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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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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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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若痕》连载

第四十五章

紫菊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起来,穿了棉衣,跟着二富哥和二嫂走进万籁俱寂漆黑的夜幕里。他们在村口的公路边看到一束刺眼的光亮,借着那束光亮,看到一个搭建的一个不大的帐篷。帐篷下放着一口小巧的棺材,概约一米之长,宽有一尺开外。紫菊明白这是入殓母亲的骸骨。帐篷下有几个影影幢幢的人。到了光亮处,才看清楚,有大萍姐的孩子凯明,二富的儿子亮亮,还有紫菊儿子琦路。大富哥他从故乡回来了,还有大姐夫。紫菊的故乡是河北阳原的,距离北京两百公里开外。大富独自一人回故乡起坟,便是把母亲的骸骨迁移到如今的家乡——晋南。有大萍的丈夫帮助,还有故乡的人帮助,把孤独沉睡了整整四十一年之久母亲的骸骨挖出来带走,带到如今的家乡,同父亲相聚合葬。紫菊突然看见大姐夫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看他的表情,显得颇是沉重。于是,紫菊说道:“一路上风尘仆仆舟车劳顿,来我帮你挎着。”

大姐夫一愣,凝视紫菊片刻之后,低声说道:“这是我丈母娘,你妈的骸骨,很重。”

紫菊一惊,愣怔瞬间,没有说话,心里悄然地想:无论多重,我也能抱得动。于是,紫菊便把大姐夫的肩膀上的挎包卸下来,紫菊的手突然向下一沉,没想到母亲的骸骨如此沉重,差点掉落于地。母亲的骸骨,要放入那副专门给她定做的小棺椁。棺椁和母亲骸骨的周围围绕着母亲至亲的人,她的三个儿子,大富,二富,三富都在,她的三个儿媳妇在。她的大女儿大萍已作古多年,她的女婿在,她的大外甥在。母亲的二女儿二萍远嫁山东烟台,他们驾车在赶来的旅途上。三女儿紫菊在,紫菊的儿子琦路在,无常在。母亲的大弟在。母亲二弟已作古多年,他的儿子在。

大舅接过紫菊怀里抱着母亲的骸骨,发话道:“把你妈的骸骨拼接好,让她睡在棺椁里,让她的灵魂安静的睡吧。”他说完,把母亲的骸骨轻轻倒入棺椁里,在昏暗的灯下的照耀之下,飞起一片犹如烟灰般的尘土,它向上飞扬,飞扬。紫菊看着母亲一堆散乱白色骸骨,她惊呆了。她听到大舅声音颤抖,慨叹道:“你妈,活着的时候,个子高挑,现在,只剩下一小堆骸骨!人呢,没意思!”

突然,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这哭声,是憋了很久,很久,是强忍不住之下,而哭出来的。大家循声看去,看到大富跪在旁边,他面对着母亲的骸骨。紫菊走过去,给他身边放了一只木杌子,示意让他坐在板凳上,并安慰道:“不要哭了,咱爸他……”

没想到大富生气地说道:“我又不是哭他!”然后,放声大哭,并低声说道:“是他害,不是,气死咱”大富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紫菊顿时愣住了,疑惑不解大富哥话语里的真实意思。她冷静下来,思索:母亲病逝那年,我只有五岁,不曾记得母亲生前的事情,唯有隐隐约约记得母亲病故那天的情景,所以,我对母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所以,也对母亲没有感情。而,大富,那年是十五岁,他和母亲的感情至深,毋庸置疑,母亲重男轻女。而且,也听父亲屡次提过,母亲非常宠爱大富哥。大富哥哀哭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那他为什么一听到父亲,他那么生气,而且,呈现出憎恨的表情。紫菊暂时,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她在大舅的指导下拼接母亲的骸骨。其余的人皆不敢近前,不知,是胆小恐惧,还是有所忌讳。紫菊,反正是不畏不惧,不忌不讳,心地坦荡无所畏惧。拼接好母亲的骸骨,盖棺,“尘埃落定”。但是母亲的棺椁仍旧停放在村边。因为,亘古至今的规定,在外亡故的人,不可以进入村内。然后,二嫂对紫菊说道:“跟我念叨。”于是,她神神叨叨念叨:“妈,跟我回家,别害怕,妈跟我回家,……”

