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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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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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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者》连载

第一十七章 官商勾结、巧取豪夺

磨盘区政府派出的税务稽查专员姓刘,四十多岁,人略微发胖,眯眼,表面一看人还和气。他穿套中山装,上衣胸前别了枚青天白日徽章,连风纪扣都扣得紧紧的。他骑了匹瘦马,又老又瘦。那马走得有气无力,疲惫极了。马的后边跟了个文书,和两名背枪的税警。文书和警察都是瘦高个子,跟在马屁股后边走得气喘不停。走了一会,就要喊刘专员停一停,歇歇脚。文书和税警都抱怨梨溪这鬼地方,路这么难走。不停地爬坡上坎,有时还辨不清方向,险些迷路。

刘专员是奉命查税。南华公司早就派人到清宁县和磨盘区接洽过,就是要求县区两级政府掐断梨溪采煤,运煤和销售的这条线,迫使梨溪早日关停煤窑。梨溪这种孤陋寡闻的弹丸之地,究竟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和地方在与教会的纠纷中居然扳倒了几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员,使如今的磨盘区和清宁县的地方政府都还心有余悸,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火烧身,所以才对南华公司的催促敷衍行事,迟迟不敢采取行动。而磨盘区的黑道人物胡志雄则不以为然。梨溪的煤优质,销售快,卖的起好价钱。上次梨溪租船跑,他就对磨盘码头和船老板进行了威胁,几十名打手出动,谁也不敢再为梨溪跑船了。他原本计划通过自己控制码头,再找人去把梨溪的煤炭控制起来,独自销售,进而控制住磨盘至清宁县一带煤炭市场,这是一块肥肉。只要租不到船,煤炭运不出去,梨溪人就只有求他,找他,煤价就可以压到最低。胡志雄虽然是磨盘一霸,江湖老大,文化不高,大字不识几个,但精明,心狠,手段毒辣,连区政府里这帮人都惧他三分。他一阵盘算,第一步得逞,船老板不敢去梨溪跑船了,但第二步居然失算了,梨溪造出了大帆船,煤运出来销售了。胡志雄气得暴跳如雷,居然败在了这小小的梨溪人手中。利益驱使,他才把刘专员请到家里商议,如何才能把梨溪的煤炭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胡老板,这事不好办。”刘专员告诉他说。

“怎么个不好办,你说。”胡志雄边喝茶边问。

“省政府的华南公司已经插手进来了。背景硬得很呀。”刘专员说。

“他华南公司背景再硬,总不能断我老胡的财路呀。”胡志雄说。

“胡老板,听说了吗?”刘专员问他。

“听说什么?”胡志雄问。

“省上已经向县里区里招呼了,要我们掐断梨溪采煤,运煤,卖煤这条线,迫使他们的煤窑倒闭。”

“为啥?”

“为往后华南公司往后开采铺路呗。”刘专员说。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县上和区上是啥态度?”胡老板又问。

“胡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为了梨溪与教会的事闹的多凶啊。县上省上几个当官的乌纱帽都弄丢了。所以县上和区里这次特别小心谨慎,怕梨溪再闹出大事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要搞也要等华南公司自己去搞。“刘专员掏心窝地对胡老板说。

“他们有牌照吗?”胡老板又问。

“没有。但是我去查过,人家的报告,申请早就递交到区里、县里了,催了很多次。政府为了讨好省上,拖着压着不办。我也不好查处,码头税人家也交了。我也怕出事,一家老小全靠我养活。”刘专员推心置腹地诉起苦说。

“我的刘大人,你糊涂呀。”胡志雄挥手让手下出去后说:“他没牌照,你就该去查。多大点事,你是秉公执法,上边的人也不好说你什么,知道吗?只要我们不逼他们停窑,就闹不出多大的事。”

“我不敢,怕惹祸。胡老板有啥好办法,两全其美的办法?”刘专员问。想了想又说:“你胡老板财大气粗,何不如你直接去梨溪把煤窑占了。”

“那不行,那才要惹大祸。”胡志雄摆手说:“梨溪现在一两千号人,穷凶极恶。我去断人家财路,名不正言不顺。我那儿几十号人进去不被撕成碎片才怪。”

