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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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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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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望百年》连载

第一十九章

君子建返回台北,已是盛夏,天气炎热,一到到晚上,蚊虫侵扰,不胜其烦。即使置身空调房间,可时间一长,浑身就觉得不舒服,加上空气不流通,还带着怪味,他便知装饰材料有问题,析出有害物质了,挥发在屋内飘不出去。看到大街上华灯初放,他忽觉待在家里没意思,就想出去转上一圈儿,意到脚随,身子轻纵,踅至门后,斜觑太太和小儿还端坐沙发上,专心看着电视,对他换鞋并不上心,就知她娘俩不会随他出去了,叫也是白叫。他也识相,悄悄带上门出去,进了电梯间,揿亮下行的按键,里边再无别人,便闭目养起神来,静等那咯噔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小区太小了,只有两栋高楼,住了多年,正门的道路还没打通,暂借一间楼层通行。由暗处走到亮处,眼睛有些不适应。那是楼下通道,同院的人都称那为楼洞。

在耀眼的灯光下,一条大狗朝他径直奔来,尾巴卷曲,是金毛犬,体型硕大,他心里发怵,不敢轻易招惹,也不敢轻举妄动,小心戒备着,走自己的路,心里忿忿不平,遛狗也不拴狗绳,伤了人如何是好。他不敢和狗对视,余光触及金毛犬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下坡时忽见一娉婷袅娜的少妇手里攥着狗链,悠闲地左右甩着,嗲声轻唤贝贝,那金毛犬便跑了过去。邻家店主大抱不平,那么大的狗也敢松开链子让跑,不怕咬了人,胆子也够大了。院里抱着娃的大婶,见了狗直往后退,嘴里反复念叨,吓死人了,吓坏宝宝了。狗后来被拴住了,狗主人还不忘开导,好好跟着,跑啥呢,把人一惊一吓的。

女主人侧脸歉意说这是一条憨狗,不咬人的,然后直起腰,猛地一下将披肩长发统统甩向身子的另一边。那是一张妩媚俊俏的脸庞,逼得老君不敢直视。他依然走自己的路,不加置评,心想这么大的家伙一时性起发怒,她一个女人家能拢絓得住么。可那是人家的事,与己何干呢。他穿过狭长昏暗的小道,小心避让过往的机动车辆,走上大路,沿路北下,走到站牌旁,隐约觉得右脚踝一阵清凉,还以为是树上的虫子撒尿,不偏不斜撒到脚上,来不及细想,抬起的左脚又是一阵清凉,柔柔的,由清至爽。他头也没低,根本没在意。

而穿紫衫白裙的女子跟在身后,拉直狗链在轻唤贝贝,胡乱嗅啥呢,那又不是你爸爸,别自作多情了。狗链能伸缩,弹性很大。他蓦然回首,发现又是那条狗,跟自己很紧,扁平的舌头像小孩软绵绵的手,前后晃着。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这只狗在舔他脚踝,想着少妇刚说过的话不免来气,便质问对方咋说话的,谁是狗爸爸。

少妇听了先是一愣,继而连说对不起对不起,那狗是她儿子,还不忘赔他一个笑脸。那脸庞的确很美,光洁玉润,凝脂一般,添上那莞尔一笑,千娇百媚,气韵生动,活像一个白皙的瓷娃娃,可惜手里牵着狗,让人不敢亲近。

它是你儿子,我就该做你老公么,老君心里不忿气,尽歪想着美事,只是嘴上没敢明说罢了。说出就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想惹是生非,好男何必跟女人较劲儿,人又不与狗争。到了路口,他穿过马路进了公园,忍不住侧头望去,少妇依然笑意盈盈,时不时朝着一边甩着长发。他舌尖抵住上颚,忍不住咽下口水,舌尖又触及新植的牙体,怪怪的,总觉得那儿有些异样,和周遭不配。女儿做了多年牙医,绝不会拿他来练手艺,孩子尽心了,别吹毛求疵,他宽慰自己。

他端正态度去走路,可心有别用,时不时地瞄瞄那狗那人那俏模样。他想起以前的事来,同样是傍晚,在公园散步,冷不丁有只狗窜到身前,惊了他一跳,不知吓死多少脑细胞。他气愤不过,当即弯腰捡石,穷追猛赶,直至那狗蜷缩在主人脚前嗷嗷讨饶,他才忿忿不平地放过。对宠物,特别是狗,他历来不感兴趣。得了狂犬病,百分之百死亡,根本就没有例外。虽说狗患病的几率很小,可人也不能不防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是那万一的几率让自己撞上了,要了自个的身家性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何必将自己弄得人不人狗不狗的,再说狗又是狂犬病毒的宿主,防患于未然肯定是上策,别不当回事。

怕怕处有鬼,脚那儿又被蚊子叮咬,可恶,不偏不斜就在狗舐过的地方。他心里一惊,就想赶快去冲洗脚踝,可公园里又没有可用的水龙头,人工湖里的水也被抽干了,无处涮脚,匆匆转了一圈后慌里慌张逃回家,不为别的,只为濯足。母子俩见他没转多长时间就回到家开始洗脚,而且洗得如此认真,都笑了,儿子竖起拇指,不忘夸赞,蛮讲卫生的。君子健傻笑一番,不予道破。他笑自己有那么一点贪生怕死。生有所恋,表明生的任务还未完成,还得攒把劲继续努力。死不足道,意味着人生戏剧就要谢幕,不会再有什么反转的情节。贪生,说明他夙愿未了;怕死,说明死会毁掉所有希望。他不认为自己风烛残年来日苦短,反觉活力怒增如日中天。确切说,他还没有活够,还想再活几十年,还顾不上向司命之神招手示意。

