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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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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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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史》连载

第一十二章

来省城后,敦厚带着米龙先找到敦家。敦厚这一辈有五弟兄,起名为忠、厚、传、家、声。老大敦忠掌管恒鑫源药堂,老三敦传管理米家当铺,老四敦家和老五敦声在府城平山学堂念完书后,在省城里各自谋到一份职位。敦家在中国银行当职员,敦声先是在日本人开办的“客邮”邮局当差,后来转到一家中国人开办的民信局工作。这两弟兄都本性忠厚,不善交际,所以没有得到提升,至今还是个普通职员。

敦家脸面白净,瘦削的身子透过笔挺的银行职员的制服,似乎棱棱角角都看得一清二楚:“二哥,米龙,”听说家里发生了这么大事,他惊愕不已,心里自然是很焦急:“这省军政府可不是人随便能进去的地方,想见到王督军更难,更不用说让他帮助我们米家了。”

“我看,这事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米龙说:“只要能见到督军大人,或许就会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把这场械斗看作是米、吴两姓双方的责任,而不只是我们米姓一家的错。

“你说,有什么法子去说服督军大人?”敦家问。

米龙说:“这督军大人行武出身,下面养着几万官兵,一个军人不会想着在地方当个清官什么的,我们只要舍得花银子,或者打听到他有什么嗜好,投其所好,就能改变他对案情的判法。”

敦家看着米龙,皮肤黝黑,眼里有神,紧实的肌肉让他肩背弯成一张弓,像有一股力量随时弹射出去。几年不见,这个没出三服的侄儿,让他刮目相看,不到三十岁年纪,居然这么成熟、这么精明,对世事看得这么透。

“可是,有什么办法见到督军大人呢?”

“我们先去见蔡老爷,或许他老人家有故交在军政府任职,或者通过转折把我们介绍给某个官员。万一不行,我就每天在军政府衙门前击鼓鸣冤,我就不信见不到他督军大人。”

敦家朝米龙竖起大拇指:“看来你比我这当叔的有出息,我们米家要是多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后生,就不怕外姓人欺负了。”

他吩咐夫人炒了几个菜,吃过午饭,先到银行请了半天假,带着敦厚和米龙往城北铁路局而来。

蔡老爷元龙有四房夫人,共育有四子二女。四公子叫蔡定襄,是三夫人所生,三夫人难产,蔡府选择保娃子舍大人。因三夫人是襄阳人氏,元龙为纪念她给儿子起名定襄。蔡定襄在铁路局交警队当个支队长,敦家找到他时,他正在维持旅客进出站的秩序。忙完后,他向下属交待了一下,带着三人出站往家里走。

路经一个道口时,米龙不由得停下步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铁路:“火车就在这两根铁条上面跑?”

“这叫铁轨,”敦厚告诉米龙:”火车只能沿着铁轨走,铁轨通到哪儿,火车就能开到哪儿。”

“哦!”米龙蹲下身用手摸摸锃亮的铁轨,“这修了有些年头了吧?”

敦厚道:“在老佛爷手里就修了。”

敦家问蔡定襄:“表弟,听说这条平汉铁路是比利时人出资修的,路权一直在比国人手里,有这事吗?”

蔡定襄说:“这是哪辈子的事了?”他觉得自己是吃铁路饭的人,有必要向几个表亲普及一下知识:“甲午战争后,大清朝廷颁布上谕,要力行实政,修铁路被置于实政的首位。批准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奏请,准备修建这条主干铁路,但是朝廷拿不出银两,张总督就与比利时签订合同,由比利时修建这条铁路,修完后,铁路的经营权归比利时所有。在受义和团影响,国人纷纷要求朝廷收回路权的压力下,朝廷拨下五百万银两,加之举了一笔外债,宣统元年,把这条铁路从比利时手里赎了回来。”

蔡老爷元龙来老四定襄这里已有半年,尽管七十五岁高寿,他还保持早年时形成的习惯。几十年了,这习惯在他身上生了根,此生是不可能拔除了。

每天寅时至卯时,只要不刮大风下雨雪,他都要找一块僻静地方打拳。这套拳不是太极,不是洪家拳、刘家拳,也不是他本姓本门的蔡家拳。这套拳是谁传授,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几十年来,他把这件事当作秘密,只装在自己心里。

