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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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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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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若痕》连载

第三十章

三富理屈,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们的父亲,一个人从小把你们兄弟姐妹六个养大,如今,父亲老了,需要你们来照顾了,你们为了卖房的钱,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要,简直是忘恩负义,让人寒心!”

“你孝顺,你好,那你把你老丈人带回你家去养,不就行了吗,一切的事情,不就是解决了吗。”大富媳妇一听二萍丈夫这番话,气是不打一处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然后,又气愤难平地说道:“明明是你老丈人偏向老三,把家里唯一的财产房子卖的七千块,一分不剩的,都给了老三,既然他眼里没有老大和老二,按道理,就应该让老三管,给他养老。”

二萍丈夫没有理会大嫂噼里啪啦像机关枪的牢骚,看向大富,心里希望他是家中长子,这个家的顶梁柱,能说出句凭良心的话,不要在那几千块钱的家产,作为不赡养老人的借口,能不能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丈人,有个安享晚年的安定的居处,有个好心情!

然而,大富竟然把脸扭到一边,小声嘀咕道:“我媳妇儿,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二萍丈夫很失望,他又看向了二富,二富脸一红,哼哼唧唧说道:“现在老三没结婚,轮流养,好像不行,要不住我那里,老三把那七千块都给我了,我一个人来养吧,省的你们争来争去的,太麻烦!”

“ 什么什么?你个傻屌,七千块能够养老吗?大嫂都说了,不养,你逞什么能?”二富媳妇一听,然后,一盘算,并不划算,立即说出了心里的话。

大富媳妇赶快接住了二嫂的话茬,道:“如果,老三把那七千块给了我,我们可以养,不用你们任何人管,不跟你们纠缠,清净,跟你们将来绕不出好来。”

二富媳妇一听,又急忙计算了下,感觉大嫂占了便宜,自己吃了亏,于是赶紧说道:“那七千块都归我,我也养活!”

三富一声不吭,深深低着头。由此可见,这卖房子的七千块钱,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亦是父亲惟一的财产了。父亲卖房的那七千块钱拿到手里的时候,在准备投奔大富这里的时候,大萍郑重地告诉父亲:这钱谁也不能给,等于是防老钱,也就是养老钱,如果自己头疼脑热需要看病,不需要跟任何人伸手要钱,就算是给你,次数多了,人家嫌烦,自己也烦,这样多不方便,所以,不如自己手里有钱,用起来不仅方便,且自己心里,身体不遭罪。大萍对父亲絮絮叨叨,是千叮万嘱。父亲嘿嘿一笑,连连点头答应。于是,大萍就想出来个主意,就是把钱缝在被子里,起码半年后,抑或是一年到头才拆洗一次,这样保险,如果是兜里装那么厚一沓子钱,太显眼了,也不安全。那时候,存折在偏远闭塞的村庄,还没有流通使用,这个办法,是最古老,亦是惟一的办法,路上提防小偷,亦是很高明的方法。

父亲投奔大富后不久,三富闻声而来。他和父亲呆在房间里,他观察身边没有其他的人,然后,便悄悄问父亲:“是不是把卖房子的七千块缝在被子里?”

父亲一听,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三富狡黠的微微一笑,说道:“我前几天回老家看我姐姐,从我姐姐嘴里套出来的!”

父亲迟疑了片刻,嘿嘿笑着说:“嗯,你看你姐姐去了!那么一沓钱,只有放在被里,保险。”

三富又急忙说道:“我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灯,还是给我,我给你存起来,然后,把存折给了你,这样保管多方便,或是我来给你保管。”

父亲听了他这歇话,想一想,有道理,就同意了。父亲,找来了针,小心谨慎地拆开缝被子的线,呈现在眼前的,皆是一张张绿色的五十块钱,安静地躺在棉花套子上。三富的两只眼睛登时就亮了,他的表情颇为激动。他急不可待速度飞快的把一张张五十块钱,收集起来,然后摞起来。而父亲收集钱的动作,既缓慢且又小心翼翼,生怕把完好无损的钱给弄坏了。这七千块钱,可是他毕生的血汗钱。这血汗钱是他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付出了数不清的力气和汗滴,得来的。父亲在那个艰苦卓绝的大集体、和后期极其贫苦的年代,一个人把六个孩子抚养成人,还盖房起屋,后来,还给两个儿子操办了送彩礼,结婚典礼办酒席。现如今,父亲年迈,积累出一身的痨病,他倘若指望不到孩子们回报他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起码,还有这惟一仅有卖房的七千块钱,来防老来难。结果,是出乎意料,却是在意料之中的。这七千块钱,一旦到了三富手里,偿还之期,便成了遥遥无期。

二萍丈夫一听,非常生气,道:“你听你老婆的,那你爹怎么办,没有这七千块钱,难道把老父亲赶到大街上去?”

