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祁成德的头像

祁成德

网站用户

小说
202201/01
分享
《碧血丹霞》连载

第一十五章 血腥前奏

 


黄三虾子做了一个梦。

临河镇上,一幢新的高楼深院落成:琉璃金瓦,飞檐跷角,朱漆门窗,白垩粉壁,画栋雕梁陆离光怪,盘龙走凤瑞气万千,厅堂院落参差有致,水榭凉台点缀其间;远道请来的一拨艺术家,精雕细刻的一百单八将、三国人物图、天女散花、嫦娥奔月,飞禽走兽,虫鱼花草,酷肖酷似、栩栩如生,装点着这新的宅第。论势派,远远压过了对面赫赫有名的魏府。而这华丽新屋的主人,就是他——黄三虾子!他家资巨万、姬妾成群,呼奴使婢,已有了县参议长的头衔;人们见了他,自然地矮十分,一律毕恭毕敬地尊称他“黄三老爷”,再也没哪个敢大胆叫“黄三虾子”了。就连野狼精、魏歪咀来参加他的落成典礼,也只好望洋兴叹了。落成典礼的隆重,自不待说。宾客盈座,声浪喧天,红封朱匾,贺札祝帖,汗牛充栋;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堆积如山;珊瑚翡翠,玉器古玩,斑驳陆离,琳琅满目;壁上悬挂的是王右军的手迹,郑板桥的山水……他特地从泸州请来一拨班子,亲点了一出《斩黄袍》,并亲自扮演赵匡胤这一角色。列位有所不知,他黄三虾子还是一匹很在行的生角呢。

那位烟花院出身、得宠的七姨太凑到耳边说:“老爷,这出戏恐怕不好吧!”

“为啥?”

“赵检点此时不该斩了郑子明,惹来陶三春兵围紫禁城,黄袍代新,不吉之兆!”

“真是女流之辈!见识短浅,晓得什么?赵检点新立国,正当兴旺之时,我点这一出戏,取意就在一个‘新’字。我是新官上任、新宅落成、来日方长!怕什么陶三春兵围紫禁城?嗯?要不是你,有谁敢进此言?败兴!还不退下?”

七姨太诺诺而退。紧锣密鼓声中,“赵检点”登基了——

贤德王酒醉桃花宫……

韩素美生得来好个貌容……

他演得逼真。台下那些溜须拍马的乡绅们,时而发出一阵阵叫好的呜嘘。正在后宫龙凤相戏、如鱼似水之时,忽然“耳听朝堂闹轰轰”,他不禁勃然大怒:

是何臣打动王的朝王鼓?

是何臣敲动孤的紫阳钟?

叫宫辈,摆驾王出宫……

高怀德上来了。这位高皇亲,面貌狰狞,气势汹汹,完全不似往日长须袅袅、白净面皮、文雅谦恭的那位高皇亲了!只见他手执宝剑,兜头盖脸劈将下来。“赵检点”认为这只不过是做戏,只略略躲闪了一下。谁知这位高皇亲可不管做戏不做戏,追着只管杀,眼看快刺到咽喉了!“赵检点”不好翻脸,怕惹起台下哄笑,只好一直躲。不料,脑袋一下子撞到什么地方,痛哟……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屋里臭气熏天、腥秽难闻,黄三虾子下意识地摸摸发痛的头,再换摸被撞的地方,却是土牢的墙壁!他定定神,梦中情景宛然在目,不免喟然长叹。继而默想,想起祖上那些过去的日子,自家又是如何来到这里——

他的祖父黄方成,曾经做过晚清的一任知县。黄方成为官清廉,颇有政绩,得罪了上司而被参革职。只说是千里为官,衣锦还乡而光宗耀祖,谁知落得个穷途潦倒,一蹶不振!但黄方成是个有气节的人,他不以穷为累,且耳濡目染清朝统治者的腐败,官场的黑暗,因而早厌了尔虞我诈的官宦生涯,所以对罢职归家倒反觉是一桩称心事;有道是“树高十丈,落叶归根”,何况自己还不到暮年,还可以振作一番。于是携眷回乡,教书度日。却把些小本钱,叫儿子黄存仁做些小买卖,并为他娶了自己同庚旧友、老医生陶旺才的女儿,成了家。黄存仁生性老实,人也不笨,但对于文房四宝却不甚在行,也懒得摸。黄方成鉴于自身的遭遇,反而认为儿子的不谙诗书是件好事,只要能做生意贴补度日就可以了。父子俩挣了多年,再加上陶氏的悉心操持,省吃俭用,也终于置下了几亩田地。这时,他黄三虾子已近十岁了。翌年,黄方成去世,其妻张氏则早其五年离了人间。