他嗽洗完毕,换上睡衣斜躺床上,双手交叠脑后,舒身展体,这早已成了他的习惯。他还没一点睡意,无聊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竟想出不少深意来。每个人的一生都应是一曲精妙绝伦的华章,遗憾的是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认真演奏便匆匆去了另一世界,探究个中因由,不外乎他们在有生之年尽做了一些无聊的事情,纵然谈不上一失足成千古恨,却也是待回头已百年身。人最后悔的莫过于,自己有机会做成却一直未做的事,抑或说得多而做得少终被耽搁之事。老君反观自己,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日子还算过得实在,没多少虚头。他不像一些老荣民终日无所事事,得过且过地混着日子,那样生活人不无聊才怪。人哪,就要情有所寄,心有所托,事有所为,每一脚落下都不后悔,每一手抓起都有所值,每一眼望去都有所求,活就要活得实在些,活出意义来。一天到晚只知吃喝拉撒睡,那只是动物的本能,根本彰显不了人性的崇高与尊贵。人要祛庸脱俗,就需崇高精神支撑。精神卓绝了,人才能免俗,生命律动起来才更有韵味和力度。肉体都会消亡,唯有精神永驻。能给后人留些什么,君子健在想,除了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财富,还需留些不易为人察觉的精神食粮。精神食粮?他苦笑一声,开了一辈子车了,哪来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呢?诉诸文字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随想、断章、小诗。那也无妨,一一整理出来吧,不一定非要出版,工工整整地誊抄一份,装订成册也行,算是给孩子们留个作念。一想到这,他舒心惬意地笑了。悄然无息永不停歇拼命追赶的是时间,莫让大好时光在无聊中逝去!不知不觉间,人老之将至,到那时不后悔已属万幸。

人人都在追求幸福快乐,只是追求的过程让人痛苦与不幸。快乐是痛苦的间歇,幸福是不幸的反转,就像天空不可能永远都是蓝蓝的,阴云总会不失时机地飘掠。表面上的幸福未必是真幸福,骨子里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快乐不能比,心境使然。君子健不会一味地仰望别人的成功,心想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路,不可等量齐观,若一味自我膨胀,只会让自己沦为笑柄,就像世人眼中的堂吉诃德,身份卑微却不知,还以为自己就是那大尾巴狼。他也不会一味地羡慕别人的幸福,那只会让自己愈发感到不幸。他也不会一直念想别人的得志,那样只会让自己愤懑失意。他也不会一味地嫉妒别人的快乐,那样只会让自己愈发痛心。将心比都一理,所有的幸福都源自成功,所有的适意都能导出快乐。做好自己分内事,只要无怨无悔,就会快慰平生。他顺手扯过被角裹在肚皮上,眯起眼冥想,想着想着竟不知何时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睡得安稳踏实,一丝梦都没飘起。太太笑他一觉平天下,他也呵呵笑着称是,说自己这一生没多大能耐,充其量是个车夫,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最为清楚。不谈报国,不谈请缨,只想海峡两岸的君家老小生活如意就行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要知足,更要会想,珍惜眼前把握当下才是上策。

他有时想,人一旦坚强起来,就坚不可摧强不可掳,挨无数闷棍都不至于死,可一旦脆弱了,就脆而易断弱不禁风,平路跌跤都会要了命。血肉之躯的人啊,既不是铁打的,也不是纸糊的,带有某种灵性,激起意志就会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击溃意志就会一蹶不振屈服认命。人生有太多的磨难,强者视若蛛丝马迹,伸手一抹一捋就没了,而弱者竟看成鸿沟天堑,一辈子也逾越不了。若说命运有什么不公,除了是自己一手造成,时代也脱离不了干系。

兄弟阋于墙,可外御其侮。外敌没了,兄弟为什么不能共捐前嫌重归于好?台岛是祖国的一部分,千百年来如此,现在还搞什么台独对抗,还设置什么条条框框?框谁也不能框这些在台老兵啊!宁做太平犬,不作乱世人。真做了太平犬,老兵们还得默默忍受战争强加给他们的苦难,承受太多不该承受的痛苦。台岛年轻的执政者,想想你们的父辈是怎样挺过来的,你们的所作所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老君一想到自己还能在有生之年一而再再而三地返乡,还蛮激动,倍感幸运。那些常年困居眷村的老家伙,实在无法和他相提并论,他们无儿无女,孤老一生,终无良策。如此说来,命运待他不薄啊。老君笑了,看似灿烂,却隐藏着怪异,就像兄弟间的情义,平地也起波澜,说不清道不明啊。

兰姐三周年祭,君子健恓恓惶惶再次返乡。不为别的,只为儿孙,让兰姐在天之灵护佑他们吧。每次回去,他都会给穷亲戚一点钱,可没人感念他来去艰辛,只知争多论少,闹得乌烟瘴气,令他伤心。谁让他有这么多不争气的亲人呢,动不动就张口伸手讨要,让人着实为难。他在台湾打拼几十年,置了一点家业,可要拉扯大几个儿女也不容易,纵然有养老金,那也少得可怜,够花而已,若没儿女接济,他也不可能三番五次地返乡。来回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随身所带的财物比这还多,可带得再多,返台时也所剩无几。钱去哪里了?还不是成了亲友们口中食囊中物?每次回去看似风光无比顺顺当当,实则要省吃俭用压缩开支好长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又怕降低了家人的生活质量。他不想钱,可钱又不由得他不想。钱是好东西,他不否认,能换来衣食住行上的诸多方便,但金钱不会平白无故地落进你的腰包,要你努力工作去挣去攒,积少成多了才好办事。试想哪次回去不花钱?那钱会少么?抬脚动手都要钱,总不能白吃白喝寄人篱下?每次回去都少不了几千美金,那是一大疙瘩啊,纵然来之不易,可他不心疼钱,心疼的是兄弟之间的情分啊,遗憾的是亲情在日渐淡化消泯。

