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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接近离温前几天，天气反常的晴朗，天空云淡风轻，不似我以往印象中离别的风雨凄凄。温州动车南站内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汽车引来送往各式各样的人，它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行李，加紧步伐只为了快人一步踏入候车大厅等待那辆还未到来的动车。
“双手打开，转身！”车站安检今天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句话，使得这句话嘴里出来已变得含糊不清，却又令人心知肚明，而在我听来这完全是一句为了应对工作需要而讲出来话，在这拥挤、嘈杂的进站人群中，这句话如同大多数人对命运的抗争一样无力，我与安检人员最后的交集在那金属探测仪胡乱搜身后结束了，我急着去拿过机器的行李，以至于我最后连那位安检的性别都没有记住，他们就像那些游戏中随机生成的人物一样，在与我扮演的角色见过一面后就永远不会碰面了，我明白我的生命中有太多太多这样只能打一次照面的人。
我和那些曾经共同学习过一年的同事，如今再次聚集在候车大厅，密密麻麻的人像是沙丁鱼在开同学会，栖身在这样的鱼群中，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鱼了，但我知道自己一定不是沙丁鱼。站在这没有过去和未来的陌生空间里，我迫切想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未来跌落到过去。
九点半的动车站，我们正在等待一辆不属于这个时间的车，更确切地说是三个小时以后的车。同事们的嘈杂被几阵细微的手机通知声打断，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查看，一条不起眼却又很关键的消息由一个表情肃穆的头像发出，此时幽静的森林里传出了枪声，霎时间大家如被枪声惊动的飞鸟，在沉默的通知群内飞速地刷新出一排排起伏的“收到”，甚至有些人发完后还不放心，又连续发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的名字在已回复列表里出现了好几次才肯罢休，我十分理解这些人，毕竟多发不会被考核，没发是一定会被考核的，这也不失为一种保险的方式，但因为一时间太多人回复，系统竟然反应不过来，干脆在卡顿后就彻底宕机了，这好比网购时，大家同时争抢一件商品的盛况，反而导致了更多人没能及时回复，也许现在的我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可当时我心中实在忍不住骂了数十遍以此为考核标准的人，并且好奇他们在推行这种方法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自己试一试，但结果显而易见，他们没有试过，也不需要去尝试。那一刻我切身地感受到他们眼中升起的渴望，渴望着构建尊卑关系，我们仿佛，或许是就是那最卑贱的人，以至于他们可以拖我们三四个月的时间不给一点关于入职的消息，却不容许我们三四分钟后再回复他们的消息，顿时我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确认完通知的间隙，我忽然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以往我都把这种感觉当作是我的错觉，但现在我想是真的要来临了，那失去的或许是自由，也可能是作为自己的个性，为了一份仅能让自己温饱的工作，我不得不屈服一些本能不愿意屈服的规则，不断地催眠自己这一切都是合理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以后，可谁又能保证这些规则、这份工作就一定能为我带来更好的以后呢？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让子弹飞》里的那几句台词，“那不成跪着要饭的吗？”“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这机会呢？”我现在算是在跪着要饭吗？我不禁心中自嘲，是也好，不是也好，至少我父母觉得有多少人就连这跪的机会都没有，比起他们即使我跪着也更有尊严吧！
通知内容十分简单，仅仅是让我们在大厅集合等待负责带队的站长来确认人数以及签到情况，却要求我们一分钟内回复收到。不多时一个个子不高，神态中却透露着高傲的年轻人一声不响地走到人群中间，他的周围落下了一道铁幕，在吵闹的人群中阻挡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和无所顾忌的提问，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名单，既不大声说话，也不让我们保持安静，只是将名单递给离他最近的人签到。自从他出现后，人们讨论的声音就越来越小，大家脚步随着目光都一致地往他的方向靠去，没一会儿大家就包围了他，又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就有人大喊：“还没签到的，来这里签到！”随着他的呼喊，又多了几位热心人询问大家的签到情况，碰到自己认识却还没有签到的人，还纷纷掏出手机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签到，一时间扑面而来的人情味充满了整个候车大厅，如肥皂泡挤满了浴室，又在浴室里炸开一般，使人身处其中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滑倒了。