黄三虾子本名黄立志。黄方成取名的寓意,无非希望孙子将来有出息,能立志成家的意思。并于那长篇大论的《朱夫子治家格言》之中,择选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履恒念物力维艰”这一联,用恭谨的楷书写来悬挂中堂,朝日叫他背读,为他讲解。仅此也足见老学究用心良苦之一斑。然而,黄方成死后,黄存仁由于店务繁忙,又要经营几亩田产,无暇管他,陶氏却因独子,百般溺爱,万事将就;他因而得以放纵,终日跟一班恶少来往,晃浪浮游,好比一匹马,既可教养成材,然若无人管束、驯顺,则可野性复萌,终至有害无益。他长成后,背呈弓形,状如对虾,故邻人暗中起个绰号:黄三虾子。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花街柳巷,赌场烟馆,无所不为。父亲不给他花绡,他就到铺子去偷。于是家道日窘。先是店铺倒闭,黄存仁气死。陶氏恳请其兄陶二公规劝儿子,但他岂是规得转的,反而变本加厉!因此陶氏遂于丈夫去世两周年那天,在哭过公婆夫君在天之灵,虔心悔过惯养之罪以后上了吊。这时,他黄三虾子已经二十五岁了。

双亲殁后,他既无牵挂又无羁绊,因而益发放肆,终日花天酒地。至于乃祖的训谕,不但早丢到爪哇国去,反而连那朱夫子的格言,亦早被他视为眼中钉而撕个粉碎,一火而焚之了。陶二公虽然是他母舅,他却从来未放眼里过,“母舅,算哪门子经喃?”对于他的胡作非为,乡亲邻里议论纷纷。陶二公气不过,上街来说了他几句,被他一顿好骂,陶也骂他“六亲不认,禽兽为伍,”舅甥从此绝了情。不到两年,不多一点的家业耗尽,昔日的朋友也就视他为豕狗而拒之千里。他于是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一日,陶二公打从街上过,见到饿得行将奄气的黄三虾子。乞儿似有一种求饶求助的意思。老人恨而愤怒,视而不见,然而,走不几步,想起惨死的妹子,想起同胞兄妹的手足之情,念及这孽种乃是胞妹的亲骨肉,不觉动了一点恻隐之心。老人回头来唤起他,到馆子头买了点东西给他吃,然后带回家去将息调理。指望他以后能浪子收心,做些正经事。再说自己妻女丧后,一无亲人,想对这浪儿尽些长辈的责任,亦聊解自己的寂寞,思亲的苦闷。

然而,他劣根未净,在舅舅家住了不到两年,就又旧性复萌,偷了舅舅仅有的一小点私蓄,远走他方。并从此浪迹江湖,胡混光阴。

而今,他黄三虾子三十好几了,却并未正经说过一门亲事,早些年,陶氏也曾经留意过儿子的婚事,但由于他名声狼籍,那正经人家女儿,有谁瞧得起他?何况他是走惯风月场的人,实在也看不贯乡巴佬的土里土气,遂自于那花柳群中,选了一位可意的水灵娘儿,带回家中。黄存仁夫妇气个半死。他于是带了他的仙娘,租赁了一间房屋别居另住。这一着果然灵验,乃翁乃媪非但不再提起这事,反而任随他自由来往了。这样的婚姻当然不会持久,家道尚未完全衰落之时,它就宣告解体了。因而,时至今日他仍是孓然一身。

这一回,他邀约了两位患难兄弟,跑了一趟云南做鸦片生意,经由永宁、古苓一路回转,沿途多少关卡,都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躲过。看看从芸溪口出来,在快到临河镇的时候,他想到就要“马到功成”了,仿佛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元,已经在他的怀里当啷作响,晃得他眼花缭乱,乐得他手舞足蹈,他不由轻轻地哼起来:

