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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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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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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史》连载

第二十一章

这年夏秋之际,南安一带遭受了三十年未遇的一场大旱灾。从古历六月初六起,到九月十二,整整三个月零六天,南安的地面上就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正是谷物灌浆的时候,禾苗叶子被干得卷曲,田里裂开能插进去拇指头的缝子,水塘早已底朝天,连野牲口都讨不到一口水喝。靠运粮湖的村子还可以靠水吃水,总算能保住低洼湖田的收成。离湖远的几个村庄,为争抢河渠水源,村子与村子、家族与家族发生了多场械斗,有的村子和家族还死了人。河渠的水一天天枯竭,连沟底的最后一口黄汤都被农人用水瓢舀了上来,浇灌到植物的根须。看着田地绝收,稻禾抽不出穗来,偶尔几棵抽穗的也是干瘪瘪没有灌浆,继而禾梗被烈阳烤焦,一根洋火可以点燃,人们脸上的绝望无可复加,一个个都要哭丧起来了。

东乡的十垸三洲,因为背靠虎头河,面朝运粮湖,占据了水源利好条件,比其他地方要强了许多。早在五月中旬,敦厚看天象不对,就从外面请来十多个木匠日夜打制水车,到六月初,三十多架水车已打制完工,每架水车的车梁、车架和漕斗都过了三遍桐油,漆成了深黄色。到旱季正式来临,田里稻子不可缺水时,米庄几百号人被分成三拨,日夜三班倒,几十架水车辘辘转动,清凌凌的湖水被一级级提到高处台渠,再通过小沟渠流到田里。

因抗旱很废劲力,为了保证男人们有足够力气,婆娘们就把先一年的腊肉从坛子里取出来,用腊肉与土豆,莴苣、萝卜干、香菌等配伍,或烧或炒或炖,让男人们吃得满嘴冒油花。

在抗旱的日子里,米庄不分白天与昼夜,只听水车在辘辘地响着,湖水通过漕斗往上爬,也许在水车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两只脚还在踏着车梁,不会有人踏空而掉下来。

每一个农人都是巧匠,他们熟练地做着各项活路,并且习惯在做活时找乐趣。

农人们最大的乐趣是唱民歌。南安县自古有“无歌不插禾”、“无歌不响硪”、“响水就有歌”之说。插秧必唱“插秧歌”、车水必唱“车水歌”,修堤筑坝建房必唱“打硪歌”,驾船的有船号子,拉纤的有纤号子,九佬十八匠也有属于他们的歌谣。孩童们有孩童的儿歌,母亲有母亲的摇篮曲哄睡歌,婚丧嫁娶统统都有歌声来相伴,悲欢离合一一都有歌声诉衷肠。他们唱着民歌忙忙碌碌,将一个个平淡而又劳累的日子打发得有滋有味,将一桩桩一件件人生的事情操办得轰轰烈烈。

抗旱时期,所有水车和人力全部出动,运粮湖边摆起长条的水车阵,车水歌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小小水车哎四顶头,

架到运粮湖水埠头。

多得车干运粮湖水,

拿不住黄鳝拿泥鳅。

到了稻子吐穗扬花的时节,南安以至整个越州,因旱灾造成白毛遍野,一片荒凉,走几十里地见不到一块像样的稻田。唯有东乡十垸三洲硕果仅存,虽然与往年比,由于持续高温影响谷物灌浆,有许多白穗瘪粒,可能要少两三成产量,但是能有这种光景,与其他地方比就像另一个天地了。东乡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外乡人怀念往年的光景,跑到东乡来一饱眼福。而走遍东乡十垸三洲,景象最好的莫过于米庄了,于是口口相传把米庄的名声扬了出去,米庄成了南安以致越州的富贵乡。有些人便联想到当初米庄更名为“稻粟囤”,想来意义非凡,如今米庄居然真的成了囤积稻粟的地方。

米姓族长敦厚成了传奇,说他得了蔡氏老爷的真传,上懂天文下懂地理,未卜先知有大旱年成,早早做了防备。等到稻粒金黄,米庄男女开镰收割时,有些外乡人更是羡慕和嫉妒得不行,恨不得拿镰刀到人家田里抢稻子。米府一向有不往外露财的家风,外人不可能知道米府的家底,但是也架不住好事之人多口多舌,有人说米府的家产可以买半条街,甚至有人给米府老爷敦厚起了个外号:米半头。

还有一件明显是人为杜撰的事,一时间被传得神乎其神,说米府老爷捡得一块狗头金。连一些细节都有鼻子有眼:米老爷一天深夜经过一处地方,见不远处闪着金光,米老爷脱下身上的罩衫,轻手轻脚地过去,用罩衫把那团金光包住。米老爷回府拿秤一称,这块生金重多少斤多少两。究竟几斤几两没有个准数,传的人说法不一。

这话传到敦厚耳朵时,他正在祠堂旁边的仓房里,和米龙开秤收购新粮。

每年收秋后,接着而来的就是把各家各户余粮集拢来封囤,除了府宅粮仓,敦厚还在祠堂旁边修了五间屋子,三间用作仓房,两间做碾房。每年这时节,敦厚都要米龙一边收粮,一边安排劳力日夜碾米,将碾出的大米和粟子运到白果镇,在积庆米栈上市销售。一个来交粮的后生说:“老爷,您不是得了块狗头金吗?这金子有多少斤两?”敦厚以为这后生开玩笑,便道:“你猜有多少斤两?”后生摇着头:“不好猜。您捡来的财宝,多少斤两您自己有准数。”敦厚看这后生的神情,才知道不是说着玩儿,一问原由,才知外面早已传得有鼻子有眼。

“啊!居然有这等事?”

