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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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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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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人》连载

第七章 棋逢对手

1

景玉瑶走进大厅便发现情况不对。灯光晦暗,闻婉婷和绿袖竟坐在一处,俩人在看到她时同时叫出声来:“玉瑶!”

景玉瑶原本是想直接上楼的,听到叫她,住了脚,静了静朝大沙发走去。走到近前扫了二人一眼,问:“怎么了?”

“出事了!”闻婉婷说,“警察局抓走了十三个工人。据说是他们打了日本浪人,那些人一怒便叫警察局抓人,还放话说,这事没完。”

“是他们先到工厂闹事的。”绿袖斜了闻婉婷一眼说,“小王说,他们根本没伤着,倒有好几个工人被打伤了,现在正躺在医院呢。”

“爹呢?”景玉瑶急问。

“书房呢。”闻婉婷说,“刚回来,脸阴得要命。”

“我去看爹。”景玉瑶说完转身要走。

闻婉婷急忙拽住她的胳膊,站起身说:“玉瑶,你劝劝他,别总跟日本人做对。”说着叹了口气,“现在也只有你能和他说得上话了。”

“好。”景玉瑶抽出胳膊,转身往楼梯处走去。

景玉瑶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门,推不开,敲了两下说:“爹,是我。”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浓烈的烟雾呛得她咳了两声。

端着烟斗的景炳焱看了女儿一眼,说:“进来吧。”然后把烟斗含进嘴里,自顾自地走回桌案前坐下,闷头抽烟。

“我听她们说了,”景玉瑶坐到小沙发上看着父亲问,“那些日本浪人是宫崎幸助派来的?”

“应该是。”景炳焱从嘴里抽出烟斗看向女儿。

“您想怎么办?”景玉瑶问。

“我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使什么招。”景炳焱琢磨着说,“但眼前最要紧的,是先把那十几个被抓的工人弄出来。”

“好弄吗?”景玉瑶问。

“薛主任去过警察局了,”景炳焱说,“接待他的人说,今天是周末,人先关着,等明天上班汇报完局长再说。

“抓人,局长会不知道?”景玉瑶说。

“他怎会不知道。”景炳焱把烟斗又含进嘴里,抽了一会儿说,“恐怕他就是在宫崎幸助的授意下抓的。”

“您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景玉瑶劝到,“他可能只是想要点钱,或是想看看日本人的反应。”

“所以我才让薛主任再去找人探探,”景炳焱说,“他避而不见的真实意图。”

“有消息吗?”景玉瑶问。

“没有。”景炳焱摇头。

“要不我问问杜卓文。”景玉瑶说。

“卓文?”景炳焱盯着女儿问。

“他有一个朋友在警察局,”景玉瑶说,“好像是个什么科长。”

“哦,那你问问。”景炳焱说着起身,推着桌案上的电话机催促道,“现在就问。”

“嗯。”景玉瑶点头,起身走到桌案旁,手触到话筒又犹豫了。

“怎么?”景炳焱疑惑地看着女儿。

“他现在可能还没到家。”景玉瑶面露窘态,“要不这样,我直接去杜府找他。”

“哦。”景炳焱醒悟,女儿是怕杜卓文没到家,电话被庞玉珠接到问个没完,便说,“也好,让小王开车送你。”

此时,杜府的牌局刚散。庞玉珠嫌小客厅里的男人们抽烟太呛,叫王妈沏了壶香片,和郑文媛坐到大厅里的沙发上喝茶聊天。

郑文媛四下看看问庞玉珠:“我来了一下午了,怎么没见卓文呢?”

“说是和玉瑶野餐去了。”庞玉珠回。

“噢,”郑文媛问,“他俩现在挺好的?”

“说不准呢。”庞玉珠叹了一声说,“青城沦陷后,俩个人倒不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有时还约着吃顿饭。唉!”庞玉珠又叹了声,“也可能是看多了生死,知道了世事无常,生命转瞬即逝吧。”

正说着,杜卓文回来了。他见郑文媛和母亲坐在沙发上喝茶,叫了声:“舅妈!”走了过去。

郑文媛应了声笑道:“我正和你妈聊你呢。野餐去了?”

