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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沉闷的夏夜。黄昏时分，天空漂浮着厚实的云层，它们五颜六色，一片片像是吃饱了蒸汽变得臃肿的发糕，又像是无家可归的游子，随着暮色渐渐变深，一个个变浓变黑，纷纷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很快，最后一道晚霞也倏然消失，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也变得深沉起来。没有月亮，没有云彩，没有星光，也没有霓虹，只有大片大片黑漆漆的建筑，它们面目严峻、冰冷无情、连绵无尽，一个个都屹立在大地上，直到地平线处才与黑色的夜幕融为一体。那是巨大城市的尽头，沉重的夜风从那边吹来，吹过广袤的城区，夹杂了无数游子的叹息，暗藏无数归人的悸动，带起无尽的红尘琐事，又向夜幕的另一边吹去，这个时候我才弄清楚，眼前这一行行黑乎乎的东西并不是排成行列的黑色军队，而是连绵的、没有半点色彩的楼房，而这片渐渐变得安静的郊区，就是清湖毫不起眼的一隅。我反复端详这片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郊区，凝视眼前没有色彩的楼房，我凝视了似乎有小半个世纪那么久，直到耳边响起一声呵斥。
“狗杂种！”
我肩膀被人重重打了一下，几乎就要跌倒。顺着目光望去，我看到一只纹着黑龙的大手，这只大手青筋凸起，一条条就像钢筋般可怕。我吓了一跳，连忙向旁边看去，龙哥那张黄铜色的脸突然跳了出来，连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块映入我的眼帘。
“真该把你扔大街上，让你滚去睡天桥！”龙哥怒骂道。
我直愣愣的盯着他手臂上丑陋得像条大黑蛇一样的黑龙，好久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理解了自己的处境。晚上七点整，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巷子出口，就是上次停靠面包车的那条巷道出口，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等到这个纹着黑龙的凶脸汉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动肝火，好像我犯了大错，必须立刻处罚似的。在我身后不远处，巷道深处那家百货店依稀可见。而在我身前，那条狭长的街道还有不小的人流，借着橙黄色的路灯，还能看见“太阳百货”四个大字。视线的尽头是几栋西式建筑，它们一样变得黑乎乎的，如同黑色的列兵。
“明白了吗？”他问道。他似乎刚喝过酒，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臭，让人闻之欲呕。
“明白了。”我说。我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实际上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只知道一会得干活，别的什么也不懂。当然了，我不敢表现出丝毫的违逆，生怕他一怒之下把我赶走，于是我被迫睡天桥或者继续流浪。
“你该做什么？”
“去奶茶店，把货物带到百货店。”
“不是奶茶店，去中西街右边的街角！”
“好的，我去中西街右边的街角。”
他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快过去，别磨蹭。听好了，不要回头。”他说。
“好的，大哥。”我说。想到要一个人去街角，我又犹豫了。“我一个人吗？”我问。
“难道还要我过去？”
“可是在那等着的人是谁呢？还是那个四眼仔吗？”
也许是我问得太多，这个暴脾气的人火气又上来了。“问这么多干嘛？快点去！”他说。
“好的，我马上过去。”我说。我还是想知道在街角等我的人是不是四眼青年，当然也可能是别的我没见过的人。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再问。不管怎样，肯定会有人和我联系，我只要照着他的吩咐走过去就好。
他点点头，骂道：“他妈的，我干嘛要自作自受，收留你这没人要的废物！”
他说完就走了。巷道更黑暗了。巷道口距中西街大约三华里，以我的脚程差不多要走二十分钟。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路小跑、几乎是摸着黑前进。然而不管我怎么跑，视线所及始终给我一片漆黑的感觉，除了脚下的巷道，就连近在咫尺的商铺也没法看清，偶尔有路灯也只能照亮寥寥数米的距离。这片黑暗无边无际，让我胆战心惊，似乎前方隐藏着一只黑色巨兽，一旦我靠近，就会被巨兽一口吞噬掉，假使我不靠近，它就会寻觅过来，一点点蚕食我的身体。甚至那些黑色巨人也会一并压过来，把我击倒在地，然后饕餮进食。
我心中有数，这片黑暗不合常理，而且只要我一直走下去，就会抵达中西街街口。上次我就在面包车上看到中西街矗立的牌坊和街道尽头林立的西式建筑，以及街道内密密麻麻的人流。当时我还想着有一天会去中西街逛逛，看看它究竟有何特别之处。今天看来它一点也不光鲜，而且此刻我完全没有观光的心情，只想着早点把活干完，然后回去睡大觉，免得那个暴脾气的汉子又因为我而生气。
