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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鹰远去，天空依旧晴朗而平静。风铃不顾一切地将安妮塔和阿什利压在自己身下，紧闭双眼。可持久的紧迫之后风铃并没有等到理应到来的震天裂地和火海呼啸。
“是巡航的米格31吧。”从大惊失色当中反应过来的安妮塔轻抚风铃的头发。风铃急促的呼吸如同滚滚浪涛之中上下起伏的浮桥，安妮塔只好把她的面颊贴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拍打她的脊背，一面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那时的阿什利和安妮塔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即“PTSD”这个词汇。阿森西奥自从琴科战场回来后一度被认为出现了类似的症状，阿什利记得。他向父亲询问，父亲一面强调自己当时什么事都没有，一面解释之前麾下的心理咨询师随着维和部队去了伊吉普特，暂时没办法帮上忙。
“参与过大规模战役的人多少有一点。”穆斯塔菲宽慰阿什利，“我到现在都还会被噩梦惊醒。每次噩梦的主题都是一样的，格陵兰的核弹。睡不着我就跑到客厅里发呆，经常把我老婆孩子吓个半死。”
“不过飞行员一般被保护得比较好，就算有，也不会像地面部队那样严重。”
“但愿如此。”安妮塔点点头，“可能当时的特定环境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触发了应激反应吧。”安妮塔这么说，是因为大家都记得第一次训练时的事情。风铃步步紧逼马库斯，随时准备痛下杀手。别说是如履薄冰的马库斯，就连远远观望着全息屏的安妮塔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风铃回国后一直在担任战备值班吗？”餐厅，安妮塔端上四块蛋糕。
“没，回国后我其实考虑退伍转业的。”
“打算去做些什么呢？”马库斯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我其实当时也想过退伍转业，但是就发现，自己除了打仗，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差不多的问题。”风铃点点头，眼神不住地躲闪。
“现在挣钱多的计算机行业、经济学行业，我哪一样都不会啊。然后我就想，其实高中时候学过一点点烘焙，要不自己开个蛋糕房或者咖啡馆好了。”
“但是札幌的地价实在是太贵了。”
“又不可能回家乡去用自家做店面啊。战争初期小樽就遭遇了大轰炸，我家乡的镇子在轰炸当中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说着，风铃又一次咬舐着嘴唇，“重建的新城那边，没有我认识的人。而已经形成内循环体系的他们对于退伍军人非常不欢迎。本身经济就不景气，就业紧张，一下子还有将近一百万退伍军人来竞争岗位，他们肯定一肚子怨气。嘴上说着敬重保家卫国的英雄，可是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谁愿意让步？我去一家公司投简历的时候，刚一进去就看到三五个身姿笔挺步伐端正的寸头男灰溜溜地走出来，一问是海军退役的。”
家乡被从地图上抹杀掉的这种事情，阿什利从来连想都不敢想。风铃脸上平淡的表情在此刻显得有些可怕。
“民航飞行员呢？”
“早就饱和了。”风铃摊手，“他们一看我的年纪，都默认我的飞行经验不足，连简历都不看。不过我上天了估计能把乘客摇成脑震荡。”
“不对敌的情况下你飞得很稳啊。”阿什利望向风铃，风铃只有又一次抿起自己的嘴唇。
“后来我回部队报道的路上倒是有人给我递名片了。”风铃苦笑，“不过是那种打着写真偶像旗号的影视制作公司。”于是大家一阵笑，不时扫视风铃纯洁而羞怯的面颊。守住军人底线的她绝对不会为了钱去做那种事情。因此，她最后还是留在了部队，又赶上了交流计划，“你们说的PTSD其实我自己也有怀疑的。他们说精神压力大的话，改换环境会是比较好的选择。所以，队长跟我说考虑出去见见世面的时候，我就同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铃已经习惯于在阿什利和安妮塔的身侧观摩着他们调试原型机，比马库斯要积极得多。作战经验丰富的风铃有时候会给出一些修改建议。阿什利分外欣赏风铃胆大心细又善于交往的性格，并开玩笑地说要不直接把风铃转文职做他的秘书好了，然后又挨了安妮塔一拳，说要做秘书也是先做她的秘书。
“辅助进气口可以解决问题吗？”见得阿什利半个身子都趴到了进气道里面，安妮塔满脸的疑惑。