二弟明里不提暗里常说,只要派发红包就应有他死去的孙子桐桐一份,为此兄弟争执,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村里人都说他几个弟弟贪财搡眼,特别是老三不佮人,村里人也迿他,见了面有时连嘴都不招,纷纷说是老大给惯的,要给钱给上一次两次就行了,还能回回回去都给。他有什么办法,几十年来都是兰姐和几个弟妹一起为父母养老送终,他不曾照顾,心生愧疚,外带感激,每次回去都要逐家给予补偿,谁知他们贪心不足还会厚着脸皮讨要。他就像一棵硕大无比的摇钱树,谁都想伸手摇一下,甚至有人还狠狠地踹上一脚,也不管能不能撼下金色的叶片。左邻右舍私下常拿他兄弟开涮,只要说事都会将他几个兄弟捎带上。小孩子成群结伙唱那歌谣:“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饱食又思衣;置上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子低;住进高楼和大厦,床前偏少美貌妻;美妾娇娃刚娶下,又思出门没车骑;讨钱买下摩托车,呼前唤后少跟随;跟班来了十来个,有钱没势被人欺;眼下花钱买官做,又嫌官小地位卑;一朝攀到阁老位,思前想后没登基;终于面南拥天下,还缺神仙好棋艺;洞宾教他把棋下,懊恼没有登天梯;上天梯子没做好,阎罗发牌鬼来催;不是这人大限到,跑到天上嫌天低。”

说归说,可几个弟弟还嫌给得少,心里很不忿气,埋怨他这当大哥的为人小气处事不公。大强实诚,不争不抢,不难为老爸,可几个大大和堂兄弟粘住毛赖上天,总要和大强攀比。大强是亲儿子,堂兄弟都是旁支侄儿,哪能相比,就是比也比不得!分起礼金来互不相让,盖起房屋来贪大求洋。君子健每次返乡都会带上几千美金,可这竟不够分,老家好像是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他们要那么多钱干吗?全砸在房子上,到头来不是残垣断壁烂尾楼,就是家徒四壁连玻璃都没装,鸡飞狗跳燕垒窝,好端端的院落都被整成四不像,人住还是狗住?只要他回乡,众亲戚就会闻风而动,奔向大强家,将他团团围住,生怕自己分不到财物。大侄子鹏鹏背过人说大伯对谁偏心,对谁太好,谁谁对他不是真心……

大强听不下去了,脸一沉训道,对谁好对谁不好,那是他爸的心意,不能被道德绑架。大鹏觉得有些委屈,说他是出于好心替大伯说话的。大强看了一眼鹏鹏重申道,老人回来一次不容易,还是多说些开心事,别让老人心里害杌觫。

“没事的,心里有啥就说,大伯能帮你一把就帮你一把。桐桐不在了,你爸也怨我。”君子健管不了同辈就想管管晚辈,让他们处好关系。

“他脑子不开化,时间长了就好了,不必放在心上。”鹏鹏很会说话,他不想让大伯伤心。他想着大娘待他的好,桐桐走了,也怪不上大伯。

“还有你媳妇,好好劝劝,不要让生闷气,让想开点,身体要紧。”君子健总有操不完的心,想到长辈都不在了,自己成了君家最年长的人,不操心行么?这君家一脉,这无形的接力棒总得从他手里传下去。

“我会开导的,女人家就是这样,心里有个坎儿,紧忙迈不过去,慢慢就会好的。”鹏鹏尽说些好话来讨大伯欢心。

“只要你们能想开,那我就放心了。”君子健拍拍大侄子的肩膀,心存感激,看旁边没人,又塞给大鹏一百美金,大鹏接过钱,屁颠屁颠就回去了。

前巷。西邻家孩子看大鹏媳妇掮个锄要去地里,连忙跑过去喊她婶,说要是去南边地里,帮一下叫他妈回来,说家里来人了。王丽点头应声好嘞,便出了村子。走在逼窄不平的土路上,王丽想起桐桐,儿子在的话也长这么高了,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鼻子有些酸,使劲咽下口水,算忍住没哭。在地头唤了小刚妈,说家里来人了让回去,小刚妈掂着锄头跑了过来,看到王丽伤心的样子,知道她又想桐桐了,安慰她,都去了三四年了,再伤心也是枉然,自个身子要紧,心里有啥委屈就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些,憋出病来还得自己受,娃不在了,做妈的还要活啊。

两天后,君家老宅的院墙朝一边倒了,压死邻家一窝猪崽,东邻让赔。东邻的婆娘伸出双手等了一尺宽,这么大的猪娃能卖三十元,她这六个猪娃得给一百八。

“哎呀,你家猪娃都成钱了,一个哪能卖三十,给你一百元得了。”石秀英刚收拾完锅灶,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滴水的手便在围裙上抹了抹。

“不行,那我家损失太大了。”邻家婆娘不依,脸上少了平日的喜相。

“能大多少?别抠掐了。你要是让一点,我就会加一点。”石秀英讨价还价退一步说。

“本来就没要多少,不行,一个子都不能少!”邻家婆娘得理不让人,气势汹汹。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那你把咱两家院墙扎起来,猪娃我要,我赔你180,一分不少!”石秀英见对方拨了自己的面子,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凭啥让我来扎院墙?院墙是公墙——两家的么?”邻家婆娘一点责任都不想担当。

“那不明摆着,你在那边养了几年猪,你不知道咋回事?猪拱的!把墙拱倒了,这还用问?!”石秀英不说则罢,一说更来气。

“你墙倒了,关我养猪的屁事!”邻家婆娘不乐意,声调提高八度,似在撩拨村人的神经,借以日摆人。

“那你让大家看看,评评理。”行娃老婆,跑前跑后地指给人看,“墙基有几层砖,虽有些碱气,可这边的砖都在,她那边呢,都被母猪拱掉了,我说了她好几回了,她都怂管,这下把墙拱倒了,塌了她一窝猪娃,可她不说墙倒的事,光说她的猪娃值多钱,一拃长的猪娃张口要三十元,哪有这样说事的?”

“墙倒了,是雨水泡的,猪娃砸死了,你就得赔!”邻家婆娘双手叉腰发狠叫嚣。

“那人家墙咋不倒呢,光倒我家墙?即使倒了,也没倒向我家,偏偏倒向你家,你想没想过是啥原因?理儿能说的过去么?墙砌好了再说赔你猪娃!”石秀英脸转向一侧,霸气横溢。

“还不是你家墙砌得不瓷实!”邻家婆娘眼朝上一翻,强词夺理。

“瓷实不瓷实,你说了不算。哪墙咋不朝我这边倒,只倒到你那边?这墙是私墙。你那半截庄子也不是你的,强占队里的,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石秀英唾沫飞溅,也不松口。

邻家婆娘一看揭了她的老底,更不依了,高声骂道:“你这断子绝孙的,我跟你没完!”