“嗯,去郊外透透气。”杜卓文答。

“玉瑶那孩子有品味。”郑文媛挺了挺脖颈,抬手抹了下头发说,“你可要抓紧呢。”

“是,”杜卓文咧嘴笑笑,“舅妈你坐着,我回屋换身衣服。”

“去吧。”郑文媛回。

杜卓文转身要走,被庞玉珠叫住。庞玉珠说:“我们一会儿去福祥居吃饭,你也去吧。”

“我,”杜卓文现出很疲惫的样子,“有点累了。”

庞玉珠知道儿子不喜欢和庞熠东夫妇应酬,便说:“那好,那你就回屋休息去吧,我叫厨房给你准备晚饭。”

景玉瑶来到杜府时,杜家人陪着庞熠东夫妇刚离开不久。杜家用人李嫂把景玉瑶引到客厅,指着不远处的沙发说:“景小姐您坐,我去告诉少爷。”

“麻烦你了。”景玉瑶说完并没往大沙发那儿去,而是走到大玻璃窗前,双手抱胸望向庭院。过了不一会儿她便听到下楼的声音,于是转过身来望向楼梯处。客厅的灯光较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从他沉静平稳的姿态中看不出任何惊喜。

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他听说了纱厂的事,料定了我会来找他?景玉瑶的脸沉了下来。

其实,他听李嫂说她来了的那一刻,很是惊喜。但他随即便隐藏住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容,沉稳平静地往楼下走。

杜卓文走到景玉瑶身边问:“你来了,有事吗?”他原本是想请她坐的,但看到她的表情,改了主意。

景玉瑶像没听到他的问话似的,环顾下四周说:“怎这么清静?”

“他们去外面吃饭了。”杜卓文回。

“啊,”景玉瑶看向杜卓文说,“我有事求你。”她的脸色变得温柔,她毕竟有事要求人家。

“哦,你坐。”杜卓文指指小圆桌旁边的藤椅,又回头对不远处的李嫂说:“你去给景小姐弄杯咖啡。”

李嫂回:“好的,少爷。”

李嫂离去。杜卓文坐到景玉瑶对面,看着她问:“什么事?”

“下午,几个日本浪人来纱厂闹事,和一些工人打了起来。随后就来了几个警察,抓走了十来个工人。薛主任去警察局交涉,接待他的人说,今天是周末,人先关着,等明天上班汇报完局长再说。可我们觉得这是托辞。”

说到此,景玉瑶停了下来,瞄了杜卓文一眼又说:“你不是有个朋友在警察局吗?我们想请您帮忙探探,局长避而不见的真实意图。”

“哦,”杜卓文想了想说,“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说完起身,往对面的大沙发走。

大沙发旁的角几上放着一部电话机。杜卓文走到那儿,打了一会儿电话,便走了回来,对景玉瑶说:“我和他约好了,六点十分在德顺楼请他吃涮羊肉。见面细谈。”

“哦。”景玉瑶点头。

“有消息我告诉你。”杜卓文见景玉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劝道,“应该没什么,不行请我舅舅帮忙。”

请你舅舅?景玉瑶心想:那就正中了他们的圈套。

杜卓文见景玉瑶沉默,低头看了下腕表说:“走,我先送你回家。”

“啊,不用了。”景玉瑶说,“老王送我过来的。”

“那好,”杜卓文说,“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说着起身往客厅的大门处走,快走到门口时,崔嫂领着淘淘从侧门走了进来。淘淘见杜卓文身边有个面生的女人,愣了愣还是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喊:叔叔!

杜卓文听到喊声,脸上露出笑容,停住脚,转过身看着淘淘,待淘淘跑到他身边,他把淘淘抱起来转了一个圈。随后温柔地问道:“淘淘今天乖不乖?”

“乖。”淘淘认真地点着头。

这就是那个孩子?景玉瑶看着淘淘想。

她听闻婉婷讲过杜卓文救淘淘的事情。那是青城沦陷的前一天下午,杜卓文开车回家,车行至安顺街遇到飞机轰炸,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火光四起。杜卓文立即停车,想找个地方躲避。车门打开时杜卓文听到起火的房屋处有小孩的哭叫声,便奔了过去,救出小孩。那个小孩就是淘淘。

那天下午,闻婉婷恰好在杜府打牌。她是晚饭前回到景宅的,当时景玉瑶和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闻婉婷便跟他俩讲了此事,讲完感叹道:“太悬了,卓文抱着小孩刚离开那所房子,又是一声巨响,那房子就塌了!”

景玉瑶记得她对杜卓文的好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2

野餐回来的路上,赵依嫣对郑家豪说:“家豪,你一会儿把车停在瑞祥楼,我和亦轩在那儿下车。”

郑家豪心里酸溜溜的,嘴上却答应的痛快。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景玉瑶去找杜卓文时,赵依嫣和彭亦轩已经坐在了瑞祥楼后院东厢房的茶桌旁喝茶聊天。任务顺利,俩人都很高兴。可聊了一会儿,彭亦轩却闷头喝起茶来。赵依嫣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想什么呢?”

