾巴草,它们在晨风中舞蹈,它们迎着夏日初升的太阳,摇曳着希望的光。那淡黄的小野菊,送来夏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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