离别了宋营登阳关,

杨总管营中把某遣。

何辞越岭又翻山,

正行定目仔细看——

面前站着的,竟是胡老呆的缉私队!荷枪实弹,杀气腾腾。意外的遭遇使他们大吃一惊,连忙拔腿就跑。但终于被抓回。尽管“穆桂英”并未出场,他们仍被缴了宣花斧、黄膘马、唐儿铠、金抹额作为买路费。“功亏一篑”,这当然使他黄三虾子寒心,但又惹不起胡老呆的缉和队,只得恨恨地作罢。然而,本利双亏,眼前他又要流落街头了,这毕竟不是好玩的事,在这紧上三关,他又想起了舅舅,想在舅舅身上生方设法了,他本是厚颜无耻的人,至于舅舅是否会招留他,可以不必考虑的。因而,那天他在街上喊倒玉虎,询问陶二公的行踪。听玉虎说不知陶的去向,他怅然若失地呆站了好一会,怏怏地往回走,却巧碰上了昔日的老姘头奢三娘。婊子一见他,似乎动了旧情,说声“冤家,多时不见,哪方发财来?”并殷勤地拉他到家中。按说,他黄三虾子腰无分文,如何敢进娼妓的门?他有他的想法:一则,这是老相好,可以码得实确,再者,他正要找人借贷,而尚无门路,而今鱼儿自己上钩,何乐而不为!

寒暄过后,奢氏摆酒为他洗尘。席间,两人,少不了眉来眼去,许多曲折。言语之间,他访的确了奢氏有钱,便毫无顾忌地开口要借,奢氏碍于旧情,且先前也用过他的不少,只好迟迟疑疑地拿出十块大洋。

钱拿过手,他满心欢喜,跟奢氏着实亲热了一回。告辞出来,边走边哼起川戏。行至地蝎子蛇(佘)老八门前,听里面正在吆五喝六、赌得扎劲。他不觉手痒心动:“我何不进去碰碰运气,倘能翻上一番,或几番,岂不美妙哉!”于是敲开门,随佘老八进去了。先是“七十二道快”轻取了他金额总数的十分之八,继而“盐黄豆”和“花红飘”又接管了他余下的全部财产,再接着他只好去“抱膀子”,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激战华山”,然后垂头丧气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战场”。

“现在又咋个办?”他一路走一路想。蓦地,他的眼睛陡地一亮:“还去找奢卿卿吧。可是,她要是不干呢?”继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她要敢不干的话,干脆!……莫非老子就这样饿死么?!”

时近半夜。奢家的门紧闭着。他久敲无人响应,想道:“莫非有嫖客,她正赴巫山云雨,懒得出来?哼,你不理睬老子,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里沾惹!”于是,他踅过后面,看准了,从一棵桂圆树上吊过墙头,再梭下去,踅进奢氏的卧室。借着烛光,只见奢三娘因酒醉而独睡未起,使女翠花也不知去向。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开始撬箱……

“姑娘,有贼,有贼呀!”

翠花的叫声又尖又细。他回头一看,奢氏已被惊醒。主仆一见是他黄三,大吃一惊。奢氏嗫嚅着说:“你,你……怎能撬我的箱子?”

他也懒得分说,上去一脚踢倒翠花,卡住奢氏。翠花起来帮奢氏拽他,他就又去收拾翠花。奢氏趁机大喊:“妈妈,有贼!”他就又丢掉半死的翠花,对着奢氏的下身,猛踢了一脚……

老妈儿哭哭哀哀、踉踉跄跄地走来,奢氏已经呜呼哀哉,翠花也是奄奄一息了。老妈儿上前拉住他:“还我儿来!”他猛力一脚踢倒老妈儿,抢过细软箱笼,夺路而出……不曾想,却被巡夜的清乡队抓住。

虽然遭殃的是一家婊子,但魏歪咀也恼火乡境不宁、祸端百出,岂容得有人在他辖境内滋事,何况毕竟死二伤一,人命关天,于是打入死囚牢中,秋后处斩。

想到此,黄三虾子不觉然泪下,哀哀地哼起来:

悔不该误废了卿卿命,

死囚牢里度残生!

