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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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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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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连载

第一十六章

正月二十四一早,天阴沉沉的,看样子多半儿要下雨了。

沈学文拿着一百元的押金条子,在管铺盖的女人那里还了三块被褥以后,学婷已经把夏桂英的出院手续办理好了。他和姐姐拿着所有的行李,扶着母亲小心地走下楼梯,走出博爱医院的大门时,迎面碰到了李彩凤。

“桂英,你这是要出院吗?”李彩凤扶着夏桂英热情地问了一句,然后开始责备自己的不是,并拿出五百块钱递到夏桂英的面前,“看来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这点钱桂英你一定拿着,是我的一点心意。”

“彩凤你别这样,谢谢你!钱我不要。”夏桂英一手挡着钱,一手往上扶了一下眼镜,说着镜片儿就亮了,“等我的身体恢复好了,一定来看你。”

“妈,时间不早了……”沈学婷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她摇下车窗看着夏桂英说,“妈,好像要下雨了。”

夏桂英并不缺钱,但考虑再三,最后还是接过了李彩凤手里的五百块。沈学文扶着夏桂英上了车,直至学婷把车开出很远,她回头看时,李彩凤还站在博爱医院的大门口向她挥手。

康复医院的院子里,学文和学婷把夏桂英小心地扶下车,再扶着走上楼梯,来到沈海山的病房外时,夏桂英弯着腰,双手握着门把手儿,轻轻地“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她侧着头朝里面望了一眼,正看见丈夫躺在床上。

“嗨,嗨——”夏桂英喘着气,笑着小心地走进病房,她正要说话时,才发现秋梅也在——秋梅正侧着身半躺在靠门的床上。

夏桂英并没见过秋梅,她只是听学文说起,秋梅去年在“漠北海山大酒店”做大堂经理——夏桂英晓得,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打电话丈夫才遭了车祸。虽是这样,但夏桂英似乎并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她,疲劳的眼神里只是流露出一些不耐烦地情绪来。

虽是这样,夏桂英一见到秋梅还是勉强地笑着问了一句:“秋梅,你也在?”

“夏老师,我一听学文说家里出事了就赶来帮忙照料。”秋梅一见学文、学婷扶着夏桂英进了病房,就一闪身从床上坐起来,笑着把她扶到床上,说道,“夏老师——你怎么来了?赶快到床上歇一会儿吧。”

“我今天出院了,一会儿就回去。不过来看看这个病人,我心里老不踏实啊!”夏桂英被秋梅和学婷小心地扶到床上坐好后,她回答着秋梅的话,眼睛却一直专注地看着沈海山。她的眼神陌生又亲切,恍如隔世一般。

夏桂英走进丈夫的病房,沈海山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就好了很多,只是身体不能动,稍稍挪动一下就显出吃力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秋梅,秋梅很快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等沈海山把身体靠在被褥上,摆放好那条骨折了左腿,不等夏桂英问起他的病情就笑着问了她一句:“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吗?”

“我……”夏桂英红着眼圈儿,说话显得有些费事儿,“你不要担心我,医生说我的病完全好了,回家休息三五天就不碍事了。只是你这腿,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时,面包车的司机,和他的外甥提着两个纸箱和一个塑料袋子,来到了沈海山的病房里——他们,是来商量处理和沈海山的这起交通事故。

他们询问了沈海山的左小腿骨折,以及手术情况后,把那些装有营养品和水果的纸箱、塑料袋放在靠病床的墙角,把两千块钱递到沈海山的手里,然后让学文、张向前到楼道里商量处理事宜。

面包车的司机,高高大大邋里邋遢又是个穷光蛋,站在一边基本不说一句话,是他的光头外甥说了一些条条道道,一些人之常情的道理。最后,征得沈海山夫妻的同意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面包车司机总共付给沈海山九千块钱,这事的好赖就算结了。

面包车司机和他的外甥,客客气气地走出沈海山的病房以后,学文、张向前在医院外的饭馆里买了些饭回来。等沈海山、夏桂英吃过以后,学文、学婷就该扶着夏桂英离开沈海山的病房了——夏桂英该回家了。

事先说好的事呢,夏桂英又变卦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躺在病床上受罪,她就变卦了。她,不想回家了。夏桂英说,她担心张向前和秋梅对沈海山的照顾不周,生怕他再遭罪受。

“妈,我们回家吧!”

“妈,我爸爸他只是小腿骨折,大夫说手术很成功,过三五天就能出院回家了。妈,我们先回家吧!”

……

在学文、学婷和张向前他们的再三劝说下,夏桂英这才又勉强同意回家了。尽管夏桂英答应了回家,但在走出病房时,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眼泪:“婷婷,我们回家。”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沈学文扶着夏桂英坐进学婷的车里时,他分明看到这不大不小的雨里,正夹杂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儿。

夏桂英出院回家三天后,阴晴不定的天总算彻底放晴了。虽是正月的天气,但天是瓦蓝瓦蓝的,阳光是暖洋洋的。暖暖的阳光洒在窗户上,洒在院子里,总也给人们带来无限的快乐,幸福或者希望。

夏桂英的病情似乎稍稍好转了一些,她说肚子不疼了,估计刀口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前晌,夏桂英趁着少有的好天气,独自来到院子里,双手慢慢地打开大门,然后站在大门口左右张望着。沈学文走下楼梯,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低低地问:“妈,你想做什么?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不能多走。”

夏桂英听到儿子的话,转过身,微微地笑着说:“妈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打开大门拿个小凳儿坐在院子里,好看个过往的人。”

夏桂英一定是太寂寞了吧?她,或许又在担心远在康复医院的丈夫了吧?

