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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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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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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若痕》连载

第四十七章

紫菊的脚底还带着上海泥土的芬芳,此刻,落在了紫菊所谓的第二个家乡晋南一座城市。自从父亲二零一六年去世后,她回家为父亲送终,至今,阔别快四年了。紫菊步出候机大厅,给琦路打电话来接她。紫菊和儿子琦路在国庆节前夕的半个月之前,就约定好了,让儿子陪她回故乡。

不一会儿,儿子琦路开车到了机场,然后载着紫菊回家。紫菊如今居住在城市边缘与郊区相交融的小区,这里,空气新鲜,充满了人间应有的烟火气息。紫菊喜爱这样的环境与氛围。小区内的楼栋近二十栋,皆是高层,二十六七层。绿化面积大,花草各异,树木品种繁多,有开花的,有结果的。紫菊意外惊喜的发现,竟然还有上海的市花——玉兰花。设施亦蛮齐全,有孩童玩耍的彩色滑梯,大人们休闲椅,对弈的棋盘桌椅,锻炼身体各不相同的器械。

儿子琦路问紫菊:“妈,你想吃什么饭?”

紫菊被儿子一问,方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饿了,便笑着说道:“吃拨面,嗯,吃刀削面,都可以,我们这里的特色面食,是其它城市吃不到的哟!必须,要吃的。”

琦路笑着说道:“我吃牛肉丸子拉面!只有家乡的,最地道,别的地方是无法效仿的,牛肉丸子拉面,唯晋汾独有!”然后,母子俩去了市中心最为热闹的几条特色面食街道。晋汾这个城市的面食,在山西来讲,面食花样最为繁多。面食有:刀拨面,拉面,剪刀面,剔尖,削面,揪面片,饸烙面,焖面,猫耳朵,谷垒,等等。面食里配菜佐料,亦很讲究,炒出来的味道,很美味,很地道。按照晋汾人的话说:美的很!

紫菊本来打算在她农历八月十八生日那天,动身回故里,儿子琦路说过了生日再去,紫菊便听从儿子的安排。生日那天,儿子预订的蛋糕送到家门口。蛋糕上写着火红的一行字:祝妈妈四十九岁生日快乐!紫菊炒了几个菜。儿子点了蜡烛,给紫菊戴好写着英文字母的生日头箍,然后,让紫菊闭住眼睛许愿,吹蜡烛。无常没有庆祝紫菊的生日,紫菊毫无怨言。紫菊和他见了面,也无话可说。自打紫菊只身一人到了上海之后,他们所谓的婚姻,便名存实亡了。如今,他居住在这套楼房里。本该他是无颜在这里居住的,因为,这套房子是紫菊和儿子琦路共同出钱买的,他分文未出。是紫菊念在,他是孩子的爸;加上,紫菊仁慈,便由他住去。

农历八月二十早晨,琦路驾车载着紫菊,向故里的方向启程。家乡距离故里冀北,八百公里。逾越了山西大同市,途径雁门关的隧道时,琦路把车泊在路边,拍了颇是宏伟雁门关的门楼。穿越了晋,便进入冀的土地。距离故乡的田庄,近了,又近了,途经大萍姐的村庄,紫菊对儿子琦路说道:“依傍公路南,这座田庄,是你大姨妈出嫁的婆家,庄名,是七马坊。”

琦路减了车速,然后,缓缓的停泊在路边旁一块平坦的空地,问道:“妈,那么,要进去看一看吗?”

紫菊沉默了寸刻,语气伤感地说道:“没必要了,你大姨去世至今,已是十余年,你姨夫亦去世一二年了,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有的在北京上班,有的在包头上班,他们的房屋亦卖了他人,唉……本是圆满的一个家庭,如今,故的故,亡的亡,孩子们各奔东西!”紫菊感慨万千,内心充满了凄凉。勾留有半时,琦路道:“妈,我们走吧?”

紫菊说道:“走吧!”

车奔驰向紫菊故乡田庄的方向。这条公路,还是那条解放前的京藏普通公路,是紫菊最为熟谙的公路。紫菊透过车玻璃,看着公路两边熟悉的土地。如今,路两边的庄稼地,大都已是光秃秃,大都已是颗粒归仓了,只留下枯黄的庄稼秸秆,任凄冷的秋风摇摆。

越过紫菊姥姥五马坊田庄,下一个,便是紫菊的故乡西小庄村庄。紫菊聚精会神的看着车窗外向南的方向,唯恐超过了故乡的田庄。紫菊蓦然惊喜叫道:“慢点开,前边不远处,就是我的故乡了!”

