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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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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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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花长在》连载

第一十七章

17

 

那个卦言说,他,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应验了,全应验了。双喜走后,花常在常想起那卦言。从没信过命花常在,很长时间都垮了。有句老话说,君子不可与命争。于是有时他想,定是自己名字不好,花常在,花常在,只常在,却不长在。再后来他就对邻居说,他叫花长在,不是花常在,长是长久的长。说这话时,花长在神经兮兮的,惹得邻居或吃惊或笑说了许久。

又过了一年多,花长在才慢慢恢复。花长在终于正常下地,正常早出晚归。只是恢复后的花长在话更少了。然后他对朵朵就更好了——他把对双喜愧疚都弥补到朵朵身上了。朵朵做什么他都同意。朵朵要洗头,花长在就马上烧水,然后一瓢瓢兑了凉水,试了水温,慢慢在朵朵头上浇。朵朵闻到隔壁邻居家炒肉香气,说想吃花生油辣炒肉。花长在二话不说就敲了邻居油坊的门,买了瓶花生油,又去后村买了猪肉,当晚就给朵朵做了花生油炒的辣肉。他毕竟就只剩这一个女儿了。只是,他朵朵对无论多么好,可朵朵还是不喊他爹爹。

转眼,朵朵就二十岁了。该是找婆家时候了。这可把花长在愁坏了,整天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在心里一遍遍猜思。直到有天,他觉得这事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因为那天,他和朵朵在锅台上烧饭。他烧柴火,朵朵下糊豆面。后来锅里沸腾起来,糊豆沫溢了一锅台,朵朵拿起火棍,却戳灶台上虫子,边戳边说,你真是老糊豆虫,都什么时候了……糊豆在我们这发音“糊涂”。花长在知道朵朵是在说他。其实他早就给朵朵思量过这事了。花长在有个心思,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当然想让女儿嫁得近些,若是找个上门女婿就更好了,不止老有所依,而且他们花家也算后继有人了。从前村数到后村,从后村又数到前村,从东边数到西边,从西边数到东边,可数来数去,总觉没好人家,盘算来盘算去,不是小伙子长得不耐看,就是小伙子家境贫寒,好不容易物色到本村长得好看又家境殷实小伙子,又听说那娃不太过日子;或各方面都凑合,那小伙子年龄又小了点,年龄合适了,小伙子爷爷当过土匪,家庭有污点,总之这不合适,那不行的。本村没中意的,就只能从外村找了。可外村情况又不太容易摸清,好不容易有一两个相了亲,打听了,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了,人家一听要倒插门就都犹豫了。眼看朵朵二十三四了。朵朵脾气越来越大了。他明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而且还有烦人事情,即便找到女婿愿意倒插门,可倒插门还要给人家盖房子,像娶媳妇一样,盖三间红瓦水泥房子。盖房子的钱又是个大问题。

正巧村里刘巧嘴来家里给朵朵说媒。刘巧嘴说的小伙子是南边沈家村的。她说那小子长得是又高又大,绝对拿得出门,没能娶下媳妇完全因为是家里穷,毕竟弟兄三个,还有四个姐姐。花长在问刘巧嘴那小伙子多大了,说二十六了。花长在心里犯嘀咕,在农村过了二十五就是大龄青年了,能剩下了来可都是有原因的,真只是因为家穷吗。花长在见到那个小伙子时就起初是看不上眼的。沈强军的确长得又高又大,个头一米八多,面相长得也不算赖,漫长脸,普通而耐看类型,招风耳,显得很精神,脸颊少肉,笑起来又很腼腆,露出两颗板牙,很憨厚样子。可沈强军有点弯腰,还稍稍有些驼背,而且还长了副鹰钩鼻,笑起来憨厚中又有带了些奸邪味道,尤其那双黄色眼珠中好像总放光。花长在想起那句老话来,鹰鼻子洋眼不可交,腰里掖着杀人刀。当然有一点花长在觉得还行,就是这小伙倒很懂事,也很会办事,来的时候提了两瓶杏花村酒,还有花生,一包猪头肉,带了盒大鸡烟,刚见面就掏烟,一口一个叔叫着,嘴巴很甜。但花长在见面聊了会就合计好了,回头找个由头推了。随后刘巧嘴却把他拉出去了,说让两个年轻人说说话。说完话,花长在没想到,朵朵好像很愿意这门亲事。