听着夏桂英的话,望着她慢慢地走回院子,拿着一个小登儿坐在门前的阳光里,抬起一双还浮肿的眼睛,正在张望着大门外的情景时,沈学文心里一阵发紧,不觉叹起气来:对于母亲的这点希望,他感到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珍惜与震撼,不安与恐慌。

站在夏桂英的身边,听她说要打开大门看过往的人影儿。沈学文就猜想:母亲大概等待的,盼望的,不只是一个两个偶尔从大门前过往的人了吧?她大概一定在等待着,盼望着还躺在康复医院病床上的丈夫吧?她一定是在等待着,盼望着沈海山能早一天出院、回家吧?

夏桂英出院回家以后,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只要沈学文或许欢到楼下的窑里看她时,她总是早早就笑着答应一声:“回来,妈在这里呢。”

夏桂英说,她担心孩子们会害怕什么就赶紧应一句。其实,夏桂英每每这么笑着一说,沈学文心里就越是不安,越是慌乱。好像她的话总在提醒他说,她是迟早要走的,只是暂时不要紧而已。

夏桂英出院回家才四天,她就偷偷洗了一回头,还偷偷地生火张罗一些简单的饭吃,还把伤口上的绷带、纱布偷偷地拆了。晓得她这样做,沈学文就暗暗埋怨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她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好起来,她怎么能这样呢?

“妈,你怎么能这样呢?医生不是叮嘱你不敢乱动吗?”沈学文也总是怪夏桂英心太急,“妈你这么早偷偷拆了绷带、纱布,要是感染了怎么办呀?”

没想到,夏桂英听了儿子的话却像孩子一样笑了:“憨娃娃,你不要老是相信医生的话。妈的身体复得很好,妈不觉得难受了。呵呵……”

听着夏桂英这样笑着说,沈学文还能说出一句话来吗?他背对着母亲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墙上挂着的“全国优秀教师”奖状上去,他的眼睛渐渐地模糊了:

夏桂英,“优秀共产党员”,她初心不改,牢记自己的使命。从教三十多年以来,她一直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总是为事业想的多,为自己想得少,心里总是装着她的学生,装着她的育人事业,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

一九八四年秋季,夏桂英被调到二水县中学任教以后,一开始就代了高一两个班的语文课,并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从高一代到高三毕业后,再从高一代起,后来只代高三两个班的语文课,担任一个班的班主任工作。这样单调又繁琐的教学生活,夏桂英从来不觉得什么,她总在竭尽全力服务教学,直至二00六年秋季退休。

在二水县中学任教二十二年的期间,夏桂英一直服务于教学第一线,由于务实敬业,乐于奉献的精神,先后多次被学校、县、市、省乃至国家有关部门评为“模范教师”、“先进工作者”、“模范班主任”、“特级教师”以及“全国优秀教师”等项荣誉,先后晋升了中学一级教师、中学高级教师职称。这些都是她一位老师一生的荣誉,是一位老师一生的心血和成就。

这一切对于夏桂英老师来讲,的确来之不易。

退休回家的夏桂英也不闲着,教了一辈子的书,她没有什么不良的习惯,有的只是乐于奉献,勤于学习。退休在家的夏桂英,开始坚持学习书法——汉隶张迁碑,为此她加入了二水县书法协会,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培训班。只要书协有活动她总是积极参与,比如义写春联,比如宣传展览,她从来不会空缺。

退休回家的夏桂英,不但坚持学习书法,而且还积极参加了向阳台社区中老年秧歌队,而且全力以赴排练秧歌,每年正月里的秧歌汇演总也少不了她的身影——她是社区中老年秧歌队的领头人。

写书法,或帮助大家排练秧歌,对于退休回家的夏桂英来讲既丰富了老年生活,又锻炼了身体,不管是书法界还是秧歌队里,她依然会听到人们亲切地称呼她一声“夏老师”!

可眼下的夏老师,患此重病,也还是不为自己想一想,又为丈夫担心,又总想着法子做些家务活来减轻孩子们的负担——夏桂英,她似乎就不把自己的病当一回儿事,她总以为自己的病很快就能好起来的:出院回家没几天的光景,她总是偷着、抢着做家务。

二月初一早上,夏桂英又偷偷做了早饭吃:半碗拌疙瘩,一个荷包蛋儿。

沈学文他们的早饭一般较迟。十一点以后,他给夏桂英送饭吃时,她正端着一个“保温杯”喝着水,对学文笑着说:“妈不饿,不想吃。没一点饿的感觉。”

这是一个有着纪念意义的“保温杯”,上面印着“首个教师节留念”的字样。沈学文看一眼夏桂英手里的泛黄的“保温杯”就问:“妈,你这个杯子可是有些年代了,怎么还舍不得丢了呢?”