愿卿卿黄泉路上把我等……

正在这时,猛听“当啷”一声响亮,他惊悸地一看,只见牢门开了,狱卒站在门口喊他:

“黄立志,出来,你的好运气来了!”

他不禁大吃一惊,似乎手脚都软了。他,从无舍死忘生的素养,却有苟且偷生的习性。对于尘世间的一切,诸如功名、地位、金钱、性欲……他都眼红,都想据为已有;而由于自己一生的不能立品,致使倾家破产,因而便没有一样满足过,因而他最怕一个“死字”。而今,听狱卒这么一咋呼,他先自凉了一半,暗忖:“好运气,我黄三虾子还会有哪样好运气!莫不是‘咔嚓’么!”恍兮惚兮地,似乎正有一个刽子手,手提寒气森森的鬼头大刀奔向他来。他绝望地“啊”了一声,身子一倒,失去知觉。

狱卒把他弄醒。他浑浑浊浊地看着那位,喃喃地乞求道:“老哥,不兴赏酒饭么?”

“赏你妈的×!”

这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马上蔫了。狱卒把他提起来。“唉,终于有了这一天!”他哀叹说。而梦中的情景却记忆犹新、宛然在目,使他难于忘怀,因而他想在这弥留之际,重温旧梦,完成梦中未完的事业。

高皇亲执宝剑,杀孤却是为何?

狱卒踢了他一脚。他踉跄一下,摔倒了,却仍然唱着,不过声调似觉更凉一些:

悔不该!

酒醉误斩了郑贤弟……

狱卒无法,只好连推带搡、横拖竖拽地、把他半死不活的弄了出去……

 

这一天,魏歪咀的宅第里,正进行一场格斗激烈的“麻雀”大战。

搬庄后,恰好是金副官和本镇名妓陈蒨蒨坐对方,而魏歪咀却同金香坐对方。

金香打出一块白扳,陈蒨蒨高兴地喊声“碰”,而后妖里妖气地故弄了一阵玄虚,才猛地掷出一块牌:“南风!”

“碰!”这个该金副官高兴了。他已经连碰了西、北、南三风,而东风他恰有一对,且这下已经有了“咀”,眼见得这一付实实在在的“四风会”就做成了。他眼观塘底,尚不见有“东风”出来过,不由满腹喜欢。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随便打出一块“一万”,看一眼对面已经碰了“红中”“白板”的陈菁菁,用脚勾了她一下,说:“周郎赤壁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意思是要这位“小乔”,拿到“东风”打一张给他。

可是“小乔”似乎不懂点子,而“东风”也一直没有现。金副官不免有些着急,便说:“魏兄,当初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孙刘联合,周瑜屯柴桑口,诸葛亮南屏山借东风……”

魏歪咀一边跟他搭讪,一边无意中打出一块“发财”。下首的“小乔”马上高兴地说声“和了”,将牌一摊:“三元会,满贯!”

“不算,我这是一对发财,抽错了。”

“哟哟,堂堂皇皇的大乡长、清乡司令;未必还跟我们妇道人家一般见识,未必连一块牌都输不起吗?你老好拿回去吗?嘻嘻。”

“我果真是一对发财。”魏歪咀将牌一摊,“你这是沾副官大人的光,要不是老朽顾了跟他说话,咋会抽错给你?我连麻将还没有呢!罢了罢了,想是老朽的霉运到了!”他语言双关地叹口气。实说,他的心也本不在牌上,纯粹是为了金副官而不得不“陪太子攻书”!

“算了算了,让这娘们拣个便宜吧!”金副官惋惜地说:“我这副牌,已经有咀了,只差一碰东风,就是‘四风会’,不想反而遭了她的‘三元’!”

“我就是不打给你!”“小乔”嗲声嗲气地说,“你看,这不是东风吗?被我扣起来做麻将了。”

魏歪咀苦笑一下,说:“那末,我借借二位的东风罢!”

金香说:“好呵,你两个递点子,做起我两个的假来了。这一牌不应该算!”

“小乔”不满地说:“你信他胡说,岂能不算?这发财可是你家魏老爷打的哦!”