今天,他早起打过拳后,回来吃过儿媳端过来的早茶,和平日一样,把旧报纸铺在桌上,开始写隶书。他写字从来不用宣纸,早前用包过点心的油纸,如厕用的毛纸。后来有了报纸,他就把读过的报纸收存,每日用来练字。他不喜欢写小楷,行书草书篆体也很少写,一生只写隶书。一开始写汉隶,曹全碑、礼器碑、乙瑛碑、张迁碑、史晨碑、石门颂等等,他都临摹了个遍。写一段时间的汉隶之后,开始练习清代隶书,杨见山、金农、伊秉绶等人的字他都练过。五十岁后独爱伊秉绶体,练了二十多年,他的字有了伊秉绶的风格,几乎形神俱备。

不知怎么了,从前天起,他的心神始终不能宁静,练一会字后就丢开笔,睡在躺椅上胡乱思想。儿媳也发现了公公有些异常,没有了平日的气定心闲。已是秋尽时节,她怕老爷子着凉,在他躺椅上铺了一床棉絮。最先她铺的是狼皮褥子,被公公呵斥了几句,她才知道公公不碰任何兽皮。

现在,躺在松软的躺椅上,元龙脑海掠过自己传奇的一生。少年时,如果不是亲娘舅讨保,他就要被本姓族长沉潭处死。十六岁那年,他参加了太平军,因聪明机灵,作战勇敢,很快就得到提拔,成为中级军官。这时候,他遇到了一生的贵人、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李秀成把他留在身边成为部将,并将自己的爱女嫁给他。

成为忠王女婿后,他随岳父南征北战。在第二次西征中,受命担任先锋,率部队长驱直入,一路战无不胜,一举占领了武昌,他因此战名声大噪。此后,他长期领军征战在浙江,所到之处也几乎战无不胜。

因为天京之变,太平天国慢慢走向没落,但他依旧忠诚不改,到处救火,力战清军。同治元年12月,李鸿章亲弟李鹤章率领大军进攻太仓城,并将其团团围住,还实行一手进攻一手安抚的两面政策。他将计就计,写了一封诚恳的诈降书给李鹤章,李鹤章信以为真,率军大摇大摆整队入城。没想到城内早已埋伏好部队,将清军杀得丢盔卸甲,还险些生擒李鹤章。

虽然暂时保住了太仓城,他却无力扭转整个大局,一年后苏州失守,太平军在各个战场上失利,眼见天朝就要覆亡。各处太平军将领纷纷投降,虽然投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但不投降绝对只有死路一条。岳父李秀成已回援孤城天京,誓要与天朝共存亡。他却不想让家小也陪岳父去死,于是向清军统领左宗棠投降。

左宗棠非常器重他,不久就给了他四品通判的官职,让他统帅八营四千人。他没让左宗棠失望,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他说降了桐乡守将何信义,在战场上拼死力战,给左宗棠挣足了脸面。

他从军二十年,前十年在太平天国春风得意,后十年在左宗棠处又混得风生水起,不断的升官晋职。三十六岁那年,他毅然辞职回乡。回乡后他乐善好施,多行义举,几设义渡、修路桥、兴建书院,于光绪元年捐以巨款,组织民工、工匠,历时四年对南安文庙进行了重修,使之成为南安最宏伟壮观的建筑物。

元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恍恍惚惚中,一穿戴盔甲女子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夫君,是时候了,你随我去河西大营,三万将士还等着你呢!”元龙一惊,他认出是他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忠王李秀成的女儿冬英。虽说戴着战盔,但她眉宇间勃发一股英气。天朝覆亡后,冬英不肯与丈夫一起投降清军,在左宗棠受降进城时,她抽剑断喉自戮而死。元龙一生都活在对冬英的怀念之中。想当年他和冬英婚后,夫妻俩恩爱有加,她教他一套自创的拳法,他叫这套拳法为“冬英拳”。此后,每日寅时到卯时,他都要找个僻静处练习这套拳法。他相信冬英的魂魄没有散,会在一旁看着他打拳。

“河西大营在哪?”他问道。“你随我来就知道了。”冬英在前面走,元龙在后跟着,他又回到年轻时候,步子迈得很快,每一步都坚定有力。他随她走到城门口,望见城楼上有很多兵士,他突然看清城门上方写着“丰都”二字,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心里说:我这是要死了!

“快来呀!磨磨蹭蹭做什么?”

