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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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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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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飞翔里悼念青春》连载

第一十六章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从那次我们盗卖学校的物资,伟哥仗义救了我们之后,学校里城、乡水火不容的局面开始被打破。乡下学生自然有乡下学生淳朴的一面,但城市里的学生也有着他们豪爽的性格。而淳朴和豪爽并不矛盾,只是没有合适的契机让二者结合。尤其是老歪又仗义施救了黄静之后,城里的那些趾高气扬的学生们从此在老歪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至此,学校里学生之间慢慢形成了一个团结、和谐、友好的氛围,“城乡一体化”让我们的准大学生活更美好。以老歪为首的乡下学生和以伟哥为首的城里学生,逐渐成了死党,我们之间的鸿沟慢慢弥平。但伟哥毕竟是高干子弟,无论是环境熏陶,还是性格养成,他的高傲和张扬是长在骨子里的,永远是无法消弭的。我们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会有轻视我们的心理,好在他已经不再表现在脸上,他很城府地将那些东西掩饰在了他华丽的衣服下面。这是像他这样的家庭背景出来的孩子的一种处世技能,该露的大胆露,该藏的小心藏。而我们对他则是一种感恩,乡下人讲求的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我们的长处。我们无以为报,于是就把他视为知己,从此成了好哥们。

一个周末的下午,伟哥的父母因公外出学习,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保姆。他邀请我、老歪等几个人一同到他家里做客,我们起初推辞,他一再坚持,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走入城里人的家里,并且还是一个高干子弟的家。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又有点惴惴不安。我想起我家里那三间斑驳破败的土坯房,土坯成块地脱落,门窗早已看不出木材本有的颜色,一片乌黑。屋顶上的草泥时常会跌落,燕子窝里窝外沾满了燕子的粪便,屋顶很多地方可以看到点点的天空,每次下雨,俺大就要爬到屋顶上用塑料布盖住。屋里一个一米多长、油漆脱落、斑驳不堪的的条几,几张腿都已经腐朽、长短不一,下面必须垫着几块砖头才能与地面水平。玉米秸秆做席簸的破木床,几张断了腿的长凳子,再无其他家具。我想象不出城里人的家里是什么样,尤其是他家会是什么样。所以,我故意走在他们最后面,以免由于自己的土鳖而闹出笑话。

而老歪则不然,大摇大摆地和伟哥并排走在前面。他有资本啊,毕竟出身大地主,骨子里可能就蕴蓄着一种贵族的气质,显得比我大气、沉稳、老练。他的家境虽然现在大不如前,但依然保留着原来地主家庭的很多痕迹和影子,比如飞檐的房子,在皖北极其少见;比如雕花镂刻门窗,比如红木条几和八仙桌,还有他家的一把以前只有大地主才可以坐的太师椅。他家里现在保存的还有铜尿壶,据说是他太爷爷曾用的,破四旧的时候,就是因为是尿壶,所以才有幸保存了下来。所以,老歪气定神闲地跟着伟哥,有说有笑地在前面带着路。