“我现在成家了,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我跟我老婆过一辈子,又不是跟我爹过一辈子!”大富说此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而且还说的是理直气壮。

这句话一下就把二姐夫气的够呛,他“呼”地从坐的椅子上弹跳的站了起来,厉声对着大富号叫道:“没有你爹,能有你在这里作吗?没有你爹一个人又是爹又娘的拉扯你们,你能活到现在,能有今天吗?你今天能坐到这里吗?”

“对,又不是拉扯我一个,六个了呢!”大富轻轻一笑,是皮笑,肉不笑,说的轻描淡写。

赡养父亲的事情,又一次陷入僵局,二富的脸涨的通红,突然说:“要不我接走咱爹,可是,得要问问你二嫂同意吗?”

二嫂爽快地说:“咋不同意?咱爹把你们六个养大成人,容易吗,还花钱给你们娶了媳妇,都不养活,还是人吗?不过咱刚刚盖了的房子,还没钱装修了,怎么住进去?”别看二嫂平时抠抠搜搜,今天意外的说了一句通情达理的话,让所有的人,皆是错愕了好久。二嫂的为人,是一毛不拔不说,还专门喜欢挖空心思的抠搜别人的东西,就是一根木柴棍,她也不会轻易的放过,这是她本人的最大的一个特点之处。另外,她脑子的思维和正常人是大有所不同的,这里讲的所谓的正常人,就是为人常情常理的正常人。她的思维永远是为己利益着想的人,就为了得到蝇头小利,她都会不管手段多么的不合常理多么的失颜面,她都希望结果,能如愿以偿。她的作为,确凿是令正常人学不来,亦是更加做不出来的。譬如:她去邻居家踅门(踅门,就是串门),看到人家捞咸菜,她啧啧称赞道:“哟哟哟,看你腌的咸菜,多好,看的就香,我腌的咸菜,他们都讨厌吃。”

邻居一听,被夸的是喜滋滋,说道:“那给你捞几块去?”

她一听连忙说道:“你看,你腌的也不多,就别给我了。”

邻居连连说道:“给你吃几块,还能把我吃穷了。”邻居说着把手里装了咸菜的碗往她怀里推,她就赶快接住了说道:“好好好,肯定好吃!”然后美滋滋如愿以偿地端着咸菜走了。这就是生活之中真实的二富媳妇。

二嫂岂能吃的丝毫的亏?所以,她说的话,结果就是等于没有说,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二姐夫显得很焦急,问三富:“老三,你说?”

老三沉默了良久,他心里终于明白,因为,这七千块钱是他不择手段私吞了,两哥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赡养父亲。他不得不缓缓地说道:“那我接走咱爹。”

事情,看似得到了解决,不管怎么说,终究有了个暂时的解决方案。看大富和二富表情,他们是心服口服的流露。 父亲暂时跟随了三富,这也许是一种不得已的结果。

紫菊为了生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打工赚钱,工资菲薄,也就是百儿八十块的,但紫菊对钱没有任何的观念,统统是一片空白,她打工纯粹就是为了生存。有的时候,她自我解嘲的问自己:难道我也如同动物们一样,鸟为食亡?她苦笑了,苦笑过,她庆幸自己内心里仍然装着精神上的食粮,这便是小时候就拥有的梦想,当作家的梦,否则,她真的会成为一只仅仅是为了活着的“鸟”而已。但她为了活着,不得不忙忙碌碌的劳作着,辛苦着,带着她小时候美好的理想,才感觉不到自己孤独寂寞,生活无聊。如今她远离家乡,身边没有了要好的小时候的玩伴,熟悉的同学,没有了要好的朋友,皆是陌生的人们,她完全成了一个零丁的人,默默行走生活在陌生的城市里,像一只漂浮不定掉落在地上的落叶,没有了根。