“啊,”彭亦轩抬起头说:“想杜卓文。”

“想杜卓文。”赵依嫣噗嗤一声笑了。随后说道,“这次幸亏有他。上午多悬啊!以后我们要好好利用他。”

“但要谨慎。”彭亦轩放下茶盅,眼眸深沉地看着赵依嫣,“杜卓文好像猜到了我们在郑家豪车里藏了东西。”

“嗯?”赵依嫣一脸惊诧。

彭亦轩说:“我一直观察他,刚才又仔细地分析过。”

“那他?”赵依嫣瞧着彭亦轩若思索着说,“应该是怕连累自己,才帮助我们的。可我怎么觉得不像呢?他一直很高兴,也没有怪罪我们的意思。”

“所以我才觉得可疑呢。”彭亦轩紧锁眉头想了会儿,“他好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那他是国民党那边的人?”赵依嫣脱口而出。

“很可能。”彭亦轩说,“但我又突然想到,他也可能是日伪方面的人。那样,他帮我们?就可能是设下的一个圈套。”

“那我去调查一下。”赵依嫣脸露焦急。

“不行!”彭亦轩表情严厉,缓了缓又说,“那样很危险。”

“那你赶紧向上级汇报,请上级调查。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我们才好工作。”赵依嫣的语气强硬而急促。

彭亦轩睨了她一眼,端起茶盅喝茶。心想:她从小就这样,冲动、急躁、自以为是,总是指挥别人做这个做那个。玉瑶和她就不一样。玉瑶沉稳,隐忍。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他第一次发现那双漆黑的眸子中蕴藏着隐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次,赵依嫣提出景玉瑶对杜卓文应该再热乎些。景玉瑶显然不乐意,但还是点头答应了。那次,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除了隐忍还有哀怨。那怨,应该是对他的。他没吱声让她错以为那也是他的意思。他怎能吱声呢,赵依嫣说是为了工作。为了工作?彭亦轩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当初赵依嫣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回到青城也说是为了工作。

赵依嫣见彭亦轩发愣,敲了下桌子,问:“哎,想什么呢?”

“我,”彭亦轩回过神来,“我想……应该赶紧向上级汇报。”

骗人!赵依嫣斜了他一眼。心想:你一定是想景玉瑶呢,为景玉瑶担心。于是她往

前坐了坐,盯着彭亦轩的眼睛说:“你先别告诉景玉瑶,等上级调查清楚再说。”

彭亦轩不悦,但他还是点了下头。然后,低下头摆弄起面前的茶盅来。赵依嫣见状心

急,刚要开口,彭亦轩出声了:“依嫣。”

“嗯。”赵依嫣应了声,盯着彭亦轩的眼眸充满疑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仍旧低着头,

慢慢地转着那只粗瓷粉花茶盅。

“你做我的女朋友是为了工作。”彭亦轩抬起头看着赵依嫣说,“我们除了同志关系

只能是表兄妹。”

赵依嫣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懂。”笑了笑,起身走

出东厢房,走向棕褐色院门。

赵依嫣走后,彭亦轩陷入了沉思。他没想到赵依嫣会是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反应,叫

他担忧。为赵依嫣更为景玉瑶。他太了解赵依嫣了。赵依嫣爽直、大胆、热辣。喜欢谁,想要什么,都是明着说。可她又是骄傲、自尊、虚荣的。她的自尊一旦受到伤害,便会不顾一切地反击。

彭亦轩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起来。赵依嫣刚才的样子显然是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接下来她会怎么着?她会不会难为景玉瑶呢?

天暗了下来,屋子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不想开灯,这样很好,这样可以让他好好想想自己的事。近一年来,他一直在忙。忙青运,忙建立交通站,忙搜集传送情报,忙……今天,任务完成的顺利,他也该静下心来捋捋他和景玉瑶的事了。

彭亦轩就那么躺着,一点点地梳理着他对景玉瑶感情。刚开始他是模糊的,模糊于景玉瑶爱不爱他,就因为此,他没敢向景玉瑶表白。如果他表白了,明确了俩人的关系,他就会在组织安排赵依嫣做他假女朋友时提出异议。当然,他当初没提出异议主要是他断定赵依嫣绝对不会喜欢上他。因为赵依嫣早就表过态,选男人,绝不选他这款软不塌的。当赵依嫣提出让景玉瑶拉拢杜卓文,并告诉他杜卓文很喜欢景玉瑶,俩人早有婚约时,他很纠结。纠结于,是否放弃对景玉瑶的感情,把那份爱深藏在心底。后来他发觉他做不到,他不能不想她,他面对她漆黑幽怨的眸子不能不心痛。再后来他发现赵依嫣爱上了他,而他根本不爱赵依嫣,他的心在景玉瑶那儿。所以他想先跟赵依嫣说明白,然后再找机会向景玉瑶表白。