伟哥家并没有住在县委大院,而是住在一片私人高档住宅小区。这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一处高档住宅,小区大门前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棍,两侧两个保安泥塑一般,穿着旧军装,但没戴军帽,笔直挺拔地站立在大门两侧的一个大雨伞下。那么大的伞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足有我家的灶屋大,小时候如果我要有一把这样的伞,我和老歪还有那些发小雨天就再也不用披着化肥袋子上学了。可我忽略了一个物理学常识,那么大的伞,也有可能在大风的时候会把我升上半空中。城里的同学告诉我,那不是雨伞,是遮阳伞,这就又显出了我的无知。但是我想,阳光还要遮吗?那是优质钙源啊?可城里人尤其是女人就喜欢用一把遮阳伞把自己与太阳隔离开来。俺娘还有俺村里所有的女人上地干农活的时候从来没有遮挡过阳光,阳光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伟哥家住在一楼,楼前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处假山,假山周围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假山前有一片鱼池,里面种有荷花,还有其他我叫不出名字的水生观赏植物。荷叶下面,一群群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混杂的金鱼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来游去,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我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红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等等带颜色的鱼。我久久地站立在鱼池边,环视着伟哥家的院子,想着乡下我家的土坯房,想着我家门前的那个臭哄哄的粪堆,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发誓,那一刻我在心里骂了人,至于骂的谁我不说。也骂了这个贫富不均的现实社会,像我一个礼拜才几块钱的生活费,而伟哥呢?成天山珍海味,还老是在我们面前说吃腻了,很想像我们一样吃些粗粮。我日你祖宗!我发誓我在听到伟哥这么说后我这么骂了他一句,他也不气恼,只是甩了一下耷拉下来的头发,然后冲着我“呸”吐了口唾沫,很鄙夷地说,我祖宗都在地下埋着呢,你有那个本事吗?伟哥的这句话直白得让我羞愧万分,我确实没那个本事,只能正视现实。现实就是这样,事物的两面性随时随地都存在,黑与白,美与丑,贫与富,贱与贵,你不能去比较。你越是比较,越是憋屈,越是感觉上苍的不公。此刻,站在伟哥奢华的院子里,我心想,这辈子我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一片豪宅了。又想,这几条鱼如果要是炖汤,或者红烧,一定是特别鲜美。想到这,我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的愤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鹅卵石,对着水里一条红白相间的最大的金鱼猛地掷了过去,随着一片杂乱的水花溅起,本来悠闲自得的鱼群瞬间都钻入了水底。

伟哥家的客厅很大,比我家三间土坯房子还要大。地面上铺着木地板,我看见伟哥进了门就换拖鞋,我也学着样子去换拖鞋,可是刚刚脱掉鞋,一股据说是从香港传来的臭味瞬间扩散在了空中。伟哥捂着鼻子,冲着我嚷到,凯子,你别换了,受不了!求之不得啊,于是我赶紧又把鞋穿了上去。老歪这一点比我聪明,他压根就没打算换鞋,因为他的脚比我的更臭更难闻。进了门,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原来伟哥家的房子是房上有房,楼梯还是设计在房子里面。这对我很是新奇,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复式洋房。伟哥噔噔噔地从客厅一角的一个楼梯上了二楼,其他的人也都跟着上了二楼。我真的很好奇,走在最后面,手不停地抚摸着楼梯扶手。那扶手贼亮,是木制的,漆着红漆,摸上去又感觉软软的,后来我才弄明白那叫“质感”。

上了楼,又是另一番天地。地面上铺的一律是深红色的木地板,像是打了蜡似得,泛着亮光,能照得出影子来。我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我想笑,但又不好意思。一间书房,书柜上摆满了各种线装的书籍,很多都是我只敢想而不敢买的。一间健身房,我只认识哑铃和杠铃,因为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里就有这两样器材,其他的我都不认识。剩下的就是伟哥的卧室。

我们这帮农村来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一个个像木桩一样,明显没有城里的孩子放得开,用我们乡下的话叫“木杵”。他们一窝蜂拥到伟哥的卧室,翻东倒西,找这找那。而我们则局促地站在门的两侧,看着他们在折腾,疯闹。

我默默打量着伟哥二楼家里的陈设:硕大的鱼缸里水草青青,各色金鱼优哉游哉;一个足有我家灶屋里案板那么大的彩色电视机,大到远远超乎我的想象。而我们村也只有生产队长家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每次收看还要不停地用手拍才有图像;出楼梯进客厅入口处装了一个前后都没有挡板的柜子,但又不像柜子,是空的,中间都是“W”网状的隔栏,空格里摆放着各种我叫不出名的外国酒。伟哥告诉我那是酒柜,摆的是白兰地、伏特加,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城里人的酒都是一瓶一瓶地放在酒柜上,不像乡下,都是放在床底下;红得发亮的实木沙发隐隐中似乎散发着一种香味;还有摆放的石头、盆景,墙上挂的字画。一切于我都是那么好奇,感觉就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电影《陈焕生进城》中的主人翁陈焕生,又想起路遥笔下《平凡世界》里的孙少平,但想的更多的还是《红楼梦》中的刘姥姥。他们都和我一样,有着突然走进一个完全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全新的世界时的陌生和惊喜。但我还有着另一种情绪,就是不停地在心里骂着伟哥,骂着他为富不仁的爸和妈,骂着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城里人。

“来来,哥几个,今天我请各位看电影!”