晚上朵朵第一次给花长在端来洗脚水。朵朵问花长在觉得怎么样。花长在刚说出那小伙子不错地方,还没来得及说但是,朵朵就已接过话茬,一通说起那小伙子的好。花长在看得出朵朵很中意沈强军,当时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回头再看。相亲过后没多久,沈强军就又来了,手里还是提着酒和猪头肉和其他下酒菜。来了,二话不说,沈强军撸起袖子就干活。家里有喂的牛,过冬前准备了玉米秆,放在家里,太忙还未抽出空铡。沈强军来家,搬出铡刀,就铡草,花长在拉他都拉不住,只能在旁边给他放草。干完活,沈强军又没吃饭就走了。朵朵越发欢喜了。花长在也看出沈强军是个过日子人,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因为干劲和手上膙子是装不来的。就此沈强军隔三差五就来帮忙干活。一来二去,加上刘巧嘴隔三差五上门和朵朵欢喜,花长在最后也觉得知道过日子男人,应该不会太差,于是就同意了这门亲事。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朵朵喜欢,朵朵愿意,即便朵朵知道了沈强军没说成亲事真正原因,也不在意。女儿相中了,没怨言,当爹还能说什么。

沈强军之所以现在还没成家,不止是媒人说的家里穷,最重要还跟他娘有关。

花长在打听了很多人都说,沈强军他娘是沈家庄有名泼妇。他娘是个麻子脸,农村有个说法,十个麻子九个坏,还有一个麻子是变态。他娘却是麻子中麻子。沈家庄街坊四邻没有不怕他娘的。因为不管什么事,只要惹到“麻脸”,她都能扯着嗓子骂起来没完没了。她不管大人、小孩还是姑娘,或老人。她不光对四邻如此,对亲戚同样也苛刻。据说曾有个亲戚,是沈强军亲表姑家女儿,去他们家帮忙收花生,在地里忙了一天了,天色已晚,不吃饭就走,沈强军父亲作为舅舅,过意不去又心疼,临走时,便给家里不种花生侄女拿了些花生。他知道麻脸媳妇脾气,也没敢拿多,只给侄女了装了一小筐,还没满。没想到,麻脸当场翻脸了,当着侄女面又把花生倒出来,而且还追着沈强军父亲骂男子不过日子。这是他们家为数不多的上门亲戚。麻脸娘家和沈家都是大门大户人家,可那些亲戚都跟他们家断了来往。那女人是个只能赚便宜不能吃亏的主儿,平时在村里也霸道惯了。村里的人背后无不戳她脊梁骨。所以这些年,也没人给他们家说儿媳妇。老大沈强军就这样剩下了。

花长在刚听说这事时,就觉得这门亲事不能成,担心沈强军受他娘影响,担心女儿将来受婆婆气。后来他发现沈强军并不跟她娘一样,而且朵朵也总说,他娘是他娘,他是他,何况沈强军答应倒插门,又不去沈家庄生活。刘巧嘴上门说合,拍着胸脯说,沈强军这孩子绝对是个居家过日娃,说不上媳妇只是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娘,但她用人格担保,这事绝对错不了……还说她干嘛一遍遍跑断腿来说这门亲事,又不图麦子又不图面的,主要是看两人般配,替朵朵着想,错过太可惜云云。的确愿意倒插门不缺胳膊不缺腿小伙就很少了,同意倒插门双双又看对眼更是独一份。花长在思来想去最后答应了这门亲事。

后来花长在才知道,同村那口说不图麦子不图面的刘巧嘴原来是沈强军干娘。花长在不知道凭沈强军他娘为人怎么还有干亲。当然这是后话了。

朵朵订了婚,花长在就犯愁了。上门女婿不是好招的,要给人家翻盖三间大瓦房。虽然沈强军一再表示没房子也没事,回头他跟朵朵结了婚再盖就是了。他就是相中了朵朵,有啥没啥的都不重要。花长在越发觉得沈强军这小伙的确也不错,当然也越发觉得要盖房子了,因为人家本来就是上门女婿,将心比心,可不能再委屈了人家,让朵朵婚后日子不好过。可手里钱太紧凑了,算了算,勉强只够买材料垒房子的,将低洼地基垫起来的土和人工是不够的。钱不够就自己动手,老房子扒了,打好地基了,花长在就和朵朵动手从自个地里挖土,推土填房。这时沈强军来帮忙了。

沈强军常常天刚亮就来帮忙,到晚上天黑才回去。那时朵朵就不再和花长在推土了。花长在只在土场刨土,推土是朵朵和沈强军。花长在没想到,订了婚的朵朵就像变了个人,很能干,长大了,身板也像她娘了,壮实有力。他们俩都是知道过日子好手。花长在有些安慰和放心了。可后来花长在就听到些闲言碎语。

人们说,朵朵和沈强军在树荫下,常抱一块……旁若无人,大夏天的也不嫌热。花长在刚听到这些碎嘴时,还不信,觉得朵朵不会做出这种事,可有次他偷偷跟在后面,果然远远看见他俩在村口那破房子旁抱一起,啃。花长在赶紧闪了,又生气又叹息,有很多话说不出。年轻人,又订婚了,谁又不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他当爹的又怎么说,只能时不时瞅着他们点。可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为了防止他们做出更难堪丑事,新房才刚建出个样子,花长在就提前把他们俩婚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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