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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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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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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江西》连载

第二十一章 破庙栖身

一连找了几天,树丛里、河流边、村庄地头、院落边角,全都找遍了,也不见阿秀的踪影。阿秀就好像突然蒸发了,庄善诚一家彻底绝望了。

丢失女儿的意外打击,再加上天寒淋雨,又累又饿,急火攻心,彭凤兰头一晕,跌倒在路上。

迷迷糊糊中,彭凤兰看见了阿秀。阿秀穿着红布衣衫,正煮擂茶。擂茶棍在她手上轻松转动,擂茶钵嗡嗡嗡地响着。阿秀一边煮擂茶一边哼着客家歌谣:

“小花猫,白花花,上桃树,摘桃花,勿做细(客家话:不干活),偷偷转外家(客家话:悄悄回娘家),走上巷去西家,锅盖上尘灶生花;阿爸看到烟筒敲,话我系只懒尸麻(客家话:说我是个懒婆娘),勿(不)改过,害自家,转去煞煞猛猛做身家(客家话:回去抓紧做家务)。”

阿秀,擂茶煮好了吗?我们都口渴了,快舀擂茶给大家吃。彭凤兰想喊,却又喊不出声音,喉咙好像塞满了棉花。

哎,阿妈,擂茶就好了。阿秀声音甜甜的,她答应着,端来大碗擂茶,热气腾腾。

阿秀笑吟吟地,步履轻盈,好像踏着云,踩着雾,腾空直往阿妈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哎呀!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阿秀一个趔趄,茶碗飞出老远,茶水四溅,泼了她自己一身,整个人重重往地下倒去,倒去,似乎倒向一个无底的洞。

阿秀,小心!彭凤兰猛地伸出手,想拉女儿一把,却觉得非常远,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们隔开,手总是差那么一点,就是永远够不着。眼睁睁见着阿秀坠下去,坠下去……

“救救阿秀啊,救救阿秀!救命呀,救命呀!”彭凤兰大喊数声,猛地从地上翻身窜起,睁开眼,原来做了个噩梦!

彭凤兰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头发全湿。刚才的大叫声把全家都吓了一大跳。

彭凤兰看看周围,看看几个孩子,阿秀呢?阿秀呢?三个儿子都在,唯独女儿阿秀踪影全无,她不觉悲从中来,又是大哭一场。

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庄善诚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眼睛通红,嘴角起泡,声音沙哑。可是,他不能倒下。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现在全沦为纯粹的难民。他不能倒下,他还得带着一家人到庐陵去安家谋生。

遭到意外,走失个把人,甚至死在路上,在逃荒之时是常有的事。千里迢迢,饥寒交迫,而且还遇上了轰炸,难民队伍中经常有坏消息传出。人在旅途,听天由命吧。路途还远,耽搁不得,庄善诚强打精神,带着全家,随着逃难队伍继续赶路。他们想,如果阿秀命大,总还会有见面的一天,现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阿姐不在了,三兄弟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他们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了原来的依靠,都懂事起来。庄海涛边走路,边眼睛闪闪地往四周观察,好像阿姐会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

紧走慢赶,这一天,一家人来到了赣南筠门岭。

筠门岭位于赣州东南部,贡江上游,武夷山脉西麓,为赣、闽、粤“三省通衢”之地。这里的居民以客家人为主,当年,从广东上江西,徒步远行,必经此地。

阿秀失踪的同时,还丢失了许多随身物品,包括干粮在内,她挑着的东西全部没了。盘缠早就用尽,全家老少,每天要吃要喝,得在这里想办法解决。

天色渐晚,必须找个地方投宿。庄善诚看前面山脚下起了炊烟,便把家人安排一下,自己拔腿前去探询。

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前。他敲了敲门,屋子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哎呀,阿哥,打扰了啊。我是从广东逃难来的,现在天已经黑了,有老有小的,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不知道阿哥能否行个方便?”庄善诚尽力堆着笑脸,低三下四,小声询问。

中年男人打量一下这个逃难者,再看看他后面劳累不堪的老老少少,皱着眉头,叹了一声,摇摇头,摆摆手,转身进屋去了,大门“咿呀”一声关了起来。

“啊,啊。不方便呀,不方便就算了啊,不方便就算了啊。”庄善诚依然堆着笑,尽管对方已经走了,门也关上了,他仍然把笑意堆在脸上。

他一家一家去问,连连碰壁。不过,虽然没有问到住处,却也非没有收获,终究讨到了半升米,还有一些芋头番薯。

离村不远处南面山脚,有一座破庙。庙宇早已荒废,蜘蛛网挂满屋檐,残砖断瓦,破落不堪。

没处安身,庄善诚带着全家人,清除了庙里的蜘蛛网,捡干净,把行李堆放好,住下。

庄海涛和弟弟到后山拾些柴火,彭凤兰抓紧把讨来的半升米混着番薯芋头,一起煮成稀粥,好歹全家可以囫囵着吃个半饱。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全家又饥又渴,风卷残云,片刻,就已锅底朝天。满子明泉还喊着“要”, 彭凤兰把自己的半碗番薯粥小心翼翼又倒在满子的碗里,自己舀一碗清水咕噜咕噜吞下。

晚饭后,庄善诚到村子里找了几捆稻草,摊在地上,铺平,将就着勉强可以睡觉。多天的远行,全家人非常疲劳,几个孩子一头倒下,很快就睡着了。

庄善诚、彭凤兰夫妻两个却无法入眠。自从阿秀出事后,他们就没有好好合过眼。如今,断粮断炊,前面路途也不知道还有多远。有了这座破庙,可以暂时栖身,何不就在附近讨点米粮再做打算?庄善诚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告诉老婆。彭凤兰知道,全家人已经山穷水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只能暂停下来。只有找到粮食,才能继续赶路。

半夜,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渐渐地,屋顶草棚开始漏雨了,滴滴答答,雨越来越大,渐渐淋湿了庙宇。外面漆黑一团,野风呜呜刮着,雨点就像断线的珠子,没个停。夫妻 二人爬起来,寻找雨具,可除了两张破油纸和一把旧的油纸伞,没有其他雨具可用。能用来遮挡的,全都用上,却还是无法抵挡住雨水的进攻。庙宇屋顶,年久失修,千疮百孔,雨水就像长了眼睛,专门往里钻,丝毫不理会这个逃难家庭的苦处。全家人无处可避,只好蜷缩在门楣下,挤在一起,成了一堵肉墙。全家人就这么挤着,慢慢熬等天亮。孩子们挤在中间,庄善诚、彭凤兰夫妻两个一人一边,揽着孩子们,头上遮着破油纸,就像母鸡带子,生怕他们受到惊吓。

这雨,整整下了一晚上。直到天色微明,才风停雨歇。

还不知道在这里要呆多久呢,权且把破庙当个家吧,总归这里是个落脚点。庄善诚和老婆商量着,去找些稻草把破庙重新遮盖了一下,好让全家安身。

第二天,全家人一起动手,到村子里找到几捆稻草,庄善诚爬上屋顶,铺好稻草,盖好了南庙。一家老小安顿好后,庄善诚让老婆看家,自己拾起砍刀斧头,便进了山。他想,以其如此被动挨饿,还不如上山削些扁担锄头把之类来卖,换点钱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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