伟哥从自己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盘碟子,热情地摇着手冲着我们几个喊。我知道那叫影碟,要在一个叫影碟机的机子里播放,不过我都没有玩过。影碟是一盘翻刻的复制盘,也就是盗版光盘,没有贴任何标签,只有几个用黑笔写的字——《欲海浮沉》。伟哥把影碟机插上电,打开电视机,然后摁了一下播放键,就脱了鞋腾一下跳上床,靠在宽大的床头上。

别遮着我,老歪!伟哥大声喊道。

老歪扭头看了看伟哥,还没等说话,突然听到电视机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呻吟,一下子本来乱糟糟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电视机里发出的让人迷醉的女人的惨叫声之外,房间里再无其他声音。原来,伟哥今天请我们到他家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毛片,怪不得没有约女生。

毛片是他们口中经常说的一种片子。相比较而言,平时我们去录像厅里看的武打片据说都是三级片,即使有镜头,也全部打了马赛克。今天伟哥播放的却是真刀真枪的实战武打片,不打马赛克。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血脉贲张。

“把声音关小点吧!”我紧张地说。

我害怕这种惨叫传到外面被马路上的人听到。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伟哥拿余光瞥了我一眼,很鄙夷的目光,然后扭头又专注地盯着电视机画面。我感到很无地自容,从进到伟哥的家里我一直没敢说话,就说了这一句还被伟哥鄙视,不是木杵是什么?我们几个乡下来的孩子,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直接的画面,心里紧张得噗噗噗地乱跳。但是我们都无法控制画面带给我们的强烈刺激,虽然大家都摈着呼吸,但却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整个房间里,除了影碟机中传来的男主人公粗重的呼吸声和女主人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兴奋的叫喊声,剩下的就是我们的心跳声。这种心跳声其实远比影碟机中传出来的声音更具有撞击力,我已经觉得我的胸腔似乎都要被撞开,心脏随时都可能像运动员高速旋转之后瞬间抛出去的铅球一样射出去。我突然又想起了我的战友,我的引路人。我忍不住拿余光瞥了一下老歪,他似乎比我更加紧张,更加投入,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我突然好恨他,就是他,让现在的我空有一腔雄心壮志,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再看老歪,他喝醉了酒一样,黑黢黢的面庞上布满了潮红,一直红到耳根子。两只眼珠子不甘于眼眶的禁锢,似乎要急于跳出来,鼓鼓地,多么像院子里的那条最大的金鱼的双眼。

一张片子放完,伟哥又找来一张。看了两张,所有的人都面带潮红。我说,不看了吧。有人表示同意,老歪不同意,说,再看一会儿。伟哥看老歪还要看,突然来劲了,喊道,不看了不看了,看多了伤身体!说完就把影碟机里的片子退了出来。老歪日日鼓鼓地噘了一句,伟哥没理他。过了一会儿,伟哥又问老歪,你卖不卖这种片子?好卖的很,价格还高。老歪还在兴奋中,没反应过来,张嘴就答应说卖。我张嘴噘了一句老歪,你个孬熊啥都卖啊?或许我的骂提醒了老歪,他从亢奋中清醒过来,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说,不卖,不卖,我不卖这种碟子。这他娘是犯法的,我不干犯法的事。伟哥见老歪这么说,就跟了一句,那你别怨我不给你发财的机会哈!老歪说,发财也要正儿八经地发财,别他妈的以为乡下人会因为有钱挣就什么都不顾,这是底线,懂不懂?伟哥不再接话,一行人随后就离开了伟哥的家,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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