“活动部件我不敢随便动手。那是开尔文的活。我在想这个辅助进气口会不会与预留的背包装载点有冲突。”阿什利的回音在进气道里转了好几圈，仿佛交响乐的现场一般余音绕梁。
“可是拓展部件不是被要求暂缓了吗？”安妮塔忽而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说辅助进气道的问题我们要不直接到雅尔塔去解决吧？”
尽管将拓展部件暂缓的建议是自己提出的，阿什利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在活动部件方面算不得专业的事实。而NGASF边测试边改造的进程也确实需要在工厂的附近完成。人多力量大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箴言，更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想要加快任务进度，让开尔文和凯茜做一些指导或者干脆就让他们上手来帮忙，说不定能有奇效。这样看来，至少在任务的这一阶段，将原型机送到雅尔塔调试一段时间会是一个奇招。
“这是我的城市。Welcome to my territory。”初冬的南方海岸收起了夏日的和煦美好，以肃杀冷峻的一面蔑视着北方来客。平日温和的海风都化作把把飞刀，一再地向这个世界强调这个理应万籁俱寂的季节。风铃开始庆幸在出机场前安妮塔把自己的外套塞给了她，否则忘了带保暖毛衣的她可能会因为感冒而要在宿舍躺上几天。
“谁说这是你的城市，看我高射炮攻击！”
顽皮的声音从安妮塔的身后响起，下一秒她的背后便重重地挨了一击，向阿什利的方向打着趔趄而来。
“方向准确，速度不足。”
“收到，开尔文大炮将持续进行优化。”
当阿什利还在把眼前歪歪倒倒的安妮塔扶正的时候，开尔文已经对毫无防备的马库斯下了手。跌跌撞撞间他差点掉进海里。
“这个妹妹想必就是宇都宫风铃。”凯茜的双手隐在袖里，蹦蹦跳跳地跑到风铃的面前。尽管个子矮小而不得不仰视风铃，凯茜却还是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公主大人微服私访的架势，细细打量着风铃。
“88，60，84，还不赖，尤其上围碾压了安妮塔姐姐，是个合格的竞争对手。”凯茜用右手端着左手，细细思考着，随心所欲地念叨着稀奇古怪的台词，“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凯茜·克莱门特·格鲁涅夫，那边那个才傻大个是我家兄长开尔文·克莱门特·格鲁涅夫。我们是——”
说着，凯茜又从风铃的身边蹦到阿什利和安妮塔的跟前，彼时开尔文恰好也拉着差一步跌进海里的马库斯走了过来。五人相视一笑，伸出右手，先将手掌相击，而后击打手背，随即右手握拳，用胳膊肘相顶，最后共同向正下方砸掌，同时欢呼：
“Genius Maidens Never Fail！”
“这几个年轻人我是真的看不懂。”穆斯塔菲远远地望着他们，分了一根烟给罗伯特。罗伯特就拿出打火机，给队长护火。
“难以相信这四个人居然分别是测试任务的主任、副主任、书记以及副书记。”在运输机上忍耐已久的罗伯特吞云吐雾。
“我总觉得那个东虹小姑娘不对。”望着六人在海边玩玩闹闹，穆斯塔菲语重心长地说道。
“间谍吗？”罗伯特敲敲烟灰，“不像啊，太嫩了。我遇到过一个，亚特女人。那别人花枝招展，这种小孩比不了。”
“不可能。也不想想克格勃是哪个国家的。”穆斯塔菲冷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就是感觉她多少有点问题。”
“稍微······具体一点？”罗伯特皱着眉头望向队长，又向前打量玩玩闹闹的几人。挺漂亮的一个东虹小姑娘，说话有点生涩但其实性格开朗，作战经验丰富。如果不是间谍，罗伯特想不出队长所指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定格在阿什利的身上，却见得阿什利在对两人挥手。两人忙掐掉了手上的烟，跟了上去。
“我感觉她没有区分平时和战时。”穆斯塔菲沉着脸，“刚才在机场降落之前，她不是一直驾驶着‘六代机’在伴飞我们的运输机吗。”
“伴飞不是护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追那么近。”
“个人习惯吧。”罗伯特不以为意，“我之前在安全区域和运输机一起返航的时候也喜欢飞得近一点。”
“你见过在安全区域开高功率雷达的吗。”
“这······”跟在六人身后，罗伯特远望着依旧没能停止下来的打闹。凯茜正想要拍打风铃的脑袋，风铃却本能地躲开了，左手则顺势做好了反击的准备。虽然那一拳没有打出去，可罗伯特却在转瞬之间毛骨悚然。
