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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繁忙的日子，流水般匆匆。
日子是踩着熹微的晨晖大步流星地走来的，是顶着深沉的夜色和困乏的星星姗姗离去的。因为孩子们的欢腾跳跃和欢声笑语，因为孩子们的读书写字、舞蹈歌唱，也因为备讲批辅、研讨交流，还有追寻文字和仰望星空，而变得丰满和壮实，像一串串谷穗或樱桃。一个个日子不辞而别，远去了，但留下了数不清的“印象”“记忆”，吴老师小心谨慎地收拾起来，装在一个教育随笔本里，漂亮的新本子厚墩墩的，有了气质和内涵。
校园外，青色浓郁的山岭，渐渐生发了金黄和深红的色斑，不经意间，颜色褪去鲜艳的锋芒，似乎暗淡了下去。把目光投放出去尽情远眺，想追寻一缕或一片曾经让人感动的亮色时，却发现这淡然中竟然泛出一种挺拔的骨气和朴素的精神。
这，大约是季节轮转的步履，也是大山在岁月里持守的淡定。
吴老师的心里总是装着心事，也总是流淌着热情，心情随着日子流畅。
这个周末，她觉得该去“应付”一件事。朋友的劝说、母亲的电话，她一推再推家人朋友要她与朋友“见面”约定的日期，已经没有再说的理由了。这个周末，她狠了狠心，决定“就去见一见”。并且准备了物品，预定了具体时间。
可是，期中小测验不约而至，学校立刻紧张起来。吴老师好不容易做出的个人计划，只好再次放弃。
二
新学年开学两个月了，主题实践活动搞得不算少，学生的文化课学得怎样？基础知识掌握得怎样？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梁校长听从教导主任的建议，教学上应该紧一紧，把老师们的心思都集中到教学这个中心工作上来。他和王主任正准备筹备一个教学观摩活动，展示作业、教案和课堂教学。还没等实施，突然接到镇中心学校通知，举行期中教学质量调研，实际上就是一次教学小测试。
周一下达通知，周四就要举行测试，时间十分有限，来不及组织系统复习。吴老师感觉孩子们课堂上比较活跃，学习也普遍努力，应该会有不太差的成绩。有时，她发现孩子们做作业、做练习马马虎虎，有些聪明活泼的小孩子甚至讨好老师，学习上表面应付，不够扎实。她认为，这也是儿童在学习过程自然的心理行为表现，需要教育引导和方法练习，并不是多严重的问题。她甚至时常顺应学生的情绪变化调整教学。孩子们情绪高涨，积极回应，她就把课赶得稍快了点；学过一段时间，积累的内容比较多，感觉学生掌握得不系统，就暂时停下新课，回头系统复习一遍，给有困难的学生补一补。
说着，周四就到了。调研考试由镇中心学校统一印发试卷，各校组织。梁校长一丝不苟地按照要求设置考场，并调整不同年级不同课目的任课老师监考。结束之前中心校派人收齐卷纸、装订、密封，带到指定的靠近镇中心区域的学校集中评卷。评卷也从各校教师中抽取，但不改同年级的试卷。
当天晚上9点，评卷结果就传到了学校。第六小学的总评成绩并不差，但年级、班级、学科之间都有差距。本校成绩最好的班级是五年级杜老师的班，居全镇第一；吴老师的四年级竟列全镇倒二！这一消息，在全校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几乎都在议论这成绩意外的玄妙。本校老师们谁都知道，好成绩班的班主任教课有技巧是不错，但他的班基础本来就不错；吴老师的班基础薄弱，可她教得很下功夫，课堂教学方法运用也比较熟练，应该成绩也不错，不至于差到这一步，虽然各名次的悬差仅在三五分之间。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大家都在议论，但都没有真切的结论。
三
“通知，通知！”
就在学生上完晚自习准备归寝时，校园广播里传出王主任的话音：
“各位老师请注意，各位老师请注意，下自习10分钟后，请到集体办公室开会，开会……”曾经播出多少教育理念、动人消息和优美音乐的校园广播，在这逐渐沉寂的校园传出“紧急通知”，此时此景下，简直动人心魄，而对吴老师，不啻为大难临头的不祥之兆！
吴老师按惯例，随学生到宿舍，看他们一一不少签到归寝，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才离开。但这个过程和以往不一样，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且一直想着成绩的事，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自己被领导质问、被同事目光蔑视的虚幻情景。“小吴，你站起来说说这次考试你为什么成绩倒数的原因。”自己该说些什么呢？她想不起来该从哪里说起，是自己没认真教，是自己经验不足，是学生基础差，是学生没有学，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主要原因。
她刚走出宿舍到楼前台阶上，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老师！老师！”吴老师回头看她，她就说，“我要去卫生间。”