金副官和解地说:“算、算。我说魏兄,当初曹操之所以赤壁大败,是因为周瑜得到诸葛亮的帮助,为他借来东风以助火攻。此皆孙刘联盟所致。依金某愚见,你跟徐署司,也该好好合作才是呵!”

“是罗,故而老朽才必须借副官的东风嘛!哈哈哈”魏歪咀解嘲地说。并令使女:“快跟金大人斟酒。”

正在耍笑的时候,忽见听差在门口伸头缩脑,进退两难,似有事欲禀的样子。魏歪咀陡然生怒,吼道:“奴才大胆,敢来偷听,还是有什么事?”

听差急忙进来,双膝跪地:“老爷,奴才正有一事要禀告。”

“什么事,快讲。”

“老爷……”听差为难地只是磕头。

魏歪咀看看屋里的人,对金香说:“可令人唤少奶奶来陪金大人打牌。”又对金副官说:“金兄,恕老朽失陪了。”

“慢!”金副官看看他,狡黠地说:“鄙人正有要事须跟魏兄相商,不妨同路,魏兄若嫌唐突碍眼,亦可自便,鄙人在此专等。”

魏歪咀不免一惊,继面尴尬地苦笑一下:“哪里哪里,副官若如此说,岂不罪煞老朽了?老朽也正要向副官讨教,只是怕你不得空。既如此,请同行便了。只是这牌……”

“牌让她们自打吧。你我非清闲之辈,岂可因为私欲而有负国恩!”

“既如此,请!”

金副官也不推辞,大摇大摆地头里走了。魏歪咀后面相跟着,同听差一路来到书房。

 

二人分宾坐定。听差献上茶。金副官说:“魏兄,你可先将贵府之事处理完毕,然后鄙人方敢打扰。若觉为难,鄙人可暂避一时。”

“金大人若如此说话,实令老朽诚惶诚恐。想魏某之事,全赖老兄大力维持,才得转危为安,自是万分感激之至,望能体察魏某的一片诚心,休要见外。”随即回头向听差吼道:“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还不快说?藏藏躲躲,成何体统?”

听差战战惊惊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呈上。魏歪咀接过一看,乃是一张无头告示,只见上面写着:

王贼锦堂,通匪窝脏,走私贩毒,人民遭殃,无中生有,乡邻惨伤,

为虎作伥,触怒上苍,上苍震怒,令其速亡。这就是诬陷栽赃、荼毒生灵者的下场,如有执迷不悟者,斯人就是你的榜样!

再看下去,既无落款,也无年月日。魏歪咀在伤痛王锦堂之余,无比恼怒,刷地就将无头告示撕为两半……

“慢!”金副官先前还保持着“钦差大臣”的尊严,不去看那纸头,今见他还要撕,连忙喝住。他看看魏的神态,吩咐听差:“拣起来,我看看那上面写些哪样!”

听差连忙拾起来交给他。

魏歪咀喝声“还不退下,外面伺候”,听差连忙诺诺而退。

“哼哼!”金副官发一声冷笑。回头看看那一旁余怒未息、垂头丧气的魏歪咀,不无嘲讽地说:“魏翁,适才老兄还对鄙人大谈特谈贵乡境内如何清静、平安,如今对这无头告示,不知作何感想,有何高论?金某倒要请教!”

魏歪咀万分尴尬,异常羞愧,化为一腔愤懑、满腹牢骚,却又无从发作,只是恨恨地暗骂道:“狗娘养的什么东西,也敢看老子的下场!将来有一天,要你杂种认得我林园居士!眼下说不得,姑且任你奚落、嘲讽!”但他那脸上却堆满笑,带着哀怜、“还得恳请副官大人见谅、包涵。魏某时乖运蹇,倒楣不幸之事接踵而来,委实伤透了脑筋!王先生栋梁之材,不幸蒙难,使魏某丧失一只左膀,不胜哀痛。于今之计,只有迅速查明死因,方好裁处。”

“王师爷外出多久了?”

“前日请假回家扫墓,原说昨天就回来。魏某正疑惑,缘何迟至今日未回,却不料会出事!”