“你说是习惯性开雷达，那就算是把火控雷达[1]打开也比这要好解释。”穆斯塔菲停下步伐，不时关注着缓步前行的六人，又向小贩买了一大包蒜香面包，“可是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驾驶室后门，我至少听到了三种被扫描的雷达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伴飞，雷达开最低功率，甚至不开机，听从地面指挥就行了。可她因为害怕随时有敌机闯入，或者地面指挥所被摧毁，所以在高度允许的空域开高功率雷达，随时探测空域信息，待命准备攻击。似乎没有全知的视角，她就会非常没有安全感。”
“类似的还有之前差点对马库斯下死手和把米格31当成轰炸机的事情。”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不由分说地 ，穆斯塔菲领着罗伯特便大步向前跑去。在跑动过程中，罗伯特注意到前行的五人没有任何反应，包括马库斯。唯独风铃愣了一愣并侧脸观察了身后，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行。
“各位，久等了。”穆斯塔菲堆出一脸的笑，将蒜蓉面包分给大家，“刚才看到的，就当吃个下午茶吧。”
其实一下飞机大家就在机场吃了午餐，根本不饿，加上这些蒜蓉面包已经有些冷了，其实味道并不好，甚至有些讨女孩子厌的大蒜气息。比如凯茜只轻轻闻了一口就皱了皱眉头，但碍于穆斯塔菲的面子还是小口小口地咬着。连战场上下来的马库斯也并没有不由分说地大口咀嚼。唯有自称学过烘焙的风铃，在确认食物无毒后，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包吃完了，而后想起什么，又尴尬地掏出湿纸巾擦干净双手。
罗伯特愕然，可穆斯塔菲此时却已经收起了所有的眼神，平和地吃下了面包，跟着大家继续缓漫步。阳光破开云层露出面庞，冬日的雅尔塔又变得和美温柔，继续担当着那个美好的南方梦想乡。
它仿佛深知自己应该展现温暖与柔和，却总是站在白色冬天的位置之上走不出来。
工作紧锣密鼓，积极的年轻人自告奋勇，难免莽莽撞撞。凯茜穿着有兔子耳朵的连帽卫衣直接启动加工中心，被开尔文揪着衣领扯了回去换蓝领服；阿什利坐在发动机试验台边上搭了个电脑架子，刚泡好咖啡又想起了什么，一个健步冲上前，打翻了咖啡却毫不自觉。当然，也有一些有趣的场面。那个矮个子飞行员被伺服电机接通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是防空警报来了，条件反射地坐上了驾驶座；那个黑色头发东方面孔的女孩在提出修改建议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贴近到主任的面前，于是主任又被栗色头发的女孩抓着一顿打······
工作相对不那么紧的日子，安妮塔兑现着之前的诺言，带风铃在城市里四处游玩。凯茜举双手赞成。风铃当然是对玩耍表露出了向往的情绪，可翻遍自己的箱子却发现一件私服都没有带。尽管此行的目的地是南方的繁华都市，风铃却丝毫没有做好出来玩的打算，而是准备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在自愧不如的同时，栗色头发和褐色头发的女孩还是贡献出了自己的衣物供风铃挑选。
高楼大厦与车水马龙之间，安妮塔收到一封邮件。晴朗的天空忽而变得阴翳起来，海鸥的呼声也变得嘈杂而呕哑。例行检查的日子快到了，装备部和政治部对于安妮塔自作主张地转移任务中心的行为表示高度重视，甚至已经用到了“若对任务产生不利影响，轻刃主任需要承担全部责任”这种词句。安妮塔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的世界，直到风铃轻轻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她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得给漂亮妹妹置办一些漂亮衣服。”拉着风铃不由分说钻进了商场。
“阿什利主任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啊。”尽管安妮塔姐姐给自己挑选的服装件件美若天仙，恰到好处，可对于时尚一窍不通的风铃终究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安妮塔姐姐的好意。
“哟，这招是正面饱和火力打击。”凯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什利最喜欢风铃妹妹这种黑长直发齐刘海的美少女哦。”
“怎么会呢，阿什利主任分明和安妮塔姐姐那么要好。”风铃红着脸望向安妮塔，“我是觉得阿什利主任应该是我身边的所有人里面最时尚的了。所以就想他喜欢的肯定会比较好看吧。”