可景玉瑶到底爱不爱他呢?赵依嫣又会……

渐渐的,彭亦轩的思绪清晰起来:

景玉瑶是爱他的,从她看他的眼神,从她和杜卓文相处时眼眸中忽闪而过的隐忍,以及那些细微、不易被旁人觉察的肢体动作。但她和他一样都在克制着自己的的感情,为了工作,为了抗日。是啊!国家处在为难时刻,为了国家,为了信仰,他们可以舍掉一切,包括爱情。今天他也没做错。他不能欺骗依嫣,依嫣应该得到真正的爱情。依嫣会对景玉瑶做什么吗?应该不会。从她回到青城的表现来看,她成熟了,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所以她不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当下最主要的是弄清杜卓文的真正身份,协助西山游击队截获日军运往东北的棉织品。

彭亦轩想到此把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起身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走进通往瑞祥楼的那扇木门,进了木门往右拐,去了后厨。他去后厨是去找秋生媳妇翠兰。

翠兰在瑞祥楼后厨做勤杂工,是他特意安排的。

此刻,翠兰正在洗碗,见彭亦轩走进后厨,便很快地把碗洗完,然后端着刚洗过的一摞碗往碗柜处走,待她走到碗柜前,把那摞碗放进去后,彭亦轩也走到了那儿。彭亦轩拿过一只碗边查看边放低声音说:“让秋生给柳二爷带个信,他定的明晚的包间我给他留着。”

翠兰点头,待彭亦轩离去后,她又整理会儿碗柜,才往回走。走过操作间时她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六点五十,再过一会儿她就该下班了。

柳二爷是彭亦轩上线,秋生常在柳府的大门前趴活。

3

杜卓文刚点完菜,郭伯瀚就到了。

俩人打过招呼,郭伯瀚把搭在胳膊上的深灰色大衣挂到大衣架上,走到杜卓文对面坐下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景玉瑶的事。”杜卓文把烟盒推给郭伯瀚,又拿起茶壶给他倒茶。

“景玉瑶?”郭伯瀚拿起烟盒从里面抽出一只雪茄,叼在嘴上点着,吸了一口,笑道,“她终于有事求你了。”

杜卓文放下茶壶,把倒好的茶放到郭伯翰面前说:“所以,我才急着找你呢。”

“什么事?”郭伯瀚问。

“先喝酒,咱俩边喝边聊。”

杜卓文话落,包间的门开了,伙计举着绛褐色托盘走了进来。

杜卓文看着伙计走到近旁,矮下身子,边往餐桌上摆菜边唱出菜名,很是满意。随后瞅了眼郭伯翰,心说,怎么样?菜是你最喜欢吃的菜,酒也是你最喜欢喝的汾酒。

他和郭伯翰是在邱世贤家认识的。

那天郭伯翰正陪着邱世贤下棋,他觉得郭伯翰眼熟,一问才知道,郭伯翰也是湘南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只不过比他低三届。郭伯翰只念了半年就退学了,原因是他哥哥做生意被骗,上吊自杀后留下一大笔债务。他要回去变卖家产和照顾多病的母亲。邱世贤怜惜他是个人才,推荐他去了青城警察局。

那天,邱世贤边下棋边对他说,他和你一样,也喜欢下棋,一会儿你俩下两盘。后来他俩下了两盘,三局两胜。他胜的两局都是险胜,那一刻他突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许多年后他和景玉锦描述起那种感觉时说,像棋逢对手,更像是狐狸遇到了狐狸。

杜卓文待伙计上完菜,走出房间,拿起酒瓶给郭伯翰把酒满上后说:“你尝尝,这酒怎样?”

郭伯翰端起酒盅闻了闻,又呡了一口,说:“嗯,义涌泉的汾酒。你从那儿弄的?”

杜卓文说:“过年时,从我爹那儿顺的。据他说,是一个朋友前年去山西时带回来的。”

“我说呢,”郭伯瀚笑道,“这年头弄不到这酒。”

“嗯,”杜卓文用筷子点着那瓶酒说,“我那儿还有两瓶,你要是喜欢,明天我给你送去。”

“呦,”郭伯瀚欢喜,“那先谢谢杜兄了。”

“谢什么,我还没祝你升任科长呢。”杜卓文夹了片酥肉放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哪天我另摆一桌,为你祝贺。”

“算了,就是个闲职。”郭伯瀚夹起一块豆豉排骨放进嘴里。

德顺楼的豆豉排骨闻名青城,山楂般大小的排骨块,用豆豉、辣椒、葱、姜、蒜,等调料腌过,煎炸后再放到蒸锅里蒸十五分钟,微辣、鲜嫩、散发着豆豉独特的香味,是郭伯翰喜欢的口味。

“闲职?”杜卓文夸张地瞪大眼睛,“总务科长,财、物都归你管。哎,”杜卓文说着伸出四个手指,“你还真给了这个数?”

