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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车披着早日的艳阳，一身金黄的开出了杭州东站，向着温州的方向驶去。错愕的我坐在车上一时分不清此刻到底是归乡还是离乡。钉钉消息时刻不停地覆盖着，不停地提醒我们在到达温州以后要做的事，每条消息总是挂钩令外人不解，令自己恐惧的绩效，使人一刻不停地注意着是否“收到”。放下手机，我望着窗外从高楼退变为农田，再从农田退变成野地，想来现在应该是在回家吧！我的家一直都在温州，无论我这里生活的是否快乐，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事实上我并不讨厌这座城市，虽然这里承载了我太多不愉快的回忆，我又想了想杭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梅老师，于是我又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梅老师，我回去了，下次等我考上值班员再来和你跟岗。”
“好呀好呀，我期待那一天。加油！”梅老师回复我。
这种令人羡慕的情节在构想时总是让人难免失落，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去实现，索性就当作是一种在自嘲时更显落寞的寄托了。动车停在温州南站的站台，站台上不同口音，不同高矮，不同神态的人起伏着向同一出站口涌去，一阵湿热逼仄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令往日一件件不愉快的事涌上心头，城市的天空似乎随时都要下雨，我不知道此刻流泪会不会适合，半个小时的车程后，站在自家似有变化的门前，我只觉这场归途可能不属于我。
培训并没有因为回到温州而中断，用接下来三个周六调休来了三天喘息时间，除了用来找租房的地方，还要不停地接收公司发来的各种消息，顺带还要完成公司级的安全考试，我很难说清这发了答案去背就能通过的安全考试有什么意义，但是又有谁在乎意义呢？若是谈意义，我认为这长达一年半的培训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那便是可以让公司尽可能地节约成本将人拖到线路开通后。由于家离公司较近，所以这三天我倒是没有再费心住在哪里，而是回到了老家，在不安中度过了两天半安静的田园时光，其间还要抽出时间背安全教育考试的答案，令人反感至极。
公司的名字太长，所以总部总是被人称作“控制中心”，甚至有人嫌“控制中心”这个名字也太长了，就干脆称呼为“OCC”了，实际上我至今都没记住公司全称是什么，我想其中的原因也不单单是公司名字太长太难记，其实我在公司里也很少看到什么地方标有公司全名的，用的大多是简称。
控制中心建立在火车站不远的地方，算是一块繁华之地，周围林立的高楼反倒让公司这两栋二十多层的大楼显得有些矮小，若不是还能在电梯里看到公司的楼层数，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公司有24层楼，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培训之初，或许是出于会影响到领导上下班，或是领导不想见到我们的缘故，我们并不被允许乘坐电梯，因此位于五楼的培训教室我们并不能直达，而是要通过昏暗的安全通道一层层地往上爬，两百人在那拥挤的安全通道里往上走，让人莫名联想到爬行在下水道里全身湿漉漉，挂着腐臭脏水的老鼠，想想上次见到这样的老鼠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一年半前，我在高架桥底下淌烂泥地的时候吧。
我的运气还算好，分到的培训教室是间很宽敞的多媒体教室，约莫有一百平方出头的样子，后来我知道有些人分到的教室就只有四五十平方，在里面还要密密麻麻塞上四五十个人，相比较他们我们这教室虽然人多却不拥挤。大约是看我们人都到齐了，一个个子不高，处处透着精明的男人走上讲台环视了一圈，看样子是准备说点什么。
“大家赶快就座，我们会议马上开始了。”他说话很急促，恨不得下一秒我们就变魔术一般排排坐好了。但等到我们坐好也是三分钟以后的事了，男人脸上表情从平静慢慢变得有些郁闷，再到后来的生气、愤怒，就像是在脸上进行了一场化学反应，最后他彻底在大家的吵闹声中爆发了，“让你们坐下来怎么这么多事啊！坐下就安静下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讲点纪律行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紧接着他又开始了新一番的说教，“我希望这种事情下次不要再发生了，特别是在总部大楼里都是领导，这样子乱哄哄地给领导看见了，你觉得以后还有我们好日子过吗？”若是现在我只会觉得这样的话滑稽可笑，但是当时没有人敢反驳他这样的话。我落座在贴有自己名字的位置上，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我坐下没多久就坐在了我旁边，可我明明记得我的旁边没有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乱来。这人是我跟岗时的交班同事，每次我去上班正好就是他下班的时候，因此我们总是会有意无意聊几句，一来二去倒也算不上陌生。
