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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雨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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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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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梦》连载

第一十四章 扭曲的天空将飞鸟认作错误

“封城?”阿森西奥惊呼,吓得尤西比亚差一点把碗摔到地上。

“那小子是不是还在雅尔塔没出来。”阿森西奥说着就打电话给阿什利,回应他的却一直是急促的忙音。

眼看着国防部对975部队的意外采取调查的日子迫在眉睫,克拉森诺达尔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针对雅尔塔的封禁政策,国防部还是对国务院表示绝对的支持。

“相关的感染者已经跑遍了整个南部,这还只是不完全统计。按照亚特爆发期统计的数据,这一次的大流感的传染性和潜伏期都完全超出我们一贯以来对流感的了解。亚特的前车之鉴已经在我们眼前,如果不在全国加紧封控,后果将不堪设想。”夏特列尔·布里扎洛·伏龙芝总理希望国防部将非国防性质的行动延缓,并派出部队协助情况尚不明朗的国内疫情发源地——雅尔塔维持秩序。

“也就是说部队是要去雅尔塔的对吧。”阿森西奥在休息时间跑到克拉森诺达尔的办公室,克拉森诺达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国家单位实施封闭是最简单的,吃喝军队负责,安全有保障,你就别操那个心了,安心休息吧。”

“可是难道我们不应该尽快把当时事情的经过弄清楚吗。”阿森西奥愁眉苦脸,“就算是为此,他们带到国防部来,即使需要隔离观察,也是利大于弊的吧。交通不是没有完全停摆吗,国防部的车辆还是可以凭证件通行的吧。”

“先观察情况变化吧。”部长十指相叉,“目前雅尔塔到底是什么情况没有人清楚。对于这个诡异多端的传染病,卫生部说,除了核磁共振影像之外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参考依据。而且已经有一些患者由流感症状发展为肺炎症状,还没等到核磁共振的机会就窒息而死了。目前可知的情况只有,以‘流感’为这一次瘟疫命名有失偏颇。我们国民军,不论迎面而来的是什么样的刀山火海,都有义务迎难而上,而不是背信弃义地逃跑。”

“当年你们司卫军也是那么宣誓承诺的。”克拉森诺达尔的话点醒了阿森西奥,“你还记得你们司卫军的信条吗?”

“司卫军在冲锋的时候,永远是前锋;撤退的时候,永远是殿后。”阿森西奥小声念着,无语凝噎。上一次对着国旗和军旗高呼这句话是多久以前了呢?自从司卫军宣布解散之后,阿森西奥似乎已经遗忘了这句至理名言。

回家的路上阿森西奥终于接到了阿什利的电话。喜出望外的他在车上接通电话,结果被交警罚款200卢布并扣2分。阿森西奥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嘱咐阿什利一定在雅尔塔注意安全,听从国家指示,一有机会自己绝对会安排人去接他回卢日尼基,阿什利却反问父亲为什么最近的发布会一直没有出席。

“我身体不是很舒服。”阿森西奥平静地说着,“你克拉森叔叔要我去看看医生,顺便休息几天。”

“这不会是调虎离山吧。”阿什利小声的嘀咕终究被父亲听见。阿森西奥差点笑出声来,可一想前段时间的自己在克拉森诺达尔眼里大抵也像阿什利现在一样荒唐,便也可以理解小孩子的急躁心情了。

“我自己递交的申请啊,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了。”尽管不能面对面交谈,阿森西奥还是听出了儿子的担忧,“国防部对你们的工作大体上是持赞同态度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得搞明白。”

“我知道了。爸你没事就好。”后来的对话就是寻常的父子寒暄。尽管阿森西奥能够听到儿子的声音就已经分外满足了,阿什利却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因为这个不用去卢日尼基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凯茜端上酸奶油馅饺子。开尔文咬了一口,差点被腻得吐出来。凯茜白他一眼,说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风铃小心翼翼地把饺子夹到自己的碗里,凯茜忙提醒她这就是主食了,不是菜。