“ 王师爷之死,诚属可惜、可悲、可叹。但是,魏兄,我必须提醒你:”别以为捉住了张某,处置了干老六,就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了!须知,红军这一次来,刁民被蛊,影响颇深、余患难除。徐署司一再训论:必将红军伤员捉拿净尽,务使刁民归依佛法,方能杜绝赤祸之曼延、遏制赤化之趋势,保我方清洁,佑我境平安。据悉,王锦堂献出的张某,并非王家沟一仗的红军伤员。因此,你……”

“副官大人休怪,魏某有一言商酌,”魏歪咀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分辨说:“依老朽管见,此事可能与缉私队有关,你不见上面说的‘走私贩毒,通匪窝赃’么?”

“魏翁纵然高见,却也不尽然。”金副官立即接过活茬,不无得意地说:“你不见上面的‘无中生有,乡邻惨伤,为虎作伥’几句么?缉私队提这些干啥?胡老呆为何不落花押?依我看,老兄就不必搪塞喽!”

魏歪咀无比惊惶,暗想:“这杂种倒有点眼水!”他想了想,忙讨好说:“是是是。副官一言,令老朽茅塞顿开矣。实在说,老朽亦并非搪塞,亦不敢搪塞。拿区区头颅去冒犯司令虎威,致使身首异处,有何益耶?不过,捉住张某于老六,也算一点微劳,其余事项也不敢稍懈,亦未曾稍懈而是尽力在办。于今之计,我想还是先问问胡老呆再说——”

“鄙人此次专程前来,实为红军伤员一事,而今魏兄苦无良策,亦只好依你。鄙人也要告辞了。不过,兵贵神速,就请魏司令留心在意,不然,徐署司面前……”他故意留下半截话蒂儿。

“署司面前,仍望大人多多美言。礼物和老兄的辛苦费用,老朽都准备好了。”他忍着肉痛,喊声:“听差,”

听差跑来,恭身侍立:“听老爷吩咐。”

“礼物上来,呈请金大人过目。”

听差呈上茶盆。金付官看一眼盆中之物,满脸堆笑地客套说:“不必了,不必了,每次叼扰,实不敢当。就此告辞。”

“只要大人不嫌少,老朽就万幸了!送客。”

金副官走后,他即吩咐听差:“拿本司令的名片,去请缉私队胡队长来。”

 

金副官来到大厅,陈菁菁尚在等他。一听说他要走,她即丢下金香,当面挽了他的膀子走出来。

拐过甬道,只见少奶奶的丫头绿叶过来向他道个万福,说:“奴婢奉主子之命,请大人留步。奴婢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什么事?”

“少奶奶感谢大人日前馈赠之物,件件皆好,尤其那玫瑰红香水,她更是百般喜爱。因此特备水酒,要当面道谢。特命奴婢在此专候。”

陈箐菁菁立刻醋意大发:“去,去,不要脸的东西!你净拿鬼话哄我?今后再不要来找我了,从此一刀两断!”说罢,掼下他就走。

“你等等!你,你……”金副官假装喊她,但却任她丁丁拐拐地走去,只是朝着他的背影发一声讥讽的笑。而后,就满面春风地随同绿叶,走进了少奶奶的“客厅”……

 

拂晓,雾色迷蒙。

王家沟出来,通往临河镇必经之路的一个山桠口上,密密的矮树林中,郑玉虎带着穿山甲,埋伏在这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昨天,从周良森嘴里知道,王锦堂回家飘坟祭祖来了。近几天来,周良森经常来这一带割草、挖野菜,任务都是访察王锦堂的踪迹。本来,在张排长事件发生后,玉虎夫妻议订了一个“虎穴除奸”的计划,然而,丁亮认为这样太危险,于是改为“利用新年飘坟的乡俗,伺机除掉这只害人精!”玉虎深知王锦堂阴险狡诈而诡计多端,却又胆小如鼠,因而断定其绝不敢在家久住,所以在这里等着。此刻,他正盘算着,王锦堂来时,如何干净利索地除掉他……