等那人点完名离开，大家又从刚才的谨慎中放松下来，没过多久闲言碎语便开始传播开来，他们喜欢聊天，这也许是一种缓解不安的手段，彼此说一些可有可无的垃圾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不想加入他们，更不想显得不合群，所以只有别人来找我时，我才会跟他们聊一会儿，正如那为候车大厅增添一丝光明的广告牌一样，只有通上电了，它才会亮起来，其实它本身是暗淡无光，沉默不语的，有时我愿意这辈子都别“通上电”。
“你好，我是秋鸿。”我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手机，微信突然收到了一条添加好友的信息，这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但对于他这个人我却是陌生的，在武汉培训时，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甚至是打过招呼，这时他突然找我，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又有些紧张。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就发来了第二句话，“接下来两个月我们就是室友了，咱俩互相照顾哈。”原来只是来简单地打个招呼，这使我刚刚悬起心一下就放下了，我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后，想了想既然已经是室友了，不管好坏，两人注定是要一同度过未来的两个月，也就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便就此结束了对话。
临近上车时，站长不知何时记下了刚刚没有回复的人，又以通知的形式告知宗人，亦不知何时人群已自觉地排好队，我如同失神了一般，鬼使神差地跟随着人群缓步前行，看着大家拖着行李，你碰我，我碰你的一起往前挤着进入检票口，一起挤进到候车站台，再一起挤上了车。我一边拿着车票，一边仔细地对照着行李架上的座位号，最终在窗边找到了那个属于我的座位，直到坐到座位上的那一刻，我才算是真正地放松了，我知道，此刻我不必再跟他们一起挤来挤去，他们或是委婉或是毛躁的请求，也不再和我有关，我想现在便是短暂而又幸运的，可以从沙丁鱼群中抽身而出的一刻，我闭上眼开始珍惜起这一刻。
随着视线的消失，我脑中浮现起临别前的那个夜晚，那晚我睡得很迟，但再迟总归还是要关灯睡觉的，关了灯后的房间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就像太阳落山后的天空不会马上迎来黑夜，还要经历一会儿暧昧不清的暮光，很多时候我更喜欢关了灯后被窗外别家灯光微微亮的房间，黑暗中那些微光柔和而又虚无，却比平日里白炽灯的强光更有意义，因为它在不破坏黑暗带来的幽静氛围的同时，又能为我驱散了黑暗带来的恐惧。在失去光明后，房间里的物品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靠在墙边的书架以及扔在书架旁边的书包，它们只是隐隐地露出了轮廓和形状，那把坐着不算舒服的靠椅，正面对着我，那是我离开时留下的痕迹，天花板比平日里多了一抹霓虹的色彩，我想照进我家窗户的肯定不止一家的灯光吧，当它们都不再打扰我时，我脑中所想的声音才会越来越清晰，以前在无数次临别的夜晚，我都会想这是我最后一个待在这里的晚上，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就在某某地方了，能这么想也许只是因为我习惯了待在一个舒适圈里，享受着每天一成不变的事带来的安逸，一旦环境发生改变，我便会无比怀念以前所处的环境。
钢轨传来老旧物件开合的摩擦声，车子开始缓缓启动地驶向前方，我睁开眼看向陌生却美丽的窗外，看到那些庞然、青绿的群山连绵着直到江边的滩涂，跨过江海，滩涂又连接着另外一方的群山，那也许是别人的家乡，点缀坐落在其中的房屋模糊了城镇之间的界限，令我不知道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温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当列车宛如银色的飞马不可阻挡地闯入了一条幽长黑暗的隧道，窗外暂时没有了景色，等到车内重新恢复光明，我的手机也收到了一条短信，“你也到达台州……”我才知道已经离开温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