抵达右边的街口时，夜幕更深沉了，黑色的夜幕几乎覆盖了全部天空，似乎有未知的生物在夜幕中喘息，它们呼出的烧热气息弥漫了整个城市。好在街口矗立了许多路灯。它们齐心协力，把黑暗冲退了一大段距离，这让我安心了不少——那些隐藏在黑暗的巨人或许再也不会压迫过来。这条街道非常热闹，即使是在夜晚，也有不小的人流。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能等待我的人，没有一个人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一秒钟都没有。我睁大眼睛，搜寻了很久，没有任何发现。大部分行人都来去匆匆，只有寥寥数人稍微停留了片刻，他们都没有留意过我。这让我非常困惑，那个接头的人为什么还没过来？难道根本不会有人来，龙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想到这里，我就想原路返回，然而一想到他那双巨型扳手般的大手和难以揣测的暴脾气，我就感到害怕，倘若我就此回去，我毫不怀疑他会把我撵到大街上，说不定还会用他那双大手揍我。我明白唯有等待才能交差。好在不久后，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我。
“孩子，你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我循着声音看去，声音的主人距离我很近，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两鬓都被岁月染白了。她在街口边缘处支了一个烤炉，里面煨着红薯，不断有香甜的热气从中冒出，闻着就让人意动。我第一时间以为她就是接头的人，很快又排除了这种可能。如果她是接头的人，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并不饿。”我回答道。我当然饿了，因为担心事情搞砸，出来时我忘了吃饭，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腿也一直在抖，肚子更是饿得咕咕响。
“真的不饿？打来到这你就围着烤炉转圈，到现在至少转了十圈。你是不是没钱啦？你过来，我不要你的钱。”她说。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围着食品摊转圈。我转了这么多圈，周围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这可真够丢人的。我抬起头，藏起尴尬，迎着她的目光，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慈祥的眼睛和斑白的头发让我想起吃百家饭的时光，不过我并不想接受她的馈赠。虽然我的肚子一直在抗议，但是还在南下之前，我就决定尽量不欠人人情，哪怕是微小的人情也不行。
“我忘了吃饭，并不是没钱了，也没到饥饿的程度。”我说。除了没到饥饿的程度，其余全是实话，我微信里还有两百余额，口袋里还有二十元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以为这样说就能拒绝掉她的好意。很快我发现这是无用功。她挑了一个大红薯，包好后不由分说就塞进我怀里。
“我小儿子跟你一样不按时吃饭，这可不好，容易得胃病……”她说。
离开食品摊后，我又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接头的人，索性找了个花坛，把花坛边缘的瓷砖吹拂干净后，像乡下放牛娃那样一屁股坐下，一边观察着渐渐稀疏的人流，一边思索该如何向“蟒蛇”交差——虽然他自称龙哥，但我认为照他的模样，背地里还是叫他蟒蛇比较好。我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
“妈妈，这个哥哥好奇怪，他的腿一直在抖耶。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少管闲事，快点走！”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名贵衣服的胖小子，正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我，在他旁边，一个胖胖的年轻女人牵着他的手，斜着眼睛打量我，她眼睛里满是厌恶，迫不及待地拖着胖小子离开。这让我大为光火。顺着他们鄙夷的目光，我看到衣服确实裂了一条缝。也许是之前奔跑时太过用劲，也许是早在这之前就被磕出了缝，它的存在不但让我感到难堪，也让我准备发泄的无名火找不到发泄的途径。
就在我考虑是冲他们发火还是偷偷离开的时候，街角冒出一个奇怪的男子。由于他是从黑暗深处冒出，又穿着黑衣黑裤，倒是吓了我一跳。他刚从黑暗中冒出就径直向我走来，距离我一米时才停下。
“你是谁？”我问。这个男子面相不善，长着巨大的鹰钩鼻，鹰隼般的尖嘴，加上尖锐而又犀利的眼神，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安。不过我并没有多少恐惧。最让人恐惧的永远是潜藏在黑暗中未知的事物，它们一旦露出水面，心底的恐惧反而被抛在脑后，被等待带来的不耐烦所取代。我并不敢表现出不耐烦，因为这只老鹰目光非常尖锐，而且打出现就锁定了我。
“你的书包已经到货。”他低声说。与尖锐的眼神相比，他的嗓音很低沉，就像喉咙里含了一块磁铁，说话模糊不清，听起来着实费劲。
我马上明白老鹰就是接头的人。我压下恐惧和不耐烦，说道：“请问书包在哪？”
他面无表情，眼睛越过我，审视着前方的黑暗。与其说他是在跟我对话，不如说是在跟我身后一个不存在的人对话——我能确定，此时我身后并无一人。
“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离开街口，进入一条黑暗的小巷。恐惧再次向我袭来，而且比之前更强烈。这只老鹰给我很危险的感觉。他一言不发，专挑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下脚，似乎黑暗就是他的归宿，或者说他就是黑暗本身。我们走得越久，越深入小巷，我心底的不安就越强烈，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与他相比，之前那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色巨兽不值一提。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感觉却像有半个世纪那么久。他在巷道中央停下脚步。
“在这呆着，不许乱走！”他命令道。