一提到绝孙二字,石秀英就火冒三丈,冲上前就甩了对方一巴掌。邻家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出手还击,但石秀英避过了,没被打住。两人开始追逐,指责,对骂,不依不饶。周围人哄笑,指指点点。两个婆娘各种粗俗的语言都出口了。乒乒乓乓的,不可开交,好不热闹。一家在骂你这卖屄的,一家在回你这狗日的。一家又骂光知道偷汉子,一家又回你男人瓜皮帽常年都是绿的。

君行健从外边回来刚好听到这话,很不乐意,便训道:“你两女人骂仗,捎带我们男人干嘛?让我们男人也遭殃啊?!”

“一家都不是好东西!”邻家婆娘嘴太长了,话太臭了,谁都敢骂,连对方当家的都不放过,无限扩大了波及面。

“你倒羞你妈,还敢骂老子!欠揍!”君行健一脚踹了过去,邻家婆娘趔趄后退好远,跌到地上,只是哭嚎。

“男人打女人了!太欺负人!耍流氓!”邻家婆娘歇斯底里地叫骂。

“耍你妈的屄!我看你欠揍!”君行健提起脚又要踹过去,忽而又停下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嘻嘻在笑。

“大家都散了吧,等狗蛋回来了,我和他说。”行健扬起手挥了挥,等众人陆续散去,又指着邻家婆娘怒斥,“你俩咋骂,我不管。骂我绝对不行,狗蛋骂我都不行!都回屋里去!我和狗蛋说事。”

不知狗蛋听老婆怎么说的,一直和君家纠缠不清。最后闹到队里,队里也调解不了。乡里派人协调,也协调不到一块儿。闹了好长时间,反正院墙扎不成。不知这事如何传到乡里刘书记那儿,而刘书记又是柳学忠的大学同学,知道君子健的事,一经通气,刘书记放下身段,带着一帮人马赶到村里,询问各方情况。听说狗蛋家的庄基上边还没批,儿媳妇还违规多生一胎,大怒,立即召集大队部的人开会,要求限期拆除违建,还台属一片安宁。消息传得很快,狗蛋心怯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求行娃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好兄弟哩,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不是我搬的兵,也不是我告的状。”君行健不想落井下石,邻里邻居的,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

“你是台属,说话有分量,帮我狗蛋求个情,我感激你一辈子。”狗蛋服软了,没了以前的睁眉豁眼,该求人的时候还得求人。

“那我试试。”君行健在推土机还没进村前,带着狗蛋去求大队书记。

“给脸不要脸,现在闹大了,你着急了,还拉人家行娃来说事。”大队书记骂道,“现在不好办了,乡里插手了,拆不拆你家房,得刘书记表态。”

狗蛋一听急了,带着哭腔问:“那咋办呀?这不是要我们一家人的命么。”

“那谁让你把事闹这么大呢!这不是自作自受么?闹到乡里,我们大队部也插不上话了,还得跟上你倒霉,写什么检查报告。”大队书记气愤不已。

君行健拉了一下狗蛋的胳膊说:“在这里急抵屁用呢!快随我去求刘书记,让村里先不要扒房子,再慢慢疏通关节。”

大队书记答应狗蛋,等狗蛋消息。君行健拉着狗蛋又去了乡里,当着狗蛋的面送了刘书记一块日产石英手表,陪着笑脸说,这是他侄女从日本捎回的,特意孝敬书记,并再三表示,他和狗蛋邻居多年没有啥大的过节,两个女人闹矛盾,说和了事,别大动干戈拆房子了。

“你说不顶用,要看他的表现呢。”刘书记表情严肃,目光从行健身上又移到狗蛋身上,“庄基地没批就盖房,你胆子够大啊!超生了村里现在还没报上来,等报上来了,一起处理!”

“房都盖了,就别让拆了,后边就完善手续。保证以后不生娃了,马上让老婆结扎,再也不生事了,猪娃也不让赔了。”狗蛋赶紧上前进一步表态。

“界墙还是我来扎,就是多费些力气罢了。”君行健本身就是个泥水匠,砌砖筑墙最为拿手,让别人干,他还不放心。

“猪娃剔光洗净煮了吃,两家来分!要不,给书记也来个乳猪?”狗蛋笑嘻嘻地套近乎。

“免了!二胎罚款少不了,庄基就不说了。你俩先回去。”刘书记掂了掂手里明蹭亮晃的石英手表,摆摆手,“去吧,回头我给你大队书记打个电话。”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邻家婆娘腆着脸从院中穿了过来,一再对大鹏妈服软说:“老嫂子,对不住你了!我嘴臭,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哎哟,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咱老姐妹熟门熟户的,谁还不知道谁的脾性。”石秀英见好就收见台阶就下。

“平时吃点肉都不容易,这下好了,有乳猪吃了。掌柜的让我过来告诉一声,待他收拾好煮熟了,送两个过来,也饱饱口福。”邻家婆娘已没有了前日的不尴不尬,说完又飘过邻院那边去了。

“赔人家一百元吧?”君行健问老婆,“咱也不想占谁便宜。”

“赔啥哩赔,不赔!”大鹏妈压低声音说,“房都保住了,帮了他这么大的忙,还赔啥呢!”