“学文,这个杯子是妈的宝贝啊!”夏桂英笑着对学文解释说,“妈到二水县中学教书的第二年,为了庆祝1985年9月10日第一个教师节的到来,学校里排练了气势恢宏的大秧歌——妈不但积极参与,而且还负责排练了大秧歌呢。教师节当天,卡车上的鼓擂得震天响,街道两边人山人海,妈排头扇这两把彩扇,秧歌扭得最卖力。教师节当天下午,所有教职工都领到一个印有,1985年9月10日首个教师节留念的保温杯。”

“这个杯子,还真是意义不一般啊!”听完夏桂英的话,沈学文不无感慨地说,“这还真是咱们家的一个宝贝,我可要好好珍藏!”学文说着,又叮嘱母亲说,“妈,你今后不要再抢着做饭吃了,一定要注意身体。”

夏桂英虽然笑着答应了儿子,但后晌饭时她又没有动筷子,说早上吃了半碗拌疙瘩、一个荷包蛋一天不饿。她还看着学文奇奇怪怪地问:“学文,我只是做了一个胆结石手术,怎么就不能吃饭了呢?”

“妈,没事儿,医生不是说还要恢复一段时间嘛!妈,你好好恢复几天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学文安慰着夏桂英,似乎才明白大概是她的病情开始发作了吧。

第二天早上,沈学文早早给夏桂英端了些蒸饺——这是她平时最爱吃的鸡蛋、豆腐、韭菜馅儿的蒸饺。令他想不到的是,她吃到第三个时就不吃了,把吃剩的半个蒸饺无力地放在茶几上,望着儿子笑着说:“学文,妈不饿蒸饺也不好吃。”一会儿她又说,“妈才喝了一早熬的米汤。”

沈学文哭笑不得,埋怨母亲说:“妈,你怎么这样呢!你怎么老是偷偷抢着做饭吃!你现在是病人啊……你一定要主意身体!”

“学文呀,不要怕,妈没事死不了。”夏桂英自管自地呵呵笑了。

“妈,你千万不要多想——”

“再有两天,你爸爸也该出院了。”

……

两天的日子,在夏桂英不安的念叨声里终于盼来了。

二月初三,夏桂英晓得丈夫要出院回家,就心急着要把那“引流管”拆了。说不拆,老感觉自己像个病人一样。

早饭后,沈学文要给姐姐学婷打电话,让她开车接母亲去拆“引流管”,被夏桂英挡住了。她说,婷婷在医院里忙得团团转,没有要紧事就不要打电话给她。夏桂英不听劝,沈学文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来。

新城的个人门诊,沈学文扶着夏桂英躺在病床上,安慰着说:“妈,大夫说轻轻一下就好了,你要坚持住。”

“学文,妈不怕疼,你别担心。”夏桂英说着,小心地把线衣撩起,然后闭上了眼睛。

只见大夫拿着药棉,清洗了插引流管儿的四周,以及几个就要愈合的伤口,拿着镊子小心地往出拔引流管儿。渐渐地引流管拔了出来,那管儿在肚子里插了有三寸左右深,每往出拔一下,夏桂英就摇头,低低地说:“慢点,慢点,疼得厉害!”

“妈……”沈学文两手握着她的手,不住地轻叫着,只见夏桂英的额上有汗珠冒出。大夫说,那引流管的顶端是横在身体里的,有半寸来长的一截,真是疼坏了。夏桂英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有眼泪挂在眼角处。

夏桂英,疼痛了好一阵子,引流管总算拆了。大夫上好药包扎过,学文便扶着她从那简易病床上坐起来。

沈学文扶着夏桂英进大门,走进窑里,再扶着她躺在靠窗户前的大床上,盖上被子,这才说:“妈,你先睡一会不要起来走动了,千万不敢让伤口感染了,我这就去通达接我爸爸出院回家。”

“妈,你觉得怎么样了?”说话间,许欢笑着走进了门,坐在了床沿。

“欢欢,妈觉得好多了,浑身也轻松了,完全就像一个没病的人一样。”夏桂英说着就催沈学文赶快起身。

张向前在夏桂英出院回家的第二天就去了通达,他守着沈海山,一守就是七天七夜。沈学文来到通达县康复医院时,他基本办完了沈海山的出院手续。

晌午时候,张向前开着沈海山的奥迪汽车,缓缓走进大门外的巷子时,沈学文远远地看见,许欢正扶着夏桂英就站在大门口。她,一手搭在前额上,一手扶着大门一面的墙壁,在尽力地张望着,张望着……

等汽车停稳在大门口,夏桂英紧走两步就伸出双手来迎接她的丈夫。

在邻居的帮助下,沈学文、许欢和张向前把沈海山从奥迪上抬下来,用一块旧床板把他抬进窑里,抬在床上躺下以后,学文看到夏桂英这才幸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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