“我靠，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贴我名字的桌子。”林凡笑着轻松地说道，“我先找个隐蔽点的位置坐下，到时候说不定我就直接坐这里了。”我心中不太肯定他这样想是否可行，却点头默许他的说法，此刻我正在等待着台上那位个子不高的却气势十足的人还有什么“指示”
“你们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吗？我看怎么还有人在走动啊？”台上的人疑问道，马上一个男声便给出了答复，“我找不到自己坐哪里。”
“多大的人了？还能找不到自己坐哪里？”
“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我名字欸。”
“哦，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就好了，可能当时贴的时候没贴好。”
林凡激动地挥动攥紧的拳头，庆祝着他自己的想法得逞了，我看着林凡只是觉得他有点走狗屎运，但是他每次做出选择都能走狗屎运。
台上的人开始介绍自己，“我叫李天放，目前是S2线的一位值班站长，也是你们培训期间的班主任。我希望接下来两个月的培训时间，你们除了能遵守这里的纪律，还要努力学习，你们现在在这里两个月花点时间努力一下，可能比你未来两年的努力都有用，在这里两个月你好好学，能升到值班员，甚至是值班站长，这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地铁都是不敢想的，这就是新线开荒的好处，机会多。”
他的样子很是趾高气昂，我猜他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威风过，所以逮住这样的机会就使劲展现自己，像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他顿了顿，双手撑在讲台桌上环视四周，又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你们有些家里有钱，无所谓，但是公司给了我考核指标，到时候你们培训效果不行，我不保证你们能继续留在这里，我知道你们都快培训了一年半了，到最后临门一脚了被开除了，是很可惜但是没办法，在别人这就得遵守别人的规则，所以你们有些人不学的，想摆烂的，现在其实就可以走了，你们也省点时间，我也省点事情。”
偌大的会场在寂静中显得更加空荡，所有人的眼睛都若有所思，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开除”这两个字对于我们这些投入了一年半时间的人来说，无论是真是假都无法不令人恐惧。我第一时间想到若是我被开除，那我这一年半的时间又算什么呢？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若是现在的我可能会发笑，但当时我真的天真地这样以为。我的命运似乎又回到了飘忽不定中，靠着那坚实的靠椅，我感觉我既不属于那个遥远下午的桥底，也不属于这金碧辉煌却沉默的大厅，我该何去何从一切似乎又变成了未知，一切都跟一年半以前一样，或许这中间的经历既不重要也改变不了任何。
我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台上的人，是叫他李天放好呢？还是叫他“李值站”，或者干脆叫他“李值”，但他自称“李站”，那我也就姑且叫他李站好了，虽然我们只有称呼站长才会这样叫，但是他既然提了自然是没人敢挑刺。李站的第一课给我们放的PPT名字叫《工作通识》，我原以为会是介绍我们各个岗位的职责，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一到十页放的全是领导的工作照以及个人经历，李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你们一定要把这几位领导记好了，如果在公司里碰到了一定要记得打招呼，最坏你叫声领导好也行，可千万别装作不认识走过去。”他语气很严肃，仿佛这事并不是儿戏。随着李站点开下一页，接下来这几页让我从头到脚浑身不自在，那空白的页面用红字醒目地标注着各种在公司禁忌的潜规则，李站一条条为我们介绍着。
“首先就是开始说过的，培训期间不要坐电梯，统一从旁边的安全通道上下，如有发现有人乘坐电梯，抓住就按不服从管理这一条扣分，一次扣绩效十分，扣到80分以下你懂的。”他给了我们一个看似意味深长的眼神，摇着头继续讲道，“还有现在我们去食堂就餐都要分批去，食堂前面三排座位要空出来，你们不准坐。如果哪天被我发现有人坐前面三排，我也是直接扣你们绩效，如果让我从别的领导那里得知他们吃饭的时候被我们占了位置，那就不是扣绩效这么简单了。”
我像是听童话一般听完了他说的各种要求，如果是这些都是真的未免也太过荒诞，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他又何必大费周折地跟我们强调一番，一瞬间我又觉得制定这些规则的人有些好笑，他们一面讨厌我们，另一面又想从我们身上索取优越，我越发觉得未来的路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正常，而是向着另一个魔幻的深渊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