“邻里邻居的。”君行健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好好的院墙让猪拱倒了,她咋不说扎墙?!”大鹏妈还是不愿赔人家钱,由墙倒想到碑倒,由碑倒又想到桐桐被塌,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帕擦起来。

“你别哭!不想赔就不赔了,也没啥。何况人家现在也不要。”君行健不想惹老婆生气,也没敢说用石英手表买面乡书记的事。

“你是没事找事,还不嫌自己事多。”大鹏妈擦毕眼泪,又回怼男人一句。

“这样的话,两家人也就没啥心结了,邻居呗,和平共处,也该舒坦了。”君行健嘿嘿一笑,伸手搔了一下头皮。

这次回来,君子健就想多陪陪儿子,听儿子说起二大家这些事,想笑却没笑出来。兰姐不在多年了,大强一家独门独户的,显得冷清。乡村条件太差,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大热天端盆水到后院冲冲凉还行,天冷了如何是好?君子健有诸多不便,又不愿当面提出,条件就是这样,他也不能为难孩子。既然回来的目的就是跟亲人们团聚,其他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在意呢。晚上睡不着,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和儿子小两口拉拉闲话,独自一人时还可以遥望星空。一到大白天,他就出门转游,也不跑远,就近瞧瞧。这不,他刚从外边转回来,感到腿有些困,便拉过一个靠背椅子,顺势坐下去闭上眼养养神。半阴的天气,不冷不热。眯瞪了一会儿,要不是鸡鸣狗叫,他一时还清醒不过来,伸伸懒腰,瞧着门外刚堆起的包谷杆出神。

“爸,大强上地里去了,暂时还回不来,咱就不等他了,揭锅先吃,葫芦包子,里边还套着花生、红苕。”儿媳小倩一边解围裙,一边打招呼,“他回来也没个准数,包子焐在锅里,也不会凉,啥时都能吃,不管他了,咱先吃。”

不等公公回应,井小倩已跑进灶房揭开锅盖,热气蒸腾,顺着窗棂一个劲儿往外冒。儿媳麻利地端出口径足有二尺五的大铝箅,上边放有包子、红苕、花生,“想吃啥吃啥,这都是咱地里土生土长的。”

“好嘞。”君子健将椅子挪到石墩旁,捏了一粒花生剥壳去皮,丢进嘴里,越嚼越香,忍不住夸道,“小倩啊,你人能干,懂事又体贴人,还是我大强有福气。”

“爸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甭看大强狠头狠脑的,照样会体贴人。”井小倩拉过小凳子,坐到公公对面,“你孙子英杰也听话顺事,不要人指拨,学习也好,每学期都能拿上奖状,在咱村也是数一数二的。”

“哦,优秀优秀,一晃几年过去了,是不是该考大学了?”君子健剥去红薯皮,咬了一口,香甜干面,一边回味一边笑问。

“明年就考,考上不成问题,就看考啥学校。”井小倩对儿子满怀期待,这是她最大的牵挂。

“不管咋样,结果出来了,都得告诉我一声,我要赞助!”君子健在捐资助学上毫不马虎,“这是大事情,不要让娃受苦累。”

“一个娃,供得起!”井小倩笑道,“不劳爸费力了。”

“你供是你供,我出是我出,当爷的就要尽当爷的一份心。”君子健当仁不让,执意要出,“啥事都可放下不管,这事肯定要放在心上。考上了,就是我们家族这一辈儿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对不?大力资助,绝对不能少。”

“那就看你儿子咋想了,我不敢做主。”井小倩将这事推给大强,想让自家男人拿主意。

“好事就要说!让我和你姨也高兴高兴,不也好么?”君子健吃完红薯又吃花生,软糯可口,“多少年了,都没这口福。现在年纪大了,血压有些高,吃啥都得注意一点儿。小时能吃一碗带壳的,现在也只能尝几粒,还要搓掉这泛白的红皮儿,这皮儿是中药材,能凝血止血,年纪大的人不宜多吃,要防血栓。”

“乡下不比城里,吃啥没有那么讲究。”井小倩笑道,“那我也学学你剥了皮吃。红苕是早上从咱南边地里刨的,皮薄,干面,津甜,挺好吃的,再尝一个?”

君子健望了一眼儿媳,点点头,拿起红苕小心揭皮,皮薄如纸,尝了一口,直喊:“甜,面,多年没吃到这样的红薯了!今能饱口福,不容易啊。”

不只大强家没装电话,整个冯家庄上百户人家都没私人电话。君家有什么事,都是先从街上邮局打给城里子玉,然后让子玉代转。这不子玉赶回村里来叫子健,说家山来电话,道洛阳那边有消息了,要亲自给大哥说。

君子健正心事重重无所适从,现子玉来叫,忙跟着回城里。稍作歇息后,君子健将电话拨了过去:“表弟嘞,是不是有啥好消息了?”

“对对对,是好消息。前段时间专门去了一趟洛阳,我找来找去总算找到那个地方了,刘家集,对不?只是南康村不叫南康村,改名五丰村了。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年轻人都没印象了。问了很多人,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没人知道村里还有个叫康乐宁的。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碰到一个认识康乐宁的人。这人是康乐宁的远房侄子,六十来岁。他说四叔解放前叫康乐宁,解放后改名康乐天了。曾是国民党军队里的军官,率部队起义投诚的。解放后一直在郑州政协工作,十多年前都退休了。我从他那儿要的地址,没有电话。”郑家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很是兴奋,总算帮了表哥一回,急人之急,也是应该的。

“快说说地址,让我详细记下来,我要亲自前去拜访。”君子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里边夹有小圆珠笔。对方一边说,他一边记,记完又照着念了一遍,问没啥差错吧,应是他儿子家的地址。

“没错,他跟他儿子住,年纪大了,得有人照应。”郑家山也没在表哥面前卖关子,如实道出。

知道恩人地址后,君子健像换了一个人,立马精神焕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拜见恩人。第二天一大早,君子健就辞别妹妹一家人,乘坐火车去了郑州,直奔那个刚刚获知的地方。一路都在想象见面时的情景,模拟了无数次,几经周折,总算到了门口,待要敲门,他心里又忐忑起来,举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后,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门开了,康大壮探出头来看着他,明显不认得了,上下打量一番,满脸困惑地问他找谁。

“我找你爸,你是壮壮吧?”君子健看着门缝里露出的那张胖脸怯怯地问。

康大壮仔细端详着门外的老年男子点点头:“嗯,那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小名?”