“糟了，这是天然克傲娇。”凯茜发出慨叹。风铃稍稍抬起羞涩的脸，将视线转向安妮塔，却发现安妮塔一直在发愣。安妮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把话题引向凯茜。“其实我的时尚观都是凯茜教的呢。”
“哦，那我看那件针织长裙很不错哦。”凯茜托着下巴，“温柔贤淑，很有大和抚子的气息呢。”
“阿什利不喜欢那种。”安妮塔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已经后悔了。她又一次开始反复地责难自己，为什么要在半神游半现实当中把思索的台词念了出来。
“完了，开始自爆了。”凯茜挤眉弄眼。虽然不知道阿什利对风铃到底是什么态度，但是一心想要青梅竹马两人重修旧好的凯茜自然想要帮助安妮塔避免所有潜在的竞争者。想要了解阿什利喜欢的穿着打扮非常简单，照着安妮塔穿就行了。嘴上说着“丝袜显得端庄”，安妮塔事实上是在投谁所好，凯茜还不清楚吗。
最让凯茜震惊的莫过于在风铃穿上丝袜和热裤又披上长风衣之后，安妮塔居然真的给拿出手机给风铃结了账。
“简直像亲姐妹一样欸。”马库斯夸赞着娇羞的风铃，开尔文则笑着说道：“形似，神不似。要模仿安妮塔，最精髓的地方在于表情。”
“什么表情？”风铃歪着脑袋，于是凯茜便指点起来。
“嘟起嘴唇，嘴角歪向一侧，眼神则要歪向另一侧，双手抱在胸前。最关键的是，要摆出一副‘虽然我很不喜欢但我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
“像这样吗？”
风铃真的就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凯茜的描述，摆出一副颐指气使又勉强迁就的神情，双手抱在胸前。一向温文尔雅的风铃摆出既娇嗔又傲慢的模样，引得阿什利都移不开眼睛。如梦初醒的安妮塔见到阿什利目不转睛的模样，甚觉青梅竹马有辱斯文而无礼无德，于是也习惯性地摆出颐指气使又勉强迁就的神情，双手抱在胸前。如果不是因为发色不一，可能真的会有人以为这里放了一面镜子。站在雅尔塔的海边，安妮塔请求路人协助。相片定格下明媚的阳光和欢天喜地的“天才少女”。安妮塔抢镜的手架在阿什利的脑袋上，风铃则面带微笑的站在阿什利的身后，紧贴着安妮塔姐姐，简单地比了一个剪刀手；马库斯对着开尔文做出拳击的动作，凯茜更是直接用胳膊肘压着开尔文，东倒西歪，眉飞色舞。
南北大合作的结果是喜人的。在2029年的新年到来之前，AL51F发动机成功地在地面试车中克服了冲压模式下气流过速的问题，风铃在平飞测试中一度飞出了3.22马赫的速度，破掉了米格25的大气圈内量产飞行器速度记录。一直以来让阿什利一筹莫展的问题以另辟蹊径的方式得到了解决。没有响应国家号召，开尔文偷摸弄出来的第二代变前掠翼结构歪打正着地同时解决了进气道和拓展部件连接点的问题。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凯茜在机械结构方面的倾力相助。
“感谢阿什利主任这么信任我。我以为主任会让队长负责这些极限数据的测定。”风铃双手相握，习惯性地鞠躬。穆斯塔菲则连连解释从来没有队长一定要担负最重要任务的规矩，毕竟你们年轻人交流起来方便。
“有时候你们说话我都听不懂。”穆斯塔菲挠挠头发，于是大厅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将笑声终结的是安妮塔沉下来的面容和深呼吸后的词句。
“择日做正式的全科目试飞是王道。咱们到现在其实都是在克拉森诺达尔部长的默许下办事的。从装备部和政治部的层面来看，他们对我们自作主张、来回不定的行为一直非常不满意。”
思想建设工作例行检查的日子快要到了。政治部长贝尔纳特又一次决定亲力亲为地来到飞鸿视察工作。轻刃建设之初贝尔纳特曾亲自前往轻刃视察，当时安妮塔就知道贝尔纳特来者不善。他和苏昂两人与阿森西奥一直有矛盾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因而他们迫切的希望利用阿什利这个端口进行反制。虽然说擅作主张地转移工作地点确实与装备部和政治部意见相左，可是那么多次例行检查贝尔纳特都是派遣手下前来工作，这一次他亲力亲为，除了想要向自作主张地将工作地点迁移到雅尔塔的安妮塔施压，大抵也意味着卢日尼基发生了些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事情的重点恰恰可能在阿森西奥，甚至尤尔根的身上。安妮塔隐隐担忧着，终究没有向阿什利明说。