“早几天我就听到这传言。“一旁的米龙说:”饥荒年头,人家眼红米府,什么帽子都会往您头上戴。”

龚佩瑜是一点点地爱上张小白的,等她确定自己对张小白上心的时候,已经与他相识了一年。这种慢上劲的感觉比一见就喜欢更要命,仿佛自己钻进了一个笼子,不知不觉间一步步地钻到笼子的最深处,想回头不是那么简单了,关键是她自己根本就不想回头。她是个倔犟的女子,从来不怀疑内心的感觉会出现问题,甚至不会认为出现偏差。比如她揣度张小白也是喜欢她的,他对她的喜欢肯定还要多一些。张小白今年四十二岁了,而她才二十六岁,中间隔着十六岁年龄呢!她看见过张小白的夫人两次,那是一个标准的黄脸婆,与她龚佩瑜是不可相比的。哪怕她给张小白生养了儿女,但是在外力作用下他们的感情会被击垮的。龚佩瑜有时想,她从这女人手里把张小白夺过来,是不是有不可饶恕的罪恶?一定会被天下人指骂吧?这就需要她再次、再再次的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张小白,是不是喜欢到了不顾一切要和他在一起的程度。在她一次次自问时,内心给出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她是真的爱上了张小白,张小白在她心中的位置,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可以顶替。

现在,每隔一两天她就会去张小白的宿舍一次,她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比如找张小白借书,给他还书,找他看病,或者讨教什么事情。为了避嫌,一开始只是白天,课间的一小会时间,她找他说几句话,讨论某一本小说中的某个情节。后来,她忍不住晚上也去找他,抛开了一个女人的羞怯,冒着被人看到后闲话的风险。有时甚至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和张小白说什么话,只是在他身边待一会儿,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再后来,她会帮他整理屋子,洗衣服和缝被子,逐步渗入他的私人生活。张小白对她非常客气,但是没有过多的客套,这让她很是受用。她认为张小白是喜欢她的,不会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在她心里,张小白思想新潮,爱读书,肯动脑筋,加上天生头脑好使,是个少有的睿智人物,这些都是她喜欢他的理由。

眼看到了岁尾,再过两天东篱小学放寒假,张小白就要回县城过年了。想到长达一月的分离,龚佩瑜心里惴惴不安,她不敢想象自己怎么对付这些日子。今天,她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去他宿舍,她要帮他把屋子彻底整理一下,把要洗的衣服鞋袜都洗干净。每次去张小白宿舍,她都要远远地从屋后绕过去,从另一头走到山墙边,然后轻敲屋门。这样就可以避免让其他人看见,尤其避开马先生的眼睛。马先生是个老古董,与激进的张小白不和,对逃婚出来的两个女教员——龚佩瑜和楼小英也有偏见。

她敲了两下门,等张小白开门,可是没有动静。又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动静。奇怪!莫非张小白不在?不可能啊!他这时候不会出门,或许是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龚佩瑜想。她又一次敲门,这次门敲得更响一些,张小白即使睡着也会被惊醒。没想到张小白没开门,隔壁的马先生倒是出来了。马先生瞥了她一眼:“别敲了,他屋里有人,你来晚了,已有人捷足先登了。”她反感马先生的阴阳怪气,本不想和他答话,想了想还是问一句:“谁?”马先生道:“还有谁?楼先生呗!”龚佩瑜不解:“楼小英?楼小英来找张先生干什么?”马先生说:“干什么我不知道,进去都快半个时辰了。”

马先生说完进了屋。龚佩瑜是个性急之人,听说楼小英在里面,把门敲得更响了。这次张小白开了门,龚佩瑜进屋,楼小英果然在屋里,并且躺在张小白床上。看到这场景,龚佩瑜只觉得一股血冲向脑门:“你……你们?”张小白倒是不急不慌:“不要误会,楼先生有病,并且病得不轻,我刚给她在几个穴位上扎了钢针。”张小白说着,收拾起他的针具,把从楼小英身上取下的钢针用棉球擦拭干净,一根根摆放在盒子里。

看见楼小英匍匐在床上,背上还有几口钢针没取下,龚佩瑜脸红了:“噢,没事。小英姐怎么了?”

“她有痹症,得赶紧治,要是不及时治,到后来会瘫痪。”

“哦,那要怎样治?