“我是你健娃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君子健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自报家门,急于相认。

“没点印象啊。”康大壮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把着门,摇摇头,心里盘算着这不速之客。试想几十年都没音信,现在突然出现在眼前,是谁都会蒙住,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萍萍?”君子健心里很是不安,就怕对方不愿相认,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远万里前来奔喜,总不能被人拒之门外。

“对呀!可我还是想不起来你是谁。”康大壮绞尽脑汁去想,也没想出五马长枪来。他不会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者堂而皇之闯进家门,免得没事找事被人讹上,那就得不偿失了。他去年开车被一老头碰瓷,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天天都上当,当当不一样,世上一些事情防不胜防,还是小心为上。

“我是你爸的老部下,”君子健双手握拳,比划着转方向盘,“开军用卡车的,拉过你……”

“噢,让我再想想……想起来了,你是健娃叔。”康大壮说完,当即推开大门,张开双臂迎了上去,激动地抱起君叔在门口原地转了一圈,脚尖着地,脚跟抬起,好开心,好激动。

“轻一点,叔被你箍得透不过气来了。”君子健热泪盈眶,待大壮放开他,他又急急地问,“你爸呢?我的老上级呢?我的大恩人呢?”

“我爸没在我这儿,在我妹那儿。”康大壮抑制不住兴奋,“要不我打个电话让他先过来?”

“远不?让你爸跑啥呢,年纪大了,很不方便,快带我过去,我没事的!”君子健不愿片刻停留,就想立即前往,那高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手舞足蹈的,像个老顽童。

“远倒不远,搭出租几分钟就到了。让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通报一声说你来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康大壮也是奔五的人了,没一点正性,兴奋不已。

“好啊,一切听你的,客随主便!”君子健入乡随俗,不会自作主张强人所难。

康乐山要在电话里打招呼,大壮喊一会儿见面说呗,便挂了电话,拉上君叔下楼,乘出租车直奔目的地。下了车,康大壮在前边带路,君子健紧跟其后。小区挺大,十几栋楼,三拐两拐便到了康秀萍家楼下。大壮介绍,都是低层,妹妹家三楼东户,需爬楼梯。君子健笑道没事的。上到三层,东户门虚掩着,康大壮推门而入,鞋都没来得及换,便朝里边喊爸,看领谁来了,然后身子朝旁边一闪,亮出身后的人。

“哎哟,是子健欸,天外来客,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上你,不是做梦吧,你到底从哪儿来的?几十年都没你消息。”康乐天本在门厅低柜上坐着,现在连忙站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要拉子健。听说子健要来,他就坐在门口等,等的时间不算长,可硬板硬楞,远没有坐在沙发上舒服,腿脚都有些麻木了。

“从台湾来,恩公啊,我找得你好苦哇!找了一辈子总算找到了!”君子健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你的大恩大德,我君子健没齿不忘!”

“你这是干吗?”康乐天回头对儿子喊,“快快扶起你叔!六十好几的人了,还跪什么跪!行什么大礼!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忘了自己也是一大把年纪了?”

君子健站起来了,挺直身子,仔细端详恩公清矍的面庞,眼泪汪汪。康乐天连忙抓住子健双手,迟迟不愿松开,再三慨叹:“子健哟,没想到你还活着,还能老来相逢!幸事,幸事啊!”

“多亏恩公早年提携,不然我子健哪来这般光景?” 君子健一时激动哽咽难抑。

“哪里话!言重了,言重了!快坐,快坐!只顾说话竟忘了招呼了,大壮欸,你咋愣在那儿,还不快去给你叔上茶!壁柜里有老白茶,多泡些。”康乐天拉子健去客厅沙发上坐。

“恩公身体看来不错欸!鹤发童颜,一脸慈祥。如果没记错的话,恩公也八十了吧,高寿,高寿啊!”君子健一路推算,结果不会有多大出入。

“虚岁八十,枉活一世,不提不提。你有心啊,比我儿还记得准。”康乐天扬手捋着耳旁鬓发,笑声爽朗,人又不拘细节。

“你说比我大整整一轮,当年就记着,现在我六十八了,加一轮你还不八十了?”君子健狡黠一笑,心想恩公瞒谁也瞒不了他。

“哦,随便说的一句话,你都能记一辈子,也太难为你了!”康乐天没想到这个老部下还这么有心。

“恩公待我不薄,我怎会忘记?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在台湾这几十年没您一点音信,我就知道您留到这边了,让我打听得好苦。”君子健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滴热泪便掉了进去,他也不在乎,和着泪喝下。

“当时形势急转直下,一家老小都要活命,加上有人策反,要部队弃械投诚。识得时务,也就弃暗投明了。解放后我就留在郑州,搞统战工作,后来年纪大了,调到政协,一直到退休。现在居家养老。说是养老,实际是在等死,老而无为,老不中用了。你呢?”康乐天一手拄着沙发扶手,一手端杯抵唇,呷了一口茶水,笑着看向子健,这个老部下也老了,自己能不老么。

“民国三十八年,随部队去了台湾。先在军营开辎重卡车,开了两三年后,又在情治部门开起小车,接送长官,弹指一挥就是一辈子。多亏有这一技之长,才得以养家糊口。这都是拜恩公所赐,恩公所赐啊,没您推荐我学车,我哪有今日?恩公恩重如山,子健感激不尽!”君子健由衷说道,十分客气。

“都是举手之劳,何必在意!”康乐天直摆手,并没当回事,“年轻时,谁还没有个难处,拉一把就是了。”

“对恩公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可对我这小卒子而言,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可帮了我大忙,让我一辈子受用不尽。”君子健视恩公如再造父母,,言之谆谆,情之殷殷。

“言重了,言重了。”康乐天并不认为自己对下属恩有多重,纯属工作需要,又一直耳软,听不得别人说两句好话,忙岔开话题问,“第一次回来?”