不论怎么说，在贝尔纳特大驾光临之时，轻刃和飞鸿的诸位已经穿好制服，在机场的旁侧静立等候了。风铃驾驶NGASF，穆斯塔菲则驾驶苏57SM伴飞。平稳的飞行姿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对航空器一窍不通的贝尔纳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一番咬牙切齿，贝尔纳特单独叫住阿什利，尽量摆出和善的面容，询问他为什么不安排作战经验更加丰富的穆斯塔菲驾驶NGASF。
“因为宇都宫少校的连续飞行时间更长。”阿什利凝神聚气，“我明白部长的期许。乌萨克划时代武器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由乌萨克人来完成自是皆大欢喜的。但是任务进度三番两次地受到调整，稳妥起见，我认为和我共同工作的默契和经验更加重要。”
“调整任务计划的是主任你自己吧。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和无产阶级战士的代表人物契尔连科上校默契合作？”
“我只是单纯地从科研方面做出了最佳选择而已。”贝尔纳特的话语上纲上线，吹毛求疵。阿什利虽然伶牙俐齿，可他确乎少有和信口雌黄的风云人物辩驳的经验。双拳紧握，他不由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我们就从你所谓的经验方面入手。”贝尔纳特摆正身姿，“航空器我不懂，但是我知道契尔连科上校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是空军的飞行员了。论乌萨克体系下飞行器的使用经验，他无论如何都要优于大洋彼岸的年轻飞行员。”
“部长，您这就强词夺理了。”安妮塔抢上一步，不愿阿什利陷入被动。深知贝尔纳特的言语压迫套路的她选择了就地反击。“马泽平部长安排了我作为书记来辅助绍伊古主任工作，就是为了给予主任尽可能多的科研权限。至于您在意的思想建设，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指示或是建议。”
“难道不是你说的，如果我真切的关心绍伊古主任，不妨亲自登门拜访吗？”贝尔纳特露出冷笑，安妮塔仿佛吃了一颗铅锤一般，摇摇欲坠又动荡不安。尽管深信阿什利不会因为此等下三滥的挑拨离间就对自己怒火中烧，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而贝尔纳特并没有给安妮塔组织语言的机会，反倒又一次地站在了阿什利的面前。
“既然想要指示和建议，我在这里和你们说说也无妨。”话毕，贝尔纳特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本以为苏霍伊总工和马泽平部长分外的器重你是因为你可以代表乌萨克广大无产阶级的利益，能够自觉地将乌萨克社会主义精神发扬光大，那样我便也可以认可我自己，接纳了一个旧朝遗少的典范。可没想到你终究和你父亲一样，就算身处新时代，也还是记挂着过去的生活，这多少有点盲人摸象，管中窥豹吧。”
“说起你爸，我有三五天没在国防部见到他了。听说是生病请假了。当然，我相信忠于职守的绍伊古主任不会因为家里的私事就擅离职守因小失大的。”
出了一口恶气的贝尔纳特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阴阳怪气的话里有话给轻刃细细品味。秘书问他阿森西奥真的有这么不得了为什么国防部众人还是那么敬重他，贝尔纳特呲牙笑，说自己其实只是出一口气而已。克拉森诺达尔总是听从阿森西奥的意见，仿佛他和苏昂的观点就不重要了一般。他夙兴夜寐做出的决策不被上级接受，换谁都不开心。就他这几句话真能把轻刃怎么样了，真有言出法随的超能力，那他就不应该在国防部当文官，应该去做超级英雄。
可是如果一向都不敢直面阿什利的他今天不仅登门拜访，而且还大张旗鼓地面对阿什利颐指气使，阿什利不得不去担忧国防部内部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尤其他还特意提到了自己的父亲。
开尔文忙宽慰他，说真有什么事，阿姨肯定会电话联系。估计就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事，叔叔因病请假。
“大概率是手上接了个来视察我们的任务，借你爸生病的机会来恶心一下你。”穆斯塔菲把头盔夹在胳膊之下，站在阿什利的身侧，“不用担心，年轻的干部没那个胆子，他干不出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多就是和你爸有矛盾看你不顺眼而已。”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爸当年解散司卫军的事情。”阿什利如同耳语般低声说着，言辞却仿佛利剑一般穿透了安妮塔的耳膜。可随即，阿什利还是凝神聚气。