阿什利茶饭不思,开尔文很想直接把饺子戳到他嘴里去。

“03年闹SARS,最后也也没怎么样。”收拾杯盘,开尔文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凯茜搭话。凯茜开着电视刷手机,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疫情的最新消息。电话打断了凯茜手上的动作,是克莱门特。因为飞鸿已经封闭,本想把子女连带阿什利一起接到家里去的克莱门特只能捎了一些吃的用的放在飞鸿的门口然后匆匆离去。就这样他还被交警拦下层层盘问,表示今晚开始没有通行证的车辆一律不许上路——格鲁涅夫总工就更应该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有咖啡可真是太好了。”像喷除虫喷雾一样往开尔文身上喷满酒精之后,凯茜拿出一盒速溶咖啡。这已经是封城的年月里难得的奢侈了。风铃凝视着咖啡,久久没有移开眼睛。凯茜被她盯的有点不自在,想着东虹人应该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但还是拿着盒子走到风铃的面前,小声询问她要不要。风铃点了点头,然后直接从凯茜手上抓住了整个盒子。凯茜愣了一愣,她本来只打算拆开包装分几袋给风铃。可既然已经到别人手里,凯茜也不好意思再要回来。当天晚上阿什利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风铃已经烧开了第三壶开水,端着咖啡杯一饮而尽。

“你进我房间都已经不打招呼了。”阿什利苦笑着脱掉外套,又拿起扫把打扫满地狼藉的塑料包装和水渍。他细数着地上的包装袋,不寒而栗。

“你喝了多少了?”

“十······”风铃歪着脑袋计数,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别喝了。”阿什利夺过风铃身边的盒子,风铃撇撇嘴,“不喝睡不着了。”

“头一次听说不喝咖啡睡不着的。”话是这么说,在北非的时候阿什利确乎是见过风铃在临睡之前大量饮用咖啡。焦急的阿什利双唇紧闭。风铃的嘀咕声细微得如同细雪落下的声音,可阿什利却终究捕捉到了她启唇的低言。

“忘记带药了。”

“什么药?”

“没什么。”风铃不停地摇头,阿什利却已经放下扫把逼近到她的面前。呼吸声此起彼伏,阿什利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风铃的眼睛,像是紧贴在机舱盖上准备痛下杀手的导弹。风铃面露难色,颤颤巍巍地向后退去,崭新的床单被压得满是褶皱。

“没什么就是没什么。”风铃伸手想要推开阿什利,可手心刚刚贴到阿什利的胸口时她却又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

“我问你什么药!”勃然大怒,本就心如乱麻的阿什利狠狠地抓住风铃的肩膀,紧贴在她的面前,大声怒吼。风铃战栗不止,眼神不住地躲闪。她的额头顶到阿什利的鼻尖,一阵尖酸的疼痛便弥散开来。风铃吓得手脚麻木,嘴里却依旧念念有词:“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泪水滴落在风铃的作训裤上。晶莹的泪滴如同沙漠中弥足珍贵的雨水一般,转瞬之间就融入到迷彩色的肃杀世界,无影无踪,只留下些微的抽泣和颤抖证明着自己曾经存在过。泪水像陈旧的机械之间雪中送炭的润滑油,又仿佛刺痛麻木血肉的一根银针。阿什利望着被泪水打湿的斑点出神,紧迫的心跳随着泪痕的消散变作愧疚,然后像是绞刑的死囚一般沉重地堕下去。

“对不起。”喘着粗气,男孩松开女孩的肩膀。

“是我的错。”大汗淋漓,金黑色头发的男孩坐在地上,裤子立即就被还没清扫干净的水渍浸湿,他却没有意识到。无知让人畏惧,从没品尝过无知又无能的滋味,阿什利第一次知道了无能为力和心中无数也是可以激发愤怒的。可是愤怒之后,笼罩阿什利的却是更加深沉的自责和后悔。

“都是我的错。”

“不是。”颤颤巍巍的风铃想要伸出手轻抚男孩的头发,阿什利却甩开了她的手,瘫坐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紧握双拳。

“不是我,我爸也不至于从25年开始就捐金沉珠,舍车保帅。”

“别这么说,你爸······”

“也不至于现在腹背受敌还要因为我在北非犯的错而受到牵连,连做文职工作都惴惴不安。而我爸直到现在都还在担心我,想要把我接回卢日尼基去。只怕他为此又要和国防部争执不休,愈加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到时候,我们家终究就会和伊留申、米高扬他们一样,成为萨尔马特历史的一部分吧。”

“我对不起我爸,我是个不肖子孙。”语音低沉。风铃又一次想要起身去安抚阿什利,阿什利却突如其来地扬起手掌,狠狠地扇在自己的脸上。风铃还没反应过来,阿什利对着自己的脸又是一耳光。