我抬起头，不敢回答。我的衣服湿透了，脸颊也不断有汗珠滑落。这种不安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五分钟后，老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书包。书包缝得很紧，看不出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全在这儿吗？”我问。这个书包并不大，即使装满也不过几公斤重，完全用不着大费周章。这让我的不安感更深了。
“闭嘴！快点拿回去！”老鹰说。
“回哪去？”我下意识地重复道。
“真见鬼！”老鹰骂道。
“真见鬼？”我又重复道。
老鹰皱了皱眉，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变成幽蓝色，似乎就要爆炸。我第一次看到幽蓝色的眼眸，一时之间忘记了恐惧。
“抱歉，我绝不是要冒犯您……”我说。
他脸色阴晴不定。我刚才肯定冒犯到他了。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就像龙哥脾气上来时那样，正准备承接怒火。出乎我意料，他只沉默了十秒钟。
“别说话，快点回去。糟糕！”他说。
老鹰突然扔下书包就跑，甚至都不再看我一眼。书包划过一道弧线，砸到墙壁上，又重重摔了下来。巷道另一边传来骚动声，它们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在急速靠近。这让我大为困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更不知道那些骚动声意味着什么。
“捡起书包，他妈的……”
老鹰跑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出口，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楞在原地。按照龙哥的吩咐，我该捡起书包往回走。然而我有个毛病，碰到突发状况时大脑总会短路一段时间。此刻就是如此。我愣了整整一分钟，既没有遵照龙哥的吩咐，也不敢离开现场。
就在我大脑短路的时候，巷道那边射过来几道刺目的亮光。从那边冲出三个穿着便服的男子，似乎是便衣警察。
“抓住他！快抓住他！”有人喊道。
呼喊声打破了沉闷的夏夜，整个小巷都苏醒过来，不断有路人出现，而且一个个都飞奔起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很快我发现他们都是朝我飞奔过来。我的心再次被不安占据。他们是要逮捕我吗？从老鹰逃跑来看，他似乎不是好人，他们很可能为抓捕老鹰而来，而我恰恰在他们追捕的路线上。可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死死地盯着我呢？难道他们知道我跟老鹰有联系，要顺手把我收拾？
“别动！你慌什么？问你话呢？”一个便衣冲我喊道。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耳朵里全是咚咚声。“大哥，您请说。”我说。因为过去的一些经历，我对警察本能地感到恐惧，此刻看到他们向我冲过来，而我又身处是非之地，我的思维能力瞬间彻底消失。
“别叫大哥。”另一个便衣说。
“好的，大哥您请说。”我说。
就在说话的瞬间，三个便衣都过来了。他们在我身前停下，我连忙放平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那个没说话的便衣捡起书包，用手电筒照了照。此时书包裂了一条缝，透过狭小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一板一板的蓝色药片，它们印着“氟硝西泮”字样，除了蓝色药片，还有几瓶蓝色的液体，不过并没有字。
“有没有看到长着鹰钩鼻的男人？”他问我。
我知道他问的人就是那只老鹰，连忙回答道：“有的，大哥。”
他们听得直皱眉头。我知道他们肯定不爱听人叫大哥，然而每回答一句我都忍不住加上这两个字。
“他朝哪个方向跑了？”他又问道。
我指了指老鹰逃跑的方向，说道：“出了巷道往右拐，大哥。”
他点点头，准备追击。就在这时，第一个便衣停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这少年真奇怪。你们不觉得他很奇怪吗？为什么他身上全是汗水？他衣服的裂缝是怎么回事？”
我面如土色，腿也再次抖了起来——这回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恐惧。我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让他们看出猫腻，不然我肯定会被他们抓走，说不定还会关到监狱，跟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关在一块，再也出不来。
我低声道：“大哥，我刚夜跑，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不对，这不对。”他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的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膛。他们发现了吗？我该夺路而逃，还是镇定心神跟他们纠缠下去？
“千真万确，我只是来夜跑，碰巧经过这儿。”我低声回答，几乎就要失声。我在心里盘算着，只要他们继续追问，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逃离这个让人压抑的鬼地方。好在这个时候，第二个便衣发话了。
“别想啦，抓嫌烦要紧。快跟上！”他说。
所有人都向老鹰逃走的方向追去，很快消失在这令人窒息的夜幕中。与他们一块消失的还有我对清湖这座城市的全部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