露水湿了他的衣襟。他忍耐着,专注地瞒着路上。按说,这样的天气,王锦堂不可能动身太早,但是,他必须预先在这里等他。倘若错过了打狐狸的机会,而放它归洞去继续为虎作伥,这对于猎人来说,简直是一种罪过,一种不能饶恕的罪过!指导员说过:“对敌人的容忍就是对人民的残酷!”他郑玉虎可不愿担当这样的罪名!何况,张排长和于老六流淌的鲜血,激起他震怒,使他燃起一腔复仇的火。

忽然,后面有了一阵轻轻的响动。他调过身来,发现来了一位青年后生!他有点紧张。那后生冲他一笑。他定神一看,认出是秦雪珍。

他惊讶地看着妻子:“你……”

“不要响!”她以低沉的声音,严肃的口吻,命令似地对他说。继而挨近他身边,给他一个倩笑,温柔地说:“我实在放心不下,来看看,必要时也可以帮你一把噻!我晓得你一准在这片树林中。我寻了多一阵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哪……春哥呢?”他先是担心孩子,继而对她这样轻松的随意走动很不满意。他嘟哝着说:“这可是玩命的事,晓得吗?谁叫你来的?指导员不是不让你来吗?”

“晓得。我都安排好了。”她又给他一个媚笑。“指导员关心我们,我更关心你噻!” 她看着他脸上贴的两块黑膏药,手摸着他那一撮伪装的山羊胡,亲昵地说。——那,也是她的“杰作 ”呢。

“可是,你反而给我带来拖累、麻烦!”他仍在嘟哝着,也仍专注地瞄着路上。

“专心做你的事要紧!”她拐了他一下,不响了。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寒冷,把树枝上的露水,也一并吹落在他们身上。雾也散了些,视觉也开阔了。此刻,二人都有些着急,但是,她还要用眼神去安慰他、稳住他。

山路转弯处,传来一阵与青石板接触的响动。接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乡丁,提着枪走过来了,在他后面才是王锦堂。

情况意外:昨天,周良森怎么没提起乡丁的事?他紧盯着路上的敌人,思索着,寻找着下手的机会。她也在算计,如何引开乡丁,帮助丈夫。夫妻俩屏神静息地盯着、盯着……

也许是穿山甲的偶尔骚动,引起了敌人的注意。乡丁和王锦堂一齐惊疑地朝这边张望着。乡丁还紧张地摆弄着枪栓。

正这时,从对面树丛中,猛可里发出一声大吼,跳出一个精壮的黑瘦汉子来,只见一道耀眼的白光一闪,一把短剑也从王锦堂的后背穿到前胸。乡丁听见风响,一回头,玉虎趁机一个箭步飞出,在乡丁还没弄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手起刀落,一声不响就送了他的命。那汉子看了玉虎一眼,也不说什么,拖了王锦堂的尸体就走。玉虎也拖走了乡丁的尸体,扔在预先看好的一个哨洞里面。两滩血迹,当然让穿山甲打扫了。

事情发生得这样突然,使秦雪珍感到后怕。老实说,杀人,尤其是离得这样近的、眼睁睁地看着人头落地,她却还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遭儿!更何况尽管没出手,也应该算作亲自参与呢!在先,她由于怀着一腔愤恨,也出于对丈夫的担忧,才勇敢地来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她的身子骨反而似乎散了架,脚杆也软酸无力了。她紧促地坐了一阵,猛然发现丈夫和那汉子不见了,她才想起来应该去找玉虎。于是,招呼起已经把血迹舔干净的穿山甲,从林中穿出去,朝刚才玉虎走的方向搜寻。幸好,没走两步就碰见他回来了。

她立即欣喜地迎上去,留神看丈夫的身上:“你……”她又想问,那汉子呢,是否就是你在临河镇街上,看见坐在酒馆里的那一位?而今他到哪去了?但玉虎却说:“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左手牵着她,右手提着丁亮的战刀,而新得的一枝老套筒,在他的背上,稳稳地背着……

 

送走了胡老呆,魏歪咀独坐在大厅里,边喝茶边冥思苦索。酽茶的浓香,却消除不了他心中的惊恐、烦恼,“又是一柱无头公案!”他恨恨地说。然而,他毕竟是老奸巨滑、手毒心狠的家伙,在茶水的催化下,他展转反侧地思索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又想出一个主意来。他吩咐听差:“叫人把那个黄三虾子跟老子提出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