“别这样了,快住手!”风铃从床上起身,立即跪倒在地上,竭力制止阿什利的自我惩罚。

“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刻薄!”颤抖的嗓音带着哭腔。眼看男孩子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风铃横下心来,腾然起身,将全身的力量压到阿什利的身上,死死地握住他的双手,紧缩于地面。金黑色头发的男孩咬牙切齿,狰狞欲脱,终究在职业军人的肌肉力量面前败下阵来。他愤愤不平,如滂沱大雨一般的泪水却决堤于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的脸上。

“你从来对我温柔得无可救药,不论什么时候都对我笑脸相迎,连我的问题你都要揽到自己的身上。”将阿什利压在身下,风铃抽出一只拳头,轻轻捶打阿什利的胸口,“你能不能不要对自己那么刻薄!”

“你不是这样的。至少我的印象里不是。”

娇嗔又激扬的话语如连珠炮一般冲击着男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依旧急促,嘶嘶的喘气声却消减了下去。风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雅,连忙又坐起身来,思来想去,跪坐在阿什利的身边。沉重的头颅感到一阵轻松,阿什利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的正上方是风铃那依旧带着泪痕的娇俏目光,从后脑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薰衣草的香味。香氛与膝枕安抚着焦躁的情绪,阿什利轻叹一声,眯着眼睛,不再作声。

“还是说,你其实并不是个温柔的人?”风铃低头凑近到阿什利的面前,像轻触窗户的小鸟,“人设崩塌的话我很难接受哦。”

“对不起。”

“说了不要这样。”风铃轻咬嘴唇,用手指弹击阿什利露出的额头。

“我像这样发牢骚,你反而比我更难受吧。”阿什利想要坐起身来,风铃却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一次阿什利没有再下意识的反抗,而是轻轻地回应着那不可多得的温柔。

“就像我在天上的出意外的时候,你不也比我更难过吗。”风铃摸摸阿什利的头发,像阿什利一直以来安慰她的那样。“谁都有办不到的事情。”

“如果因为办不到就去生气,和逃避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而你不应该为了逃避伤害自己。”

阿什利不言不语,却又用无声的回答默认。闭上眼睛,阿什利坦然接受女孩子的温柔。也许是拜疫情封城所赐,在这一刻,他才能什么都不用顾虑:不用去做国家重大项目的主任,不用去考虑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暂时卸下国家命运接班人的身份;暂时忘却那些悠远的过去和未来。他静下心来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反思风铃的所言所语,然后继续躺倒在风铃的腿上小憩。

后来阿什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风铃已经双膝跪地,趴在他的床上睡着了。思来想去,阿什利到底还是没能把“药”的事情问出口。一看表,本想联系安妮塔的念头也就此打消。想起上次联系安妮塔的时候,阿什利记得自己似乎有个问题没有问出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可从烦躁中清醒过来的阿什利终究想不起来。轻拍风铃的肩膀,沉沉睡去的女孩不为所动,阿什利摇了摇头,只好把她抱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又坐到椅子之前,冲了一杯咖啡,打开笔记本电脑,伴随着窗外没完没了的救护车声和风声鹤唳的发动机轰鸣挑灯夜战。

封城终究不仅仅是一个报纸电视上先声夺人醒人耳目的辞措,而是切切实实的严格封禁政策。数日过去,感染的人数已经数以千计,并且仍在大跨步上升,这愈发显得国家的政策无比正确,阿什利无话可说。不过,即便在重大事件上阿什利自觉地为国家尽力,他却已经无聊到无所适从。为了压抑不安与焦躁,阿什利能想到的方法只有通过工作转移注意力。夙兴夜寐好几个夜晚之后,没有工作可以做的阿什利已经开始把无人机模拟系统当游戏玩了。敲响开尔文的房门,烦心倦目的阿什利询问能不能借此机会把液压杆结构的变前掠翼结构做出来,毕竟二号机的变前掠翼机构需要整体更换。睡眼惺忪的开尔文揉揉眼睛,说这里没有大型液压机,要做得到工厂做。

凯茜同样睡眼朦胧,但四人的脑海里却已经不约而同在绘制草图。

“也许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理论论证工作做了。”