胡志雄确实想到这层问题,强占很容易,要横。占了后呢,人家华南公司要来,不说梨溪人答应不答应,华南公司一来,一个排的兵力分分钟钟就把我灭了。

“那胡老板也想不到好办法啰。”刘专员故意说。

“有办法。”胡老板让刘专员靠近坐过来后说:“你去扣船,出了事我担着,扣的船你我各一份。船一扣,梨溪的煤就运不出来,我就去全部买了,运出来卖,他们采多少我就收购多少。这样不断梨溪人的后路,他采煤干什么,还不是想卖煤。赚钱了你刘专员也有一份。到时候我们还会与南华公司讲价钱,讲条件。这个生意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还不用我手下人去打打杀杀。”

“好,当然好,只是扣船的事我还得请示下上司。”刘专员胆颤心惊地说。

“请示个屁,请示了你就干不成。你的上司哪个不是胆小鬼?哪个不是见钱眼开,又个个胆小如鼠。”胡老板见时机成熟了,就吩咐手下拿出两百块大洋,放到了刘专员的旁边说:“刘大人,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这点家业不就是靠胆大挣的吗?放心,你是秉公执法,模范官员。”

刘专员把大洋装进公文包,拎着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告辞走了。走时还瞥了眼胡家大院门口站立的凶神恶煞的四个保镖大汉。

骑在马上走得慢悠悠的刘专员离梨溪越近,他心里就越胆怯。他只是听说梨溪由于封闭,村民都十分彪悍和野蛮,所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但转念一想自己是执行公务,理直气壮。想必再彪悍野蛮的人,也得惧怕政府,何况还有胡老板的利益诱惑。他自己好似有一种慷慨赴死,又有一种临危不惧的滑稽感觉,惴惴不安的朝梨溪策马而去。他反复告诫自己一定淡定,再淡定,表现出政府官员应有的派头和气势。所以他也一再告诉文书和税警,进村时要打起精神,挺起胸膛,别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村公所在前一晚上,吴老汉就派人把里面的桌椅板凳家具都腾空了,只剩下一张方桌和四根长凳,除此之外村公所内空空荡荡。他还安排了人在接待专员到来后,把那些被关押的船工家属集中到村公所造势,演一台戏。还吩咐小运一伙年轻人来的时候要带家伙。另外准备一桌好饭好菜,迎接这位税务专员。这些都是按照钟武的主意,先装出一副哭穷的样子,装装样子。

刘专员骑马进村的时候,马蹄“嘀嗒”的声音,居然没有引起村民的好奇,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地怪吓人的似的。走过学堂时,只听到里边传出朗朗读书声,操场上也是空空无一人。走了一会,他在马背上才看见有两个人立在村公所的门口等候。

“是刘专员么?”吴老汉见刘专员一行人就上前去牵着马的绳子说:“我们等候多时,欢迎刘专员大驾光临。”

钟武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作了个请进的姿势。

刘专员跳下马由吴老汉把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杆上,就跟他们进了村公所。

“你们这村公所咋空空荡荡,你们这村子也怪,路上连个人都没看见,连个饭店、旅舍都没有见到,太落后了点吧。”刘专员一进门就抬头到处看,边看边评议了一番。

“是落后,是落后。”吴老汉凑上前去说:“村民们听说刘专员这么大的官要来,胆小怕事,躲了起来,不敢让你看见。”

“我又不吃人,怕什么。”刘专员走到方桌前,迟迟没落座。桌上、凳上落满了灰尘。

“我们这儿就这样,穷。”吴老汉朝条凳上吹了吹口气说:“坐,将就坐。脏是脏了点,还能坐人。”

“啥?”刘专员一路腰酸腿疼,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了,一屁股坐了下去,说:“连个喝茶的水都没有,你这村长怎么当的?”

“刘专员息怒。我说过,村里穷,别说茶水了,就连开水都没得地方烧。大家说村里的火炉子烧钱,就给弄出去扔了。喝水只有我到缸里给你们舀,还是前几天打的水,怕不新鲜了。”吴老汉露出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

“算啦”刘专员挥手说:“我看你这村长当得怪可怜的。”

“兄弟,刘专员来我们村,你不能傻站着啊,说两句欢迎的话呀。”吴老汉朝钟武调过头说。

刘专员的文书和税警三人立在那儿,口干舌燥,显得很不耐烦。

“刘专员。”钟武拖了根长凳,坐到他的对面问:“你关押的二十多个人打算什么时候放回来?”