琦路便减缓了车速,调转了车头,向了南的一条路行驶,然后便径直驶入了田庄。田庄的房屋几近要建到公路边了。这条路,笔直向南,便到村当堡(当堡是中央的意思)。路两边的房屋,已不再是原来的黄土屋,皆是青砖碧瓦的房屋。到了村庄中央,紫菊寻觅不到原来熟悉的黄土路,原来的黄土屋,原来的石头砌墙,原来的供销社,原来的大队办公房屋,一切皆不复存在。庄里曾经是黄土沙石铺的巷道,如今皆是水泥路了。此时,已是夕阳西下,不见一人,不见一狗,一片阒然,静的,甚是的凄凉,有些许害怕。紫菊下了车,寻找生她养她的那排熟悉的黄土房屋,她转来转去,亦未看到。当她走到一条似熟悉又非熟悉的水泥路,终于看到三个顽童。紫菊迫于心切,便问他们道:“小朋友,你们知道马××家在哪里吗?”紫菊问的是已故多年一个家族的大伯。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长的可爱的小姑娘,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你是谁?”

紫菊突然感觉此话,有些刺耳,多愁善感地想:我最终,还是被故乡给遗弃了!正如贺知章前辈的那首感叹重回故乡的诗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琦路埋怨道:“你大伯早就离世了,再说,他们才三五岁,怎么可能认得你大伯。”

紫菊傻傻的笑了。人在某一瞬间,便会做出幼稚可笑的行为,令别人,亦令自己无法理解。其实,细思,颇容易理解,固然,自己最理解自己了,便是,回到阔别几近三十年的故乡,倏忽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垂髫,心智亦随着变成了天真烂漫的垂髫了,紫菊陶醉于其中。半晌后,紫菊环顾着熟悉而又陌生故乡的田庄,伫立良久,虽然看到了一两人,但皆是陌生的面孔。紫菊不禁感叹道:“岁月不堪数,故人不如初!”

天色愈来愈晦暗,紫菊有些焦急了,便绕过房屋,向了南转过弯去,她终于看到一位上了年龄的大爷,他在沙河底扬场。这里曾经是一条很深很深的沙河沟,大约有六七米之深,如今几乎快要与两边的平地一般平整了,难以看出它曾经是泄洪的沙河沟了。紫菊喜出望外的冲着这位扬场老人走近,咦!紫菊乍然发觉眼前的人,好是面熟,然而,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便问道:“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大叔愣怔片刻,不立刻回答,而是表现出有所顾虑的神态,盯着紫菊看,眼睛里含着狡黠。天色即将黑暗下来,紫菊便急切地问道:“大叔,马××的家在哪里?”

大叔愣了愣,问道:“你是?”

“我,马××的三女儿。”

“喔!是你呀。”他赶紧转过身,抬手指着北边说道:“就是那里,原来不就是你们的房子吗,正门的铁门锁死了,你从你们原来的向东开的木头门进去。对了,我是你的邻居,王××。”

紫菊一听,莞尔一笑,道:“原来是你呀,我感觉你好面熟,可是,马上想不起来,哈哈哈。”紫菊有些吃惊,有些尴尬。他王××,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可谓是无赖,村霸,一般的人,是不敢招惹他,就算被他欺负了,也是忍气吞声。但是紫菊,便与村里那些胆怯懦弱的人是迥然不同。王××是那种欺弱凌穷卑鄙无耻的小人。他霸占紫菊家开垦的荒地,是早已蓄谋已久的,他发现紫菊一大家人,相继离家在外,最后,就剩下紫菊和父亲,于是邪恶便从心底起。王××万万没有想到,紫菊高举铁锹冲着他就劈,他吓得抱头鼠窜就拼命的逃。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紫菊,他好像是早已忘记了他曾经欺负过紫菊的父亲。但凡作恶的歹人,很难幡然悔悟自己犯下的邪恶。紫菊定睛看了看眼前的王××,便忆起曾经的他,是一脸蛮横,身强力壮。如今,腰身伛偻,缩成了一团,眉眼之中,唯有从他那双蕴藏着刁滑的三角眼睛里,方能看清楚他便是王××。人生之路,岂不是很可笑,令人捉摸不透,往往是,你非常想见到的人,此生此世,亦无法再得相见,你曾经非常厌憎的人,曾经愤怒地发誓:今生来世都不想看到你,然而则不然,是恰恰相反,竟然与他相遇。

紫菊回头向北望着不远处的房屋,乍看,颇是熟悉,仔细看,又不曾熟悉。原因是,原来完整无损的黄土院墙,现如今,坍塌的面目全非,且院墙内那过去的老屋,久经岁月风雨的洗礼,是转变的酷似沧桑的一位老者,瘦骨嶙峋,腰身佝偻,颤颤巍巍,却仍旧屹立不倒。还有,便是老屋的东边,不知何时建造了两间还透着崭新的青砖碧瓦的房屋。所以,令紫菊,萌生了不确定的犹豫与怀疑。紫菊对着在那边等候的儿子琦路,兴奋地喊道:“找到啦,……你看,那里,就是我们的庭院老屋!”紫菊伸手指给琦路看。她急忙对着白发苍苍的王××微笑谦恭地说道:“谢谢大伯!”然后转身离开。