在阿什利的监督下风铃被允许一早一晚各喝一杯咖啡。风铃捧着咖啡杯坐在男孩的身后望着他笑。然而当阿什利刚刚打开软件准备绘制工图,国防部却打来电话。

本就阴雨连绵的天空雷霆万钧。

疫情发展态势图已经绘制出来。尽管交通干线已经大幅度停摆来减少流动,国际航班几乎全部关闭,医疗资源以雅尔塔为第一优先级集中,统计部还是预测,疫情至少要到四月份才会有所改观。这意味着卢日尼基针对风铃的调查至少要延后到五月。而没有北非战场的关键信息,国防部甚至没法对疫情年代依然马不停蹄的北非战争做出下一步评估。不能以正规形式进行面谈,视频会议成为克拉森诺达尔采取的选择。

“没事的,都是我爸的同事,你不用太紧张。”调整好三方面的摄像头,阿什利刚想转身,却还是停下步伐,靠在风铃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语文不好。”风铃侧过脸,“反正我尽量把我知道的东西复述出来。”

“实话实说就行。我们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或是法律。”交代完风铃,阿什利转身离开房间,却捏了一把又一把冷汗。

“我们是乌萨克社会主义联盟国防部,请配合我方对北非战场975部队的意外事件进行数据采集。”三个经过模糊化处理的画面一字排开,用变声器实施伪装的扭捏声音厉声陈述。

“我会尽我所能地配合贵方展开工作。”风铃的画面和声音同样会经过处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是此次视频会议是通过公共信号传输的。尽管保密等级较低而且敌对势力很难切入防火墙管理的乌萨克国内频道,风声鹤唳的混乱年代,国防部到底对保密事项多了个心眼。

“请问在北非战场上你真的有拿出作为东虹战斗英雄的全部实力吗?还是因为原部队的解散,在与我军进行合作时有所保留?”

出口不善。

“是我个人的失误造成的影响。我已经向所在部队上交了检讨。”

“原部队解散后你希望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在东虹帝国国防军下令将我召回之前,我将继续留在轻刃履行我的义务。如果可以,我希望激活延期条款到2032年。”

“如果国民军决定将你遣返呢?”

“服从命令。”阴云密布的天空因为一语中的的提问变得愈加压抑。风铃无所适从地呆坐着,不由自主地拨动自己的手指。

“宇都宫少校,你在东虹原部队的时候有过对队友误开火的经历吗?”

别说是风铃了。此言一出,在门外久久不愿离去的阿什利都瞠目结舌。风铃的大脑像短路了一般,支支吾吾组织不出语言。不识时务,那扭捏的声音竟就此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电子干扰时,有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风铃已经喘着粗气了。眼前的电脑屏幕不再是空旷房间里的通讯工具,而是电显头盔上闪烁跳动的数据,模糊的房间也不再是房间,而是渐渐变作了星罗棋布的大洋岛屿。敌军的电子干扰下雷达上每个信源都显示为黄色,凸前的风铃就这样误炸了友军的自行火炮。

电脑那头的声音没有给风铃任何喘息的空间。得到答复之后,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马不停蹄地跟随而上:

“你的个人缠斗明显领先,队友方面却陷入困境,你会放弃手头的优势主动协助队友吗?”

“取决于反应时间。”眼前的速度线飞速流逝,曳光弹和干扰箔条如腾空的烟火一般,风铃的手却已经不自觉地在摸索开火按钮。

“请详细说明,比如2月2日布雷加空战陷入缠斗时,为什么你没有第一时间回到主机的身边协助。”

“那时候我转身就会被咬六点。”风铃一字一顿,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那个清晨的防空炮火和重重围困的米格35。转瞬之间纷飞的沙漠鹰隼烟消云散,无边无尽的天嚣变作茫茫海洋,狂呼乱叫的AIM9X导弹扑面而来。风铃的视线回到了几年前血雨腥风的太平洋。导弹耗尽的黑色战机陷入了包围,咬住六点的F22战机却不依不饶。眼看着大部队收兵回营,风铃仿佛被遗忘在战场的孩童一般万念俱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下去见响的准备,直到远端一支穿云箭划破长空深入敌后,似盖伯尔加的长矛一击即中。

“那我们换一个方式提问。”

“请讲。”风铃双拳紧握,尝试着用上每一块肌肉的力量让自己从那无边无际的海空当中脱离出来,回到这座被云层笼罩的城市。可不论如何,眼前的视线还是变得忽明忽暗。明暗交替间,朦胧的视野在太平洋上空的刀山火海与南方城市的狭小房间之间来回跳动,直到那一句石破天惊的疑问将本就模糊不清的暗淡天际彻底割裂开来。

“如果遇到飞行意外,你会主动牺牲自己去保全同伴吗?”