“任务要紧。既然你们都说他最多就是纸老虎，目的就是吓唬我们，那更不能浪费这个时间顺遂他的心意。风铃，把你的平板电脑给我。”又一次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工作当中，阿什利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后来有人敲门，第一次是开尔文和凯茜，送来了一大块巧克力蛋糕。他们说不论多忙都不能不吃饭。第二次是安妮塔，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阿什利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放她进屋。
“你如果真的担心的话，就回去看看吧。”安妮塔紧握双拳，战栗不止，可她终究是抬起了头，向阿什利转过面颊，义正言辞地说道。
“这边的事情我先替你主持。我有这个权限。”
“我爸身体素质一直是顶级的。四发子弹都没把他怎么样，小小的感冒发烧还能怎么样吗。”阿什利的眼神不自觉地向左上角飘忽而去。安妮塔轻轻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微的震颤仿佛沿着导线传播的电流一般在安妮塔的手臂上扩散开来。电流的沟通是信息的传递，安妮塔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几年前她拨出的十五个没有接通的电话。虽然早就已经删掉了阿什利的联系方式，可是当听见阿森西奥叔叔石破天惊的发言，预见随之的满城风雨之后，安妮塔还是对那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倒背如流。一阵热浪向眼眶袭来，安妮塔只能用言语来抑制自己的情绪。
“因为你爸的身体从来不用你操心啊。”安妮塔低声说着。阿什利紧握着签字笔的右手囫囵地在空中书写着什么，不知所措。
“你真正担心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得到解答不是吗。”
贝尔纳特趾高气扬的缘由恰恰与阿什利真正担心的问题相互挂钩。就安妮塔看来，阿什利此时最佳的选择显然会是回卢日尼基了解情况。
“我允许你离开工作，但是不超过三天，你一定要回来。”
驱车前往机场的路上，阿什利一言不发。道路悠长而繁复，微微飘起的小雨模糊着眼前的视线。
“我听尤尔根教授说我爸公布那段消息的时候你给我打了电话？”红绿灯，阿什利想伸手整理安妮塔杂乱地压在安全带之下的衣服，终究把手停在了雨刷器上，佯装清洗车玻璃。
“嗯。”安妮塔轻轻点头，随即转脸望向窗外。安全带压抑着没有拉上拉链的长外套，白色的衬衣起起伏伏，想要挣脱却又无法逃脱。
“那天跟我打电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就把手机关机了，抱歉。”
“要道歉的人是我。”安妮塔低声说着。窗外的雨势渐大，淅沥的雨声渐渐掩盖了发动机低沉的呜咽。
“没事。”阿什利把胳膊肘架在窗框上，望向安妮塔，微笑。
“我要道的歉还很多呢。”雨声如同背景音乐一般衬托着低沉的言语。
“过去的就算了吧。”凝视着渐渐开阔的路面，阿什利踩下油门。虽开着暖风空调，安妮塔却还是不由地颤抖了一阵。汽车在雨路之上飞驰，扬起一阵水花。沉着脸的安妮塔望向阿什利，三缄其口。终于，在机场高速上，安妮塔还是启唇低言。
“你一直喜欢像风铃那样的吧。”
雨声淅沥，空气却依旧宁静。
“搞什么啊搞得跟诀别一样，我又不是不回来。”良久，阿什利斜眼望向安妮塔打破沉寂。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习惯成自然的打打闹闹，而是更加久远又深不见底的沉寂。
回得来吗？回得来。但是阿什利却知道，他和她已经回不去了。
“对不起。”安妮塔的声音低沉。阿什利不敢直视她。他的视野集中在道路的远端，贴近地面的班机正调整着襟翼准备降落。其实当年安妮塔和开尔文、凯茜一行人来雅尔塔上大学的时候，阿什利有偷偷到机场附近眺望。如今驾驶着汽车载着安妮塔前往雅尔塔机场的他，仿佛在安妮塔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过去的就算了吧。”阿什利轻叹一声，用力地踏下了油门。安妮塔点了点头，抱起膝盖坐在椅子上，将面容埋到膝盖之间。“过去的就算了”，阿什利的言语太过于狡猾。安妮塔终究不知道阿什利表达的到底有几重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应不应该抱持着那一丝侥幸。她接过阿什利的车钥匙，又目送他拖着行李走进机场。远远的，她在视线的镜头望到了自己的影子。
[1] 即武器控制雷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