至到一九九三的那个寒冷的冬天,紫菊好像是厌倦了漂泊,就同意了经人介绍见面,订婚,草率的结了婚。这样的结果,皆是来自于父亲的重重担忧,与父亲托付他人说媒的结果,紫菊就依顺了父亲。如今已是古稀白发苍苍的父亲,没有了自己的口粮田地,亦没有了属于自己遮风挡雨的家,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存,寄宿在儿子的屋檐下。常言说得好:寄人篱下,有苦难言。有诗为证:异乡无旧识,车马到门稀。确凿如此,离开故土的人,总是感觉自己宛如那被拔了根的树木,飘飘忽忽,心无定所,难安。

之前,也有媒人给紫菊介绍对象,大概介绍了五六个,可是她对男人丝毫没有感觉,所以,她要么一口回绝,要么被人好说歹说,才勉勉强强潦潦草草见一面而已,便没有下文了。说是缺乏爱的原因吧,可是紫菊虽然在年幼就早早地失却了母爱,但是有父亲的抚养,两个姐姐的呵护,她不缺乏家庭的爱和温暖,所以,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因为没有母亲就悲哀可怜。之所以,紫菊像父母双全家庭里的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幸福。但是,等她长大了,渐渐的发现,曾经的圆满的大家庭,拥有一个八口之家的人口,慢慢的就变成了一道减法,母亲病故,一去不复返,大富当兵离家,二萍同二富也离开家乡,大萍出聘嫁人,这一个个减去,一个个陆续的离开故土,就注定了分多聚少,劳燕分飞,最后,惟剩下年老的父亲,父亲也离开了他生活了快一辈子的故土,从此,这座古老的村庄,便没有了父亲这样的一户人丁众多的人家。几年后,抑或是多年以后,偶尔,会有人提起父亲。紫菊沉浸在深邃的思考:我不找男人,不结婚,我是一片净土,是一尘不染的灵魂和身体,没有烦恼没有担忧,没有痛苦,也不会遭遇到像电影里女人那生不如死的凄惨境地。但是,为了让父亲放下对自己的担心,就决定嫁人。父亲说过:你不嫁人,就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就没有安身之处。再说了,女人不嫁人,成何体统?但是她却没有想到这些: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因为紫菊完全不懂这些,更加不懂,在亘古至今的年代,结婚,几乎是注定了女人的一生。所以她就大胆盲目的拿自己的一生的幸福,当做小时候玩游戏般的,轻易的下了赌注。她的赌注无非就是这两种结果:倘若,遇到了好的男人,会照顾你,会心疼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不让你受委屈,对你有担当负责任,尽心尽力给你好的生活;倘若遭遇到孬的,不仅不给你好的生活,还不在乎你,天天打你骂你,折磨你侮辱你,让你生不如死。如今的紫菊不忍心让年纪愈来愈大的父亲为她担忧,就答应了见面,订婚,结婚,一切听任别人安排,过程,仓促草率。紫菊结婚的时候,没有娘家作为起身的房屋,就借别人的房子。操办婚事的事情,完全是二萍一手操劳,钱,亦完全是由二萍出的。大富两口子没有参加紫菊的结婚典礼,他们这样的绝情绝义,真的让所有很惊讶,真的没有想到大富两口子,为了过往不堪的陈年旧事,仍旧斤斤计较,对紫菊挟恨于心。他们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把所有的不对,统统加在别人的身上,真的是愚昧的不可救药。

紫菊结婚之前,别无他想,别无他求,仅是单纯地想:我也不想伶俜漂泊了,找个男人嫁了,然后就会有个名正言顺属于自己避风雨的港湾了。

公元一九九四年,春暖花开,紫菊终于嫁人了,这年,她恰是二十三岁。这个男人是品貌一般,农民出身,和紫菊门当户对。但是是文化甚是浅薄,其实,说他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可他读过一两年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阿拉伯数字也能勉强写到一百。他的家境只有四间土积盖的老屋,其它,一无所有,是地地道道的贫穷人家。她当时想:我什么也没有图到,只希望他人品正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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