刹那间,阴气沉沉的房顶仿佛被掀翻了。风铃不由自主地抬头眺望,望到的不是阴云密布风起云涌的天空,听到的也不是阴魂不散辗转幽怨的救护车笛音,闻到的不是不寒而栗的消毒水气息,感受到的不是潮湿彻骨直插心扉的初春凉意。她眼前的一切都被那座孤岛的昏黄天空所覆盖了。这一次,视线不再朦胧模糊,它变得一目了然而黑白分明。F15DT的航迹云将阿图岛的天空划作两半,在它身后一百余公里的海面上一艘落单的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连续挨了四枚鹰击12E反舰导弹,满目疮痍的它正在熊熊燃烧。胜利归航的两人通过后视镜眉目传情。这是飞行员宇都宫风铃中尉和她的武器官山口响中尉在太平洋战场的第五次出击,目前他们保持着不败纪录并已经成功击毁了4架敌机和24个地面、海面目标。登陆部队成功占领了阿图岛之后,早就对亚特兰蒂斯的舒适宿舍充满幻想的功臣们迫不及待得想要享受自己的战利品。晴朗的天空烘托着欢愉的气氛,金色的海面偶有海豚裹挟着浪花翻涌。风铃对响说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他在海边约会,中学制服着装的两人偷偷从札幌坐火车跑到小樽看海。两人在朝里火车站的站台上漫无目的,羞涩的男孩趁着女孩被飞鸟所吸引的瞬间紧紧抱住了她。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催促自己的飞行员专心驾驶。翱翔的战机临近机场,黑色的沥青跑道像张开双手的神像一般迎接归航的英雄。风铃全神贯注地驾驶战机降低高度,突发的故障却接连损坏了左右两侧的发动机。

失去动力的战机像是折翼的笨鸟一般盘旋失速,张牙舞爪的下降率在后座的屏幕上张牙舞爪。凭借多年分析数据的经验,响断定继续通过失速改出和滑翔的方式救场只会徒增危险。切换主控制权,响示意风铃跳伞。近在咫尺的黑色跑道在视线里消失。眼前的黄绿色地面像海啸一般袭来,声嘶力竭的坠机警告和失速警告混乱夹杂,百般无奈的风铃点了点头。响随即拉下拉手,将风铃的座椅弹出窗外。猝然改变飞行姿态的战机在这一瞬间却恢复了动力。剧烈的震动接通了发动机的电源线。即使风铃早已关闭了发动机,肆意喷射的燃油还是在燃烧室内爆裂呼啸起来。浓烟滚滚的发动机迸发出万马奔腾一般的力量,领头的奔马义无反顾地冲向地面。急剧增加的负载让老旧的战机就此开始解体,响的双手被猛烈的加速度压制得动弹不得。战机如失去了羽翼的雏鹰一般败落于地面,散落腾飞的零件碎片像是暴雪一般杂乱刺骨。在另一朵伞花绽放之前,昏黄的土地上以黄黑交错的罪恶光晕和令人作呕的烧焦气息取代了它的位置,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着对死里逃生者发出冷言嘲笑和戏谑恫吓。

期待奇迹的飞行员被越野车接回基地,领到的只有一块烧焦的胫骨。

她曾经有多期待这场战争早一点结束,现在就有多厌恶屏幕那头的三重风言风语。阿什利站在门外嚼穿龈血,开尔文无可奈何。

“击破你的心理防线,你才会乖乖吐露实情吧。他们对自己人都是这样,何况是东虹人。”

“东虹国防部的失信也不需要士兵来承担吧。”

“只能拜托你多哄哄她了。”开尔文苦笑,“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你最了解她。PTSD本质也是情绪的问题吧······我也不敢妄下结论。反正······”

“我明白的。”

断断续续的问题之后,风铃的PTSD终究不再是秘密。阿什利双拳紧握,尽管欲哭无泪,胸口的一块石头却仿佛落了地,虽然它落地之后就摔得粉碎。

在这之后,阴阳怪气的声音方才缓和下来,以平和稳定的语气提问,甚至在风铃长篇大论地叙述和期期艾艾的卡壳之时耐心等待。当屏幕那头的人终于做出会议结束的决定时,阿什利拔腿撞开房门,抢上一步也还是没能扶住倒在床上的风铃。

大汗淋漓,紧闭双目的风铃发出羸弱的喘息。

“药。”半梦半醒之间,风铃又一次呼出了那个阿什利不愿提及的词语。

“什么?”