“放人?你们私自盗采贩卖国家煤炭资源,私自造船跑运输,偷漏税款,还有理了。”刘专员也是故作镇静之态,大声呵斥。

“刘专员,报告我们交了,申请我们也交了,还有回执。码头税我们也交了,你们还要收多少次税?”钟武义正言辞地盯着他说。

“还有营业税没交,他们批没批我不管,那时上边的事,也管不到。我是秉公执法,照章办事。没证照我就扣船扣人,你敢暴力抗税吗?”刘专员也是鼓足了气说。

两名税警端起了枪,拉动枪栓,紧张地把枪口对准了钟武和吴老汉。

这时村公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哭泣声、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像一股巨大的气流冲进了村公所的大门。

“村长,你快去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事?”钟武说。

吴老汉应了声,跑出去开了大门,一大群人立刻就冲了进来,外边还黑压压的围了许多人。冲进来的人把村公所都挤满了,有女人在哭,在闹,年轻人都提了棍棒,个个怒目而视。

刘专员和文书还有两个税警彻底吓蒙了,刘专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面如土色、虚汗长流。心里暗暗说:你胡志雄害人呀!他担心自己弄不好就要把命弄丢。莫非梨溪真是蛮荒之地,人是蛮荒之人。

“放人!”

“放人!”

一阵喊叫,那些个女人直往前冲,被吴老汉和钟武挡住。

“刘专员,这些女人没文化,不会讲道理。你把她们惹怒了,她们会把你撕碎。”钟武转身对刘专员说。

刘专员一见这种阵仗,与文书嘀咕了几句,赶紧对钟武说:“大兄弟,叫村长先把人弄出去,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谈。一定谈的好。”

钟武点点头,感觉目的达到了,就走到吴老汉身边说了几句。

“大家都出去,刘专员是来给大家伸冤,主持公道的,都出去等着,一会给大家答复。”吴老汉伸着双手朝大伙喊道。

大伙都举着棍子,喊着放人,缓慢地拥挤着走到村公所外边等侯消息。

“刘专员,你看放人问题怎么解决好?”钟武又坐到刘专员对面说:“人都出去了,好好谈。”

“这样吧,你们现在去筹集罚款,凑齐了,我回去就安排放人。”刘专员想了想说。

“多少?”钟武问。

“两千块大洋吧。”刘专员抬头看了看文书说:“这是罚款,是有规定的,谁叫你们是无证经营,无证跑船呢?”

“不行,你现在把梨溪每户人家里翻箱倒柜搜遍,也凑不出一百块大洋。”钟武说。

“我交不了差,不好办。”刘专员说:“我这是办公事,收不上罚款交不了差。”

“算了,刘专员,这事我和村长都管不了啦。我走了。”钟武站起身打算离开了说:“你去找外边的村民说,让他们去跟你筹罚款。”

“兄弟,别走。”刘专员也站了起来,伸手一把抓住他说:“再商量嘛。”刘专员害怕了,他怕钟武和村长一走,那些女人,那些手提棍棒的人冲进来,不弄死自己这伙人才怪,哪怕有两支破枪。

“钟先生别走,专员是通情达理,他也只是履行公务。”文书也赶紧过来拦住他。

“专员大人,梨溪穷,穷的人就穷凶极恶。”钟武不动声色说:“这事我和村长不管,外边的人不把你捆了丢进大渡河去才怪。到时候鬼都不知道你们死在哪去了。上次教会与村民斗,最后还弄得一些个高官下马了吧。”

“是,是。”刘专员和文书点头称是。

“这样,你们三个人都先到门外,我和刘专员单独说会话。”钟武对文书说。

刘专员也示意文书和税警到外边去。

三人一离开,钟武及把刘专员的公文包拿过来,打开把身上带的二十块大洋放了进去。

这二十块大洋还是陈南堂留给他和妻子救急用的,妻子一块都没花。昨晚见丈夫要拿钱救人,心疼得不得了,整整哭了半宿,但又经不住丈夫的耐心说服,才心疼地打开箱子,从箱底取了出来,抱在怀中,久久不舍,捂了又捂,才数出二十块大洋,交到丈夫手上。说救命钱都没有了,往后有难怎么办?说完又哭了起来。吴老汉知道后也不同意,说陈老师和你往后遇到困难怎么办。而钟武的理由是先救人,先放人回来,其它问题以后再说。所以吴老汉和陈玉兰都拗不过他。