“除了拨火罐、扎钢针,还要服药。”张小白说。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开了处方:“得拿着它去三河镇恒鑫源药堂抓药。”

龚佩瑜拿起处方,她很喜欢张小白龙飞凤舞的字迹。字如其人,龚佩瑜看着张小白的字,就想到他洒脱自如的性格。

“黄芪10钱,当归5钱,桂枝3钱3分,熟地黄5钱,千年健5钱,甘草2钱,细辛2钱,伸筋草5钱,炒白术5钱,川芎5钱,巴戟天6钱,红花3钱,淮山药5钱,赤芍5钱,制何首乌6钱,蜈蚣6分,鸡血藤5钱,淫羊藿5钱……”

第二天,楼小英找张小白扎钢针时,要龚佩瑜陪她去。龚佩瑜想,楼小英是肯定察觉到我喜欢张先生的,或许她在心里认定我会和张先生有点什么,她让我陪她去是为了避嫌,毕竟张先生给她治病时,男女共处一室会引来非议,马先生那老古董不就看不惯吗?龚佩瑜又想,这样也好,她陪着楼小英去治病,就可以有个理由去张先生宿舍了,人有病总不能不治吧?她可以和楼小英大大方方地去找张先生,再不用绕个大圈子,避着人眼去敲张先生的门了。

她很高兴地牵着楼小英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张小白的宿舍。张小白给楼小英扎钢针时,她帮他整理屋子,把随处乱放的书收进书柜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在收拾一摞书时,有个东西掉落地上,是一封叠成纸鸢的书信。她抑制不住好奇心,想把信拆开,又怕张小白看到,她朝里屋望了一眼,张小白正全神贯注地给楼小英扎针,一时间不会分散注意力。她忐忐忑忑地把笺纸拆开,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加速,一股怨气冲上脑顶。

这是楼小英写给张小白的情书。虽说言辞很温和,意思很婉转,符合楼小英欲露还藏的性格,但是也足以让一个男人明白其心意,还捎带点挑逗的意味。龚佩瑜不由得去翻找刚才那几本书,其中一本线装书正是楼小英先前手上拿着,说是要还给张先生的。很显然,张小白还没有看到这封信。她反复咀嚼信中意思,断定这是楼小英第一次给张小白写信。她把信纸按原样叠好,夹进那本书中,过后想了一想,她又把那封信取出来,狠心地一咬牙,将它撕成碎纸丢进了垃圾篓。

马先生到校长室,和宝印说了几点教学的事后,提起张小白:“张先生为人夫为人父,不知为何与两位女教员这么黏糊,作为东篱小学的一名国文老师,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伤了教化。”宝印问:“怎么黏糊?”马先生说龚佩瑜和楼小英有空就往张小白住处跑。宝印道:“张先生那里有不少书籍,她们是找张先生借书和还书,聊一下读书心得罢。”马先生说:“那也不能不分白昼黑夜,一有空就往张先生屋里跑,一进去就好几个时辰不出来。”宝印皱起眉:“啊!有这等事?”

马先生走后,宝印还是叫来张小白问个详细,张小白知道是马先生多了口舌,心里窝着一团火,但是他强压着,不让火气从自己脸上露出来。

“楼先生才二十六岁,居然有了很重的痹症,手足已开始萎缩,此症没有根治的办法,得了此症最多只能活十年。龚先生是陪着楼先生到我那里,让我给楼先生针灸推拿。”

“啊!楼先生病得这么重?”

张小白说:“除了针灸推拿,我给她开了一剂药,楼先生每天服药要花费不少,她哪来那么多钱?只有我和龚先生帮她筹着。”

“是吗?也为难您和龚先生了。“宝印说:”您拖家带口,就拿着一份薪水,哪来钱救济楼先生?”

“哈,我有钱。“张小白道:”你忘了,我和米龙打赌,我赢了他一个季度的双倍薪水。”

“您也只拿了一个季度双份的。这样吧,我让楼先生每月多支几块钱,在我校长薪资里面扣。”

”二少爷,你真是个心善之人,我替楼先生先谢你了。”

“我找您来,还有另外一事,您这几天还得去一趟陈罗庄。”

“去陈罗庄?”

“是的。”宝印道:“香梅给罗家生的娃子有五个月大了,罗府也多次派人来要,罗老爷说已请好了奶母,要把娃子迎回家,他要抱着自己孙子过年。”

“啊!过得真快,一眨眼,一年光景就快过去了。”

“当初是您与罗家谈判,许诺等香梅把娃子生下来,您亲自把娃子送到罗府,现在,还得您把这件事做完。”

“好的,这几天天气暖和,路面没有结冰,东篱小学也放了假,我看,明后两天我就去陈罗庄,把娃子送到罗府。”

宝印说:“张先生,您是有大智慧之人,要不是您,这事儿不会有这么圆满的结局。您这么一斡旋,既救了米姓也救了罗姓,还救了香梅和小兰两个女人。”

“二少爷,你别说,就为办了这件事,还有许多人叫我神探呢!说到底,还是你有慧眼,举荐我去陈罗庄做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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