“嗯······”风铃用尽最后的力气不住地摇头,而后便沉沉地睡过去。阿什利转身去拉起窗帘,阴沉沉的天空终于还是开始飘雨。两三只飞鸟似乎意识不到地面正在经历的浩劫,随心所欲地飞临天空,庆祝霓虹灯影和摩肩接踵的消逝给予了它们无垠的自由苍穹。心烦意乱的阿什利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厌恶它们,一把拉上窗帘。当天空都扭曲的时候,飞鸟似乎也变作了一种错误。

阿什利还在给风铃盖被子的时候阿森西奥打来电话。犹豫再三,他还是走到房间外接通了电话。

阿什利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因为父亲说自己在审查过错士兵的时候也会询问这些问题,这属于正常程序,恰好触碰到了风铃最柔弱最脆弱的部分。木讷地回答着父亲的问题,他脑海却全都被风铃的那一句“药”所占据。反复思索,他终于在父亲挂掉电话之前问出了关于药的问题。

“特洛伊茨克的德米特里医生给了我一种药。”阿森西奥小声说着,“你身边有人吗,你找个没监控没人听的地方我跟你讲。”

是一种东虹生产的药物,没有名字,只有药品编号。听到“东虹”两个字,阿什利仿佛遇到了救星一般。风铃说的药物,很大概率就是父亲说的这种特殊渠道才能弄到的处方药。

“用了之后不说立竿见影,但是确实没那么紧张了。是克拉森诺达尔私下给我推荐的。”

说到部长的名字,阿什利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解决风铃的燃眉之急是更重要的事情。阿什利问父亲能不能寄药一点到雅尔塔来,父亲却说手头没有药了,指明了负责城内物资输送的雅尔塔志愿者协会让阿什利去找他们帮忙。

没有名字的处方药怎么可能向志愿者买。可阿什利也没法怪罪父亲。父亲自己也深受PTSD所害,当风铃的事情公布于众之后,父亲自己所承受的压力又何尝比阿什利要小。希望帮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孩子已经是他的仁至义尽了。

考量再三,阿什利决定亲自去做志愿者,冒着风险、硬着头皮去医院了解情况。

在阿什利穿上防护服出门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褐色头发的男孩子居然也穿上了防护服而跟在了他的身后。

医院如没有硝烟的战场。兵荒马乱,阿什利自然是什么都问不到的。非医疗专业者根本没有进入高危污染区的权限。雅尔塔大学附属南方第一医院拥有百余位资深医师坐镇,但争分夺秒的他们根本就不是阿什利能够见到的。如果不是因为身手麻利,任劳任怨,帮助转移物资搬运器械的开尔文和阿什利在十万火急的医学战场根本就是多余的废物。哀鸿遍野,猿啼三声,阿什利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拭汗水,只把护目镜抹上了一层雾气。泄气的阿什利刚想稍作喘息,呼啸的救护车却一把刹停在楼宇间,是疲劳驾驶的司机差一点发生了事故。而将错就错的护士立即推开车门,不由分说地从车上拖下病床,喘着粗气也没有稍作停留,声嘶力竭地呼喊同事接应,竭尽全力地向医院的急诊室奔袭而去。

阿什利曾经去到过真正的战场,可那里终究是战争的大后方。他想,现如今他所亲眼目睹的,大概才是真正的战场。他不敢想象那栋看似风平浪静的大楼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让他在那栋楼里面不分昼夜的亲力亲为,他不出一个星期就会累倒并且表现出比风铃还要严重十倍的应激反应,甚至会夺窗而出跳楼自杀。

“ID901384?没听说过。901开头是精神科的药物。我忙死了,帮我把这个拖到外面去。”急匆匆的医生同时拿着四五张纤维化的肺部核磁共振底片,单手把医疗废物箱推到阿什利的面前。之后支援的轮换医生上任,调休的医生到临近的酒店休息,阿什利借送饭的机会和那个他难得能说上话的医生攀谈起来。

“可能是通过低剂量的成瘾性物质替代了多巴胺从而人为地制造了‘快乐’舒缓了情绪。咖啡因,吗啡什么的。”医生胡乱地往嘴里扒米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精神药物的作用机理都和毒品差不多。所以这种药物你想在一般的大型公立医院找很困难。只有特殊的心理诊所有可能能碰到。不过你也别总想着这种药了,咖啡因摄入过多会致癌啊。”