郭伯瀚从嘴里吐出一块骨头,又呡了口酒说:“再加一倍。”

“八根!”杜卓文惊讶,“你可真有钱。我上次听你说要送他金条,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呢。”

“我怎会开玩笑。”郭伯翰把酒盅放在桌子上,“樊永祥都明着告诉我了,不给局长送钱,别说提正科长,连副科都保不住,说不准还会被扫地出门。”

郭伯翰的脸上现出怒气,两眼盯住杜卓文说,“樊永祥是谁?樊永祥就是他捞钱的耙子!他想宰谁,从不亲自上阵,都是通过樊永祥这只捞钱的耙子。”

“这就是我党培养出的官员!”杜卓文的脸色阴了下来。

“哼!”郭伯翰冷笑一声,“这样的官员又不只他们几个。算了,”郭伯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说,“还是说说景玉瑶吧,她遇到什么事了?”

“是她爸厂子的事。”杜卓文的脸色变得温和,“她爸的纱厂有十三个工人被警察局抓了。他们想花点钱把工人弄出来,可又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今天下午的事?”郭伯翰问。

“嗯,”杜卓文点头。又问:“你知道这事?”

郭伯翰说:“下午,我正和樊永祥下棋,见他的手下抓回来十几个工人。说是那几个工人把日本人打了?”

“是几个日本浪人。”杜卓文点着一只烟说,“他们到纱厂大门口闹事,和工人们打了起来。据我所知,那几个日本浪人没什么事,倒是有几个工人受伤住院了。”

“哦。”郭伯翰点头。

杜卓文吸了口烟问:“你觉得这事,花点钱能了吗?”

“应该……”郭伯涵想了想说,“据我当时的观察看,樊永祥并不太重视那件事。他听了手下的报告后,说了一句,先把那几个人关起来。又继续和我下了两盘。”

“哦,那你说……”杜卓文看着郭伯翰,欲言又止。

“要不这样,”郭伯翰放下抱着的手,往前坐了坐说,“我一会儿去一趟樊永祥家,你等我消息。”

“好!”杜卓文说,“那辛苦你了,事后我一定重谢。”

“嗨,说这话就远了。”郭伯翰说着抬手看了看表,“都七点了。那我先去,咱俩以后再喝。”

“好,你先去,我回家等你消息。”杜卓文说着起身陪郭伯翰往包间外走。

杜卓文回家后给景玉瑶打了一个电话,随后拿了本书躺在电话机旁的小沙发上读,没读几页便睡着了。

景玉瑶接电话时景炳焱就站在她身边。

景炳焱见女儿挂了电话问道:“卓文怎么说?”

景玉瑶回:“他说,人是刑侦队长樊永祥手下人抓的,事情好像不太严重,他那个朋友和樊永祥说得上话,已经去活动了,睡觉前会给回话。”

“啊,那就好。”景炳焱转身坐到椅子上,“那我们就坐这儿等。”

“嗯,那我叫银翠给您弄碗馄饨去。”景玉瑶说着往书房外走。父亲晚饭只吃了一小块葱油饼,熬不到睡觉。

“好。”景炳焱说。声音喑哑,像嗓子眼堵了东西,把湿润全堵到了眼眶那儿。

九点三十七分,杜卓文打来电话。景炳焱接的。杜卓文听是景炳焱的声音,静了会儿说:“伯父,事情谈妥了。您让人明天一早带着两根金条去樊永祥办公室,他答应,收到钱放人。”

“两根金条?”景炳焱迟疑了一下,马上说,“噢噢,知道了。谢谢你啊,卓文。”

杜卓文说:“伯父,您客气了,您以后要是有事,就叫玉瑶找我。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好!”景琰挂了电话。

“两个金条,”景玉瑶见父亲挂了电话说,“太黑了!”

“就这世道!”景炳焱叹了一声,“破财免灾吧。”

免灾?景玉瑶想说,他们不把纱厂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但她没说,父亲头上新添的白发让她不忍再说。

景炳焱误读了女儿眼中的火苗,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卓文这孩子不错。”

景玉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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