“去吧，快点回来！”学生立刻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对老师笑：
“谢谢你，老师！”
这一声称呼，吴老师不知为什么忽然清醒了许多。
成绩低怪学生不好好学？不能；怪自己，没有用心教？好像也不能！怪学校课外活动太多，更说不过去。那么……唉，根本原因还是怪自己指导学生、鼓舞和感召学生不够，诊断和反馈不及时、不准确，问题还在自己身上。
她想着，走着，越过自己的住室门口，径直往梁校长的办公室走。
梁校长在工作记录本上匆匆地记下开会要讲的内容，合上本，拿了一支笔正要去开会。
“你有事？”梁校长看吴老师急惶惶又很不自然的神情，已经猜到她的来意，态度温和问道。
“校长，梁校长，这次考试，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拉咱学校的成绩啦，也影响了校领导的声誉，太对不起大家了！”
梁校长平常观察，新来的青年教师们工作积极性都很高，教学基本功并不差，这个吴老师尤其如此，除了本职，还临时组织学校统一活动，替临时有事教师代课，好学又勤快的一个年轻人，成绩一时低，可能是教学方法上还有欠缺，应该鼓励他们。
“说不上这么严重，认识到不足，努力赶上去就是了，年轻人嘛，工作的路子长着呢！”
梁校长边说边收拾东西要去开会，匆匆忙忙的神情让吴老师多少看出有些敷衍，没把自己这么大的委屈放在心上，她继续说道：
“当初，我就认为我刚上岗没经验，不敢承担这四年级的课，你看我真的给学校抹黑了！”
梁校长心说，你这个年轻老师，你不提醒我还不知道？这个班基础不好，别人不愿意带，安排你带班，你就带了，这也是为学校分忧，把班风班纪转过来也就很不错了，成绩嘛，一两个月时间怎能看出来，那不是太急功近利了？何况，咱虽然不能忘记成绩，不能放松对成绩的追求，但更要培养学生的好品质、好习惯，要替学生全面发展和未来人生考虑，哪能抓住一两次小测验的成绩不放，上纲上线大做文章，甚至当作整教师的手段？
“这我们心里当然清楚。开学时间不长，你们很下功夫，大家也看在眼里。到会上，你们认真分析一个原因，也听听大家的建议，努力改进。凭你们的素质，只要坚持勤奋工作，哪会不出成绩！”
吴老师沉重得像泰山压顶般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你这校长，还真是善解人意、关心和理解任课教师的校长。”她怀着一缕感恩的情绪，把校长当作靠山，就跟着他，向集体办公室走去。
四
集体办公室里，有几位老师还在埋头备课和批改作业，他们不时地抬头看看。见校长来了，就把教案、作业和备课参考资料收拾到抽屉里，拿出专用的学习记录本。他们谁也不说话，等待着一场难免的“深刻反思”，气氛显得庄重而紧张。
梁校长坐定，开山见山先讲道：
“大家已经知道了，这次镇里教学质量调研，咱们学校的成绩从以往的先进，跌落到中游，各班的成绩也有很大差距，我们确实需要反思。就这个事咱们开一个短会。大家讨论一下我们工作的失误，先由主任通报成绩结果。”
王主任心情显得非常沉重，拿着成绩单的手都在微微颤动，她依次读了本次调研三至六年级各班、各科及校评成绩，首先自认工作不足，承担成绩下落的责任。
“首先，我要向大家检讨，我分管教导工作，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给大家服务好，更没有把教学工作做实、做细、做精，许多工作有布置没检查，有安排没落实，听课少，研究教学不够，对或明或暗的问题没有及时发现、及时纠正，出现这样的结局是我个人的失误。老师们也应从个人任课的角度，具体反思一下问题的根源，想想改进的策略和办法，我们必须尽快扭转这个局面。”
接着，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从班主任到语数英任课的顺序，依次反思谈感受，轮到杜老师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神态，既不自禁地沾沾自喜，又尽力抑制着不明显外露，态度谦恭、语音和缓地谈了三点感受，第一要向好教师学习；第二教学中还存在许多不足；第三要大面积提高优秀率。
“杜老师这次成绩最好，反思也更深刻、更到位。”王主任在大家发言之后点评道，“可是，还有不少老师反思很不深刻，甚至没有诚意，出了问题不从个人身上找问题，而找客观原因。下去，你们继续深入反思，写出纸质发言稿，下周例会，咱们继续交流。”
吴老师坐在自己平时办公的坐位上，她几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别扭，杜老师的发言像是嘲讽她，大家的目光像是扫视着她，王主任批评的话也像是针对她而言，她不知两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
好在，王主任接着又安排了几件临时性工作，话题有所转移，会也临近结束，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些，要不，吴老师还真的会情不自禁落下两行眼泪来呢。
五