刘专员见钟武把大洋塞进他的公文包,脸色也好多了,气也缓了过来。

“刘专员,这是我和村长跑了好多天才凑来的。不能让你白跑一趟。”钟武把公文包推到他面前说。

“客气了。说吧,你想怎么解决?”刘专员把公文包放到地上问钟武。

“放船,放人。”钟武说。

“不行,船没牌照,放了你们也没法用。”刘专员说。

“那就放人,罚款我们交,但是你们不能太狠,但要保证我的煤窑不查封。”钟武又说。

“放人我答应你,不封煤窑你挖煤卖给谁,罚款交多少?”刘专员问。

“卖给谁你不操心,罚款我们认二百大洋。但是现在穷,交不出,欠账。”钟武干脆说:“不然你回去也交不了账。”

“太少了吧。”刘专员说。

“你知道不,我们现在欠了多少账,光教会还二三十万斤粮食呢。”钟武说。

“真的?”刘专员问。

“真的,不信你去问彼得神父。”钟武说。

“问他干啥,兄弟,我相信你和村长。关于煤窑,我先不查封你,就说你们提交了报告和申请,在待批。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些大客户过来买煤。”刘专员说。

“我就知道刘专员是个好官员。”钟武说:“但是空口白牙,嘴说无凭,还是搞个白纸黑字。大家心里踏实。”

一直站在村公所门口的吴老汉心里暗自发笑,见钟武招手,便把文书带了进来,按照刚才的协商拟定了协议,双方签字按了手印。

“村长”刘专员望着吴老汉说:“都饿了一天了,总不会再让我们饿着走回去吧,恐怕走不到半路就饿死了。”

“放心,饿不了你们,我早就替专员准备了一桌饭菜,待会完了就送过来。只是委屈你们没睡的地方。”吴老汉说。

“专员,我们出去与大家见一面。”钟武起身说:“你去给大伙说说放人的事,你亲口说了,大家才相信。”

“好吗?”刘专员胆怯地问。

“好啊,我说刘专员体恤民众,马上放人。”钟武说着就拉着刘专员朝门外走。

门外挤满了人,还在喊叫放人之类的话,还在群情激奋。

“乡亲们!”钟武大声地喊道:“刘专员是个好官,他体恤我们梨溪的黎民百姓,他答应明天回去立即放人,也就是四天后你们的男人就回来了。”钟武又对刘专员说:“说两句吧,你不说,他们就不肯散去。老百姓就是这样,我说的话不一定信,你是政府说的话,大家都信。”

“好吧,说两句。”刘专员感觉被逼上梁山了。他说:“乡亲们放心,我一回到磨盘,马上放人,说话算话,大家散了吧。”

人群这才闹哄哄四处走散开了。

“小运,赶紧把饭菜还有酒给刘专员他们送来。”吴老汉安排说。

刘专员又是满头大汗,见人群逐渐散开,他的心才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拴在树干上的老马,对文书说:“找人喂点草料。”

刘专员虽然觉得这一趟梨溪之行惊心动魄,但结局还圆满。差也交了,人也放了,还与胡志雄的生意牵了线,算是作成了,真是一举几得。他首先想到的是梨溪人居然傻,居然不趁机要回被扣的两只船,这船就归他和胡志雄了。罚款虽然少了许多,但罚款进不了自己的腰包,他也就不多追究和强求。他怕过多地胁迫,惹怒梨溪人,还真担心被捆了丢进大渡河,从此阴阳两隔。想到这些,他就赶紧喝酒、吃饭,填饱饥饿的肚子,与文书和两名税警狼吞虎咽地吃得碗净盘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第二天一早趁村里都还在睡梦中时悄悄离开这个蛮荒之地。

其实钟武的想法很简单:第一,就是放人,把扣押的人放回来,与家人团聚,避免激化村民之间的矛盾;第二,造船虽然辛苦,集中了自己和梨溪工匠们的智慧。磨盘纵然放船,没有水运牌照,今天不扣,明天也会被扣。磨盘不扣,清宁县也会扣,与其迟早被扣何不退一步放弃要回。何况挖的煤有了大买家包销,梨溪就是扩大煤炭生产,多卖煤,实行产销分离。所以他和吴老汉和几个村里的代表商议,由刘专员代表磨盘区政府允许梨溪进行开采和挖掘,使煤炭开采合法化。第三,就是罚款由两千元数额太大,梨溪往后负担太重,新债旧债会压得梨溪喘不过气。降到两百块大洋,而且写明是逐年交清。逐年,十年也是逐年,二十年也是逐年。所以两只船的费用也就不用计较,抵销了。应该说对梨溪来说算是渡过了一次危机,化解了眼前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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