“都回来三四回了,一直没打听到您身居何处,便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愧疚啊。”君子健泪光闪闪,嘤嘤低泣。

“还愧疚啥呢?现在不是见面了么?孩子们呢?家里情况都给我说说。”康乐天欠欠身子又问。

“这边有个儿子叫大强,四十八了,在家务农,生了个孙子,明年高考……”君子健不紧不慢如道家常。

“等等,让我想想……和壮壮差不了一半岁,以前咋没听你说过呢?”康乐天抬头看了老部下一眼,打断他的话又问。

“民国三十七年的娃,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娃娃,几十年都不知道。惭愧啊,愧为人父,愧为人夫,愧为人子……”君子健满脸愧疚,抿口茶掩饰。

“惭愧啥呢!没你,娃们还不是一样长大了。再说了,娃的爸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也难怪。只要我们所作所为不负苍生就足够了。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一九四八年,解放前一年,那时我还在郑州协防,济南徐州战事吃紧,驻守郑州的孙元良兵团东调徐州,由新乡国军接防,结果刘邓大军挥师南下,郑州土崩瓦解……”康乐天说到这里时,仿佛又回到战场,表情分外凝重。

“哦?那也是迫于无奈,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健佩服恩公灵活变通不拘于时。

“谈不上俊杰,史上有贰臣一说,我也惶恐过,孰对孰错需盖棺论定。”康乐天说话实在,即使剖析自己也不留情面。

“恩公想多了!世上有许多事情都由不得我们,那是时代造成的。正如恩人刚说的,只要我们的所作所为不负苍生就足够了。”君子健呵呵一笑宽解道。

“是啊!”康乐天拍了一下脑门,忽而又想起什么,“刚说什么来着?大强……”

“喔,大强在家务农,也没多大出息。台湾那边有五个娃娃,上边四个是姑娘,老五是小子。大女当中学校长,二女牙科医生在日本开诊所,三女经商开了个公司,四女从政,小儿大学毕业还在服兵役。”君子健如数家珍一一道出,颇为踌躇得意。

“还是你教子有方,个个成才,挺不错的。”康乐天含笑赞道。

“只是这边大儿不行,生活不到人前去,日子紧紧巴巴的。”君子健一提到大儿就觉愧疚,只生不养是他一生的痛,子不教父之过。

“那是没在你身边。”康乐天体谅子健,便安慰道,“要是你在身边,那孩子一样会大有作为的。”

“不说他们了,就想听听大壮他们干啥工作。”君子健轻轻摆手,倾倾身,殷勤地为恩公添茶,顺便也给自己倒些。

“在省府统战部,子承父业。萍萍在纪委,秀秀大学教书,小儿子省医院胸外科医生。”康乐天提起孩子来也挺自豪,觉得自己也没枉活,尽了应尽的责任了。

“那也不错耶,都很优秀。”君子健感慨不已,“壮壮好身体。”

“叔,你就别夸我了,虚胖。只顾听你们说话,竟忘了给您敬烟了。”康大壮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弹出一支,递给客人。

“我就免了,看你爸抽不?”君子健双手合十上耸婉拒,略表歉意。

“我爸戒了,有冠心病,不能抽。你到我们这儿就不要客气,能抽就抽。”康大壮将纸烟置于鼻孔底下嗅嗅,看了一眼老爸,不敢放肆,又放回烟盒。

“一直不抽,百害无一利啊。”君子健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心底纯正清明欢欣。

“不对吧?我记得小时候你开车送我时还抽呢。”康大壮脑海里浮现小时候的情景。

“抽了两口,太太就不让抽了,说她闻不了烟味。”君子健坦然应道。

“你说我妈?”康大壮心里一惊,忐忑起来。

“嗯。从此也就不抽了,这都是太太的功劳,让我一辈子省下好多烟钱,够我回来几回呢!”君子健似在开玩笑,并没当真。

“夸张了夸张了!”康乐天轻轻晃着右手笑道,“她哪有恁大的威力,还是你听话顺事。”

“太太呢?”君子健望着恩公,并没接那话头。

不等康乐天接话,大壮就说:“我妈不在多年了。”

“哦,抱歉。”君子健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一沓美钞递给恩公,“这有五百美金,是我孝敬你康老的。”

“要不得,要不得。我有退休金,哪里用得着你的钱,赶快收起,别让我为难,那会犯错误。”康乐天一辈子谨小慎微安贫乐道,不愿占谁的便宜,或沾谁的光。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那儿有于右任先生的两幅字,想送先生一幅,下次一定捎来。”君子健不再坚持,便收起钱,他不能强人所难。恩公身上还存有君子风范,谈钱很难免俗。

“别别别,我怎能夺人之爱呢!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你留上。”康乐天连忙劝止。

“无以回报,以此来报,请恩公不要见外。”君子健执意要送,恩公也没再说什么。

为了不打扰康家人休息,君子健提议去酒店长谈,要订豪华套间,康乐山摇手制止,说没那必要,咱是话家常来了,不是图享受,标准间就行了,有沙发有床,能坐能躺,这就很好。两人一起去了酒店,没让家人作陪。一路说说笑笑。酒店离家不远,闹市区,十来分钟就到了。办好入住手续,两人唠嗑了整整一宿,到天明时都乏了,两人便倒在床上睏了一会儿。君子健责己,坚持所有费用全由他一人出,并力请康家老少在这酒店聚餐。餐后合影,这是后来君子健最引以为傲的照片。康老年纪大了,不便继续打搅,君子健待了两天就起身飞返台北。

自上次从大陆归来,君子健就常去邮局给老家人寄钱,郑茵察觉了,也不明提,只是讪讪地说,咱挣点钱也不容易,家里经济状况不算很好,日常花销也大,小强还没成家,需要钱的地方不少,得仔细花。

君子健知道太太所指,可亏欠大强娘俩太多,现在他娘又不在了,大强担心他身体也没告诉他,老家七零八落的,他心揪,寄点钱过去,也是为落个心安。他表情严肃起来,让太太放心,说自有分寸,也不是给谁都寄,不会动用她的钱。郑茵还是不放心,说这点她知道,只是年纪大了,还要攒点钱养老,不要到头来拖累孩子。君子健若有所思,说他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一切都会根据自己的能力,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也不可能给大强他们买房买车。他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私房钱,太太知道,但不知道利息有那么高。他不想动老本,平时就取些利息寄过去,这样可以长流水不断线。