大家正要走，室门“梆梆”响了几下，一个人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他似乎走了很远的路，头发被风吹起，还有一股汗味从头发和衣领间向外散发，呵着大气。临时服务乡村文化馆建设的陈老师回来了。
他的教学成绩，比吴老师好一些，在中上游位次。吴老师忽然有一丝幽怨：你晚一会儿回来有什么不好，偏偏散会的时候？
陈老师好像非要赶着参加这个会，热切表达什么心意，坐下不久，又站起身来：
“我就说三句话，简要说，不耽误大家时间。一是非常感谢吴老师。在我去村里时，她兼任了我的课，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工作量，而且把我班的成绩提得更高，我知道她付出了很大努力，牺牲了不少节假日备课、批改作业，全天在校，把心全部操到学生身上！”
吴老师不由得抬起头望了望陈老师，她断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感谢”的话来，还如实地评价了她努力工作的表现。顿时，委屈的情绪像山洪暴发一般奔涌在她的心头，她又低下头，下意识地咬紧嘴唇。
“本来我应该帮助吴老师，现在倒让吴老师给我做了很多工作。要不是这样，吴老师的成绩肯定会很好！”
“第二，”陈老师紧接着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镇里再次把成绩统一排名并无必要，甚至不该。早就说过不再给期中期末质量检测排名，可是现在还要这样，而且只是调研式的小测验。还有第三，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好好反思成绩下降的原因，改进课堂教学方法，但学生的实践活动和社团活动，还要认真搞下去，不可一阵热、一阵冷。”
“啪啪！”吴老师真想给陈老师鼓掌，赞赏他敢于表述自己的观点，敢于替老师们说真话！
无人鼓掌，小会场上一片沉静。陈老师讲完了，大家还在注视着他，大家心照不宣地等待着，该由校长做总结。
梁校长赞同陈老师的说法。他当了多年校长，经过要成绩、要声誉、要素质几个理念发展阶段，培养学生素质才是教育的根本，但他认为在此时这样讲有些不妥，委婉地评说：
“陈老师讲的有道理，我们是不能只把眼睛仅盯在教学成绩上，或者说分数和名次上。不过这分数和成绩，还是要有所追求，有所提升。”
校长还没说完，王主任抢过话题说道：
“没有成绩，我们还谈什么素质？大家一定要诚心反思，写出深刻的交流心得！”
老师们都为陈老师默默点赞，认为他在关键时刻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也为老师们出了一口气。吴老师提了许久的心慢慢地放下了，她在谁也未觉察的时候不自主地做了个深呼吸：要是事情就到这里止住，自己也应该慎之又慎，好好地反省，再不能让这样的尴尬出现第二次。
六
第二天下午，梁校长收到一个微信通知：请安排各校总评成绩最低的任课教师，于次日上午8:10到镇中心学校开会，研讨教学成绩，自带检讨发言稿，时间在10分至20分之间。
梁校长对着手机上的这则信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把几行字看得清晰如弹子，又看得一片模糊如玛赛克。
“葫芦还没有按下，瓢又上来了。”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把通知复制到教导主任的微信框内，改动了一下，发给了她。
果然，刚一下课，吴老师就来了梁校长的办公室。
“是不是开会的事？”
吴老师见到校长，竟然站着不说话。梁校长抬头一看，吴老师不住地用手擦鼻梁和脸颊，见了校长，还是低垂着眼帘。
“这没有啥，通知开会就去开会。”
这一说，吴老师似乎更委屈了，她闪动泪眼看了一下梁校长，哽咽声音说：
“我不去！校长，我不去！”
“你的工作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也清楚，你不用太难过。人家上级单位指名通知开会，咱怎能不去，该去就去，谁也咋着不了你！”梁校长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苦心婆心地解释。
“当初带这个班，我就怕带不了，你们要让我带，现在让我去开会，太丢人啦！”
“丢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成绩排名总有正第一，倒第一，今天倒一难道明天还倒一？今天倒二难道明天就不能正二？”
“反正我不去！”
“你不去，让谁去呢？教学研讨、分析成绩、总结得失，很正常的事情，你把学生自习安排一下，咱校不是还有一个老师，我安排个车给你们送去、再接回来。”
吴老师咬着嘴唇，很不情愿地默认了。走出校长办公室，连背影都能让人看得出委屈和无奈。
“何至于如此！”
梁校长看着吴老师走远的背影，不以为然地自言自语，像是对吴蒙蒙说，又像是对工作方法和工作安排的感叹。他随即合上工作记录本，毫不迟疑地走出办公室，去给参会的老师们安排用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