阿什利谢过医生,医生说自己可能已经感染了,叫阿什利离自己远一点。

“好消息是这个病只要初期加以干预是治愈的,坏消息是传染源仍然没有被切断。现在的关键在于阻断传播。你们也别想着往外跑了。为了来医院找药物冒险当志愿者,你也是胆子大。”

既然在雅尔塔这么难找,不如直接去原产地东虹去找好了。胡思乱想。掐断一瞬间的天马行空,阿什利回到现实的世界。思索着医生的话,阿什利把信息发送到凯茜那里,在酒店接受隔离观察。

“没事,至少我和开尔文没有症状。”面对安妮塔的担心,阿什利笑着安抚她。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面庞,几日的忙碌让本就疲惫不堪的自己明显的消瘦了下去。许久没有修理的头发粗糙得如同干稻草一般,阿什利伸手拨弄自己的头发,竟接连掉了好几根。一半金色一半黑色的头发以一根发丝的中心为分界线,像是被一条公路割裂开来的两片花海一般。安妮塔批评阿什利太过冒险,阿什利却说安妮塔当年自己还不是面对几个小混混的挑衅单刀赴会。

“那不一样。”安妮塔叹气,“我那是为了我自己,你这是为了你自己吗。而且当时我还有你做后盾,你有什么啊。”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后盾吗。”阿什利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愣住了。不知怎的,他忽而对安妮塔产生了一丝距离感,甚至有些畏惧和她的见面。后来的对话就是简单又略带暧昧的嘘寒问暖,阿什利答得有点心不在焉。这不仅仅因为他的心思在风铃的药上面,也因为Skype的提示音已经隆隆作响了好几次。显然是凯茜发到群里的,因为安妮塔那边也在响着同样的声音。两人同时挂掉电话,紧接着又为凯茜的急不可待的消息愁眉紧锁。

窗口的风铃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张开的双手仿佛飞鸟挥舞的翅膀一般。垃圾桶里有十好几个咖啡袋子。失去了阿什利的管理后,她一次把所有的咖啡都喝光了。

“精神药物的作用机理都和毒品差不多。”医生的话语像电流一样在阿什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嘴上还振振有词,我也听不懂。”凯茜焦急万分,安妮塔同样对久别的风铃大跌眼镜。可联想到那个大雪的晚上,安妮塔还是打起精神,吩咐凯茜这几天贴身和风铃一起生活。

就在阿什利一筹莫展的时候,阿森西奥同样在视频会议的这一头拍案而起。由于疫情形势的持续发展,克拉森诺达尔开始考虑暂停国际军事交流计划,至少2029年的新一期是不举行了。国内现有的军人能够遣返则尽可能遣返。阿森西奥据理力争,认为做出贡献的轻刃目前正因疫情风雨飘摇,再因为这些政策造成非战斗减员大可不必,克拉森诺达尔反问两句。一是轻刃的困顿状态是不是正是因为东虹人而起;二是你阿森西奥现在是不是处于休假期,不在任上。

哑口无言的阿森西奥望向天空。阴天的卢日尼基偶有飞鸟凌空,粗粝的叫声引发郁郁不乐的阿森西奥斜眼斥责。安妮塔同样在眺望那失神的飞鸟。骨折正在恢复,河流正在解冻,春天正在到来,可她等候的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如期回归呢。她本应该是那个宽宏大量的姐姐,本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本应该在国家危机之时将轻刃的工作放在首位。可随着疫情给风铃和阿什利创造了独处的条件,她却不由地产生了一种控制欲和危机感。在和风铃的独处间,他们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阿什利屡次打来电话都没有关心自己骨折的事情?安妮塔愣住了,胡思乱想的她忽而觉得,自己似乎在阿什利的世界里渐行渐远。

她相信阿什利一如既往,是那个优秀又温柔的小男生,是那个与自己相互依靠一步一步走过十七年的“弟弟”。视线的尽头,遥远的天际扭曲了。飞鸟就此远去,不知道为什么往日熙来攘往的街市就此繁华落寞,尤其是在这初春时节;更不明白寥落阴霾的天际为何在穹顶之下化扭曲着,一点一点蚕食挤占自己的空间。而后,飞鸟向着国境线的方向越飞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阳光暗淡,天空扭曲,孑然一身的飞鸟化作了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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