他一惊,走在前面的换了一个人,不是他的结发之妻冬英,换了一个相貌丑陋的妇人。“我不进城了,还有事儿没有做完呢!”“还有什么事没做?真磨蹭!”“这样,我还有后事没交待,过几日我再进城。”

那女人瞪了他一眼:“好吧!看在你修桥补路积德份上,就宽限你几日,最多不过五日,五日后我再去找你。”

从梦中醒来,元龙惊得一身冷汗,他立即镇定了。可能在梦中叫出了声,儿媳过来服侍他。“爹,您怎么了?做噩梦了吧?”元龙摆摆手,他不想把刚才的梦说给儿媳听。“爹,你流汗了,我打盆热水来给你擦洗。”儿媳帮他把脸上身上的汗擦干,给他换了套衣服,又帮他捏了一会肩背。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要儿媳扶他去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来。

这本册子,是他用隶体手抄的《忠王李秀成自述》。

他颤抖着手,把册子翻开,默读着:

“时逢甲子六月,国破被拿,落在清营,承德宽刑,中丞大人量广,日食资云。又蒙老中堂驾至,讯问来情,是日逐一大概情形回禀,未得十分明实,是以再用愁心,一一清白写明。自我主应立开基之情节,依天王诏书明教传下,将其出身起义之由(诏书因京城失破,未及带随),可记在心之大略,写呈老中堂玉鉴。我一片虔心写就,并未瞒隐半分。”

一旁陪侍的儿媳,心里满是疑惑,平日精神矍铄、起居有序的老爷子,好像变了一个人。尤其今日,只写了几个字就躺在椅子里,睡着后说梦话,一早还在院子里打拳的人,这时走路都要人搀扶。

“爹,你今日怎么了?有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请郎中来给你号号脉?”

元龙说:“没事,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他一页页地翻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令我国末,亦是先天之定数,下民应劫难,如其此劫,何生天王而乱天下,何我不才而佐他乎?今已被拿在禁,非因天意使然,我亦不知我前世之来历,天下多少英雄才子,何不为此事而独我为,实我不知知也。”

他把这一段读出声,读了两遍,把册子合上。对儿媳说:“我死后,你们要把它放进我棺里。”

“爹,你还说没事,好端端地说这些干嘛?”

老爷子恢复了些力气,叫儿媳拿来一沓宣纸,他勉力撑着身子,站在桌前,将笔蘸饱墨水,开始写字。四儿定襄带着敦厚、敦家和米龙进屋时,他正好写完一幅朱熹的《杜鹃》:“不如归去,孤城越绝三春暮,故山只在白云间,望极云深不知处,不如归去不如归,千仞冈头一振衣”,三人立在一旁不言声,看着他落款,揿印。他有一朱一白两方印,朱印是篆刻巨擘赵之谦所赠,白印则是徐三庚刻制。

等老爷子忙完,重新坐回躺椅后,敦厚才向他问候。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老二,是米家摊上了官司吧?”敦厚一惊,心想老爷子毕竟是老爷子,什么事都会未卜先知,便把米、吴两姓为争地界发生械斗、米虎和米豺米豹被关进南安县大牢、县知事是吴姓族长女婿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一灯油将尽之人,哪有人肯买我面子?”敦厚说:“也没指望他们会立马放人,只要能见到王督军,先刻缓一下,保住米家三条人命就行。”老爷子吩咐道:“明日你们就拿我写的这幅字去军政府衙门,找一个叫鲜军的人。”定襄在一旁说:“不要找个地方给您这幅字装裱一下?”老爷子摆手:“罢了,罢了。”定襄又说:“要不,您再写个花头信笺什么的?”老爷子道:“不必了,这人见到我的字,自然晓得怎么做。”

定襄当即收好那幅字,夫人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爹今日不知怎么了,一天心神不宁,净说些听了不着头脑的话。”“他怎么了?”“打完拳回来,只写了几个字就睡着了,不知做了什么梦,惊出他满身满头汗,梦醒后翻看一本册子,说要我们在他死后,把这册子放进他的棺材里。我感觉他怪怪的,就像中了什么道。”定襄道:“奇怪,老爷子从来不提个'死'字,今日怎么说起死来了?”

“定襄!”老爷子唤他。“哎!爹。”“你备好车马,后日我就动身回老家。”定襄道:“您多住些日子,不是说明年三月暖和了再回去吗?”老爷子说:“不等了,明日一过,后日一早就动身。”

定襄知道,老爷子话出口是无可更改的。他想老爷子是真出什么状况了。

“好吧!我明日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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