紫菊和儿子琦路来到向东开门庭院外,紫菊走近庭院的东门,卒然,她停下了脚步,愣愣的看着坍塌的黄土院墙,就连那两扇木头门亦不见了踪影。紫菊犹豫片刻缓缓的走进庭院,猛然看见一条狗,被铁链锁了的,所以,紫菊没有逃开。它吃惊地看着不速之客紫菊和琦路,它竟然好似看到了熟人,不动亦不吠,依旧卧在原地,然后,扭头自顾自睡觉去了。

紫菊一个人走进静谧的庭院内,琦路坐在车里打电话。她缓缓步入庭院里,那两间新盖的青砖碧瓦房屋,门上挂着一把铁锁。紫菊望着破败不堪的庭院;望着摇摇欲坠的三间黄土老屋;望着南边锈迹斑斑的两扇紧锁古老的红色大铁门;曾经满庭院的果树,不见一棵;曾经水井边的青石水槽也不见了踪影;曾经屹立在铁门东南角落的那株高大粗壮的枣树,亦不知去了哪里。然而,曾经那棵粗壮枣树的旁边,生长出一棵翠绿的小枣树,竟然是硕果累累,树下落了许多红了半边脸庞的枣。在紫菊深深的记忆之中,曾经他们生活的这座庭院,颇是的宽敞又明亮,果树满院,蔬菜一畦一畦。如今,过去的这些,荡然无存。而且,紫菊诧异的发觉,这座庭院,并非小时候一直以为与记忆之中一直以为的那般:颇是的宽敞明亮。紫菊摘了一个垂挂着雨珠的枣,希望的想:但愿,还是原来那棵枣树的味道!紫菊又是失望,又是满怀希望地咬了一口一半为青的枣那边,一口下去,是“嘎嘣”脆响,倏然间,一绺青枣浓稠的味道飞入紫菊的鼻孔,紧接着,甜津津,一绺一绺蹿跳在舌齿之间,紫菊幸福地嫣然微笑了,品尝着阔别了三十载甜美的枣,幸福的陶醉其中。她伫立于枣树之下,一边幸福地吃着,一边回忆着与枣树之间的畴昔往事。她回头看到一棵果树,它站立在院中央,仅此一棵。遗憾的是,它不是父亲曾经亲手栽下的,而是一棵没有改接苹果的山丁树,黄色的树叶落英缤纷,便非常清晰地看到一嘟噜一嘟噜火红火红的山丁果。紫菊一仰头,看见邻居院落的青砖墙头伸出一株树,树上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火红火红的山丁果,几片黄色的树叶,稀零垂挂在树枝,摇摇曳曳在凄风里。紫菊忽然沉思:父亲在故乡的时候,村南村东那两座苹果园林,果树年年在,且,身强力壮,年年累累硕果。自从父亲离开了故乡,两座果园林,年年干枯倒下,不出三年,变作光秃秃。原因出在,村里修剪果树的技术员,拢共三人,父亲,是精通擅长修剪与培养和医治果树的能手之一。要知道,过去的收入,唯独依靠苹果树结的果实了。紫菊不胜感喟:如今,父亲已故多年,他再也不能出现在这座他生活了近五十年的院落里了。倘若,他能出现在这座院落里,紫菊一定必须好好孝敬父亲,把留在心底的终生遗恨,得到弥补,只可惜,没有倘若。紫菊走进曾经居住的三间老屋面前,深情地凝视着他们,木头窗棂变得苍黑,木头门框被椽檩压弯了他的脊梁,所以被一根木桩支撑起来,之所以,房屋没有倒塌,依旧坚强而又倔强的屹立不倒。他们犹如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早已是千疮百孔,然而只要有一口气,便会顽强的活着。紫菊走进堂地(厅堂),迈进东厢房的门限,里面的灶火(灶台)不见了,紫菊只看到熟悉的墙围(土炕两边的墙)。紫菊家的墙围裱糊的是那个年代刚刚时髦的真人印刷的纸画,画,是“桃李梅”。故事发生在明朝早万历年间,一位知县家养有三姐妹,分别为玉桃,玉李,玉梅,个个长的俊俏可人。玉梅是姊妹里至为优秀的一位,她天性聪颖过人,且拥有写诗作文的天赋。紫菊万分感慨:倘若时光能够倒流,父亲懂得他的女儿埋藏在心底的美好理想;懂得知识能改变命远;倘若,紫菊遇到贵人指点和引导,紫菊的命运,或许比现在要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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