君子健常对朋友说自个命硬,命硬却不克人,因为他生辰八字好,生命力旺盛,天生强劲,遭难遇坎总能扛过去,怎么折腾也没事。朋友笑着劝他,牙齿虽硬却扛不过舌头,柔软胜刚强,你知这是为何?舌头在口里是顺势而为,牙齿却是硬碰硬,结果崩坏的是牙齿而不是舌头,所以命硬的人不一定命运就好,常因强势而受打击,该示弱时就不能逞强。

本人强势么?君子健笑着追问。朋友笑道,表面上斯斯文文,骨子里刚正不阿,当然你这种人在逆境里更易生存,此时若得高人指点迷津,前途将不可限量,再说心生豪气的人值得信赖。君子健应道,那也是,遇到贵人提携,运气就来了,祥瑞就来了,吉人自有天相,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朋友笑问,那谁是你人生旅途上的贵人呢。

君子健开诚布公予以介绍,以前保密,现在公开了,老上级康乐宁先生,他人生路上的贵人,大他整整一轮,现在眼看八十的人了,鹤发童颜,不是神仙,胜似神仙。上次回去,专程拜访康公,老先生精神好,腰板硬朗,为人豁达,一直是郑州政协委员,近年退居二线了,在家养老,几个子女也事业有成,干得风生水起。恩人哪,没齿不忘。没康老帮衬,他哪有今天?南征北战,他跟康长官到过河南,镇守郑州;后又转战武汉,保卫长江和南京;又调防安徽,最后兵败又转战上海,好多人都战死了,长官却护着他,说他还是个孩子,虽说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可他没挨过一次枪子,直到现在,身上也见不到一处疤痕,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斑点都没有。你说神奇不?长官在护佑。康长官不只是他的恩人,还是他的贵人。现在解严了,来去自由,可时日不多了,一旦返乡,必去郑州看望康公。君子健一口气就想把心里话说完,为的是让心潮快快平息下来,要是一直汹涌澎湃,他人就受不了了。

朋友借机发声,感恩图报,是咱这代人的心性,打上结儿了,人人都割舍不下,康公让你学车,你便有了一技之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退守岛上凭手艺吃饭,不看谁脸色,自然也就顺风顺水喽。你没看我身上有多少流弹蹭过的痕迹?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哪像你坐在汽车上弹片伤不着身上光溜溜的?

光溜谈不上,早已皮包骨头了,连这你都羡慕嫉妒?君子健呵呵笑了。朋友半开玩笑地说,子弹可没长眼噢,为啥一见你就有意无意避开了,好像会拐弯似的,啥玩意儿?君子健指着朋友问,看你安得啥心,巴不得人挨枪子,还不是他命大福大。朋友哼笑一声,哪里话,只是子弹偏心。他忍不住笑骂,偏屁呢,是只爱别人不爱你,还是爱你不爱我,你倒说说看。朋友淡然一笑,要说的话,还是一句,子弹认人。

子弹认人那还不好欸,要射专射你这栽拐,好人会一生平安,君子健很是得意,他身上别过枪却没杀过人,开了一辈子车却没出一次事故,兢慎勤勉,从不害人,也没厄运降临。人哪,一步走错步步错,一步踏绽脚步步跟不上,一旦失足百身莫赎。

秋末,老乡送他一兜自产的蒜头,外皮潮湿,甚是鲜嫩,只是个头小些。自家院里栽的,缺肥少阳光,先天营养不良,自然长不了多大。煮菜时剥上几粒丢进去,最能提味。蒜是季节性作物,到年底就会发芽,发芽不要紧,吃不了的就排在托盘里,淋些水让它生长,长成一盘绿植,似宽叶韭菜,绿油油的,特别养眼。礼轻人意重。人情一张网,你不来他不往。多走动走动,也算有个照应,礼尚往来。老乡走后,他将蒜头丢在厨房一个阴暗的角落,以备不时之需。先前买的蒜,瓣大好剥,还没吃完,平日食大弃小。过了两个月,不经意间,发现兜里的蒜大都发了芽,统统倒出,顺手抓起一瓣轻捏,外皮竟被蹭掉,留下的蒜瓣明显瘪黄。老君在吃上比较讲究,生怕发芽的东西有毒,可又舍不得丢,一生细发惯了,加上又是朋友送的,带有情义,粒粒皆辛苦,可变废为用,便找出塑料糖盒,将蒜瓣一一摆在上边,浇些清水,看它日后能长成什么模样。

反正赋闲在家又没多少事,捣弄一番,也算有个精神寄托。起初几天没多大起色,四五天后,蒜芽绿了直了,慢慢高挺起来,一旬过后,叶叶向上,枝枝不屈,像士兵接受检阅,那精气神贼旺,密集青葱,亭亭玉立。孩子们回来看见了,都夸老爸会侍弄。他也乐此不疲,两个大糖盒,一反一正,那就是四盆,天天端来端去,一会挪到书房的书桌上,一会又搬回阳台,反正那儿有阳光他就往那儿搬,轻易又不让老婆起苗掐叶,要掐也只能由他来掐,谁都不能动。白色的根须,毛茸茸的,缠绵在一起。既然想生长,就给你机会,何必打压或弃之不顾呢?人也一样,锥处囊中,方可脱颖而出。要是明珠暗投,哪来光芒?无路请缨,千里马也只好卧病槽枥之间了。

从第一次回大陆辞了工作,君子健一直到现在都没找。找什么呢?都快七十的人了。体力活干不了了,开开车还行,虽说老本行驾轻就熟,可孩子们不同意,七嘴八舌劝阻,说什么年纪大了,不比年轻时,脑子反应慢了,手脚协调也跟不上,不宜开车,辛苦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君子健那时跑出租的想法就此搁浅,只存一个心愿,但愿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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