紫菊便学着她念叨:“妈,跟我回家,别害怕……”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喊魂”。也就是说,即将,父亲和母亲合葬,他们夫妻终得团聚。父亲和母亲生死离别将近四十一年,为漫长的四个年代,亦为四秩。父亲生于民国时期,公元农历一九三零年,正月二十五,“老天仓”节日。寿终正寝于农历的公元二零一六年,初六。父亲只因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他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痛,三天后,便驾鹤西去了。

父亲出殡的倒数第二天,父亲入殓。入殓这日,父亲的遗体和灵柩要被迁移到庭院外的巷道边,然后,搭建帐篷。入殓,便是给父亲整理衣帽,手握金元宝,口含口黄钱,等。这些事情是哥姐他们做的,因为,跪在父亲灵柩旁的紫菊,哭的早已是泣不成声,软瘫在地。这天又逢淅淅沥沥的冷雨,给父亲陪葬的那些五颜六色纸糊的冰箱,洗衣机等等,难免淋湿泡坏。主持丧礼的人大了声说道:“现在,要给逝者洗脸净面了。”

紫菊听到,歪歪斜斜站了起来,身边跪拜的儿子琦路赶紧起来搀扶紫菊。紫菊接过主持人手里的洗脸的竹夹,颤抖的夹了块酒精棉,当她定睛看向父亲的时候,她倏然看到父亲苍白的脸孔,看到他愁眉不展痛苦的表情,紫菊感觉,父亲还活着。紫菊突然发觉了什么似的,失声凄厉大喊了一声:“爸……”,然后跌坐在地,悲恸大哭,边哭泣便说道:“我苦命的爸呀,你这是怎么了,啊……我的爸呀……”当紫菊看到父亲的表情时,紫菊整个人就崩溃了。因为,她从兄弟三人的口中得知,也从二姐那里得知,父亲摔了一跤之后,兄弟三个并没有及时把父亲送往医院救治,而是,认为,人老了,摔一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便没有送往医院。第二天,父亲痨病气管炎的病情加重,咳嗽严重。到了第三天,他们兄弟三的其中一人看到父亲情况不妙,赶紧送往医院,没想到,医生说,送晚了,我们无能为力了。紫菊哭的凄凄惨惨,把围观的所有人,给感染的哭了。紫菊恸哭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要夺回二姐手里给父亲洗脸的竹夹,二姐执意不给。丧礼主持人发话了:“儿女的眼泪不能滴到逝者的身上,不吉利。”

紫菊这才不再倔强执意。

二萍姐,她是个不善表达,安静如兔的性格,她同样很悲痛,但她哭的幽幽咽咽。

父亲翌日出殡,倒计时,晚上十点,紫菊守灵。风雨凄凄,忽变雨夹雪。紫菊站立起来,步到父亲正面灵柩前,坐了下来,对父亲说道:“爸,你即将远行,我想跟你拉呱拉呱。”紫菊用的是故乡的方言,父亲虽然在异乡居住了二十五载漫长的岁月,但是乡音难改。但是紫菊早已不再习惯用故乡的方言跟父亲交流了,但是,仍然记得方言。她感觉有满腹的话想跟父亲说,蓦然间,又无话可说了。往昔,父亲见了紫菊,就好好似小孩见到大人那般,把满腹的心里话,同紫菊滔滔不绝倾诉完之后,他愉快的像个小孩,如释重负的松口气,张开嘴巴,天真无邪的笑了。然后就习惯性的提起大萍姐的大儿子凯明来。凯明,三十几岁了,至今还未成家,没有妈的孩子,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可怜与不幸。更加不幸的是,他的爸爸,自顾不暇,那里还有多余的爱,抚慰他那颗孤独缺爱的灵魂,也未有多余的资金,帮助他盖新屋,娶媳妇。他如今老大不小,仍旧是独自一人,房无一间。他失去了母亲之后,便无人管教,自己便变成了得过且过吊儿郎当自由自在的生活。倘若再不埋头苦干,为自己将来的人生奋斗,给自己给未来的另一半争取买间避风雨寒冷的房屋,他的这一生,至老,注定凄凉不堪。紫菊常常打电话唇焦舌敝让他好好上班,坚持不懈,不要乱花钱,积攒起来买房子。他常常是答应的很干脆,但是,往往就是不做。所以,父亲总是惦念最可怜的那个孩子。父亲,然后就絮聒不惮烦的诉说着说过的话,说着凯明,紫菊不惮烦的倾听。因为她深深的懂得,这是父亲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紫菊想起这些畴昔,她殊感内疚,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多陪陪父亲,只有他的女儿我,可以安静的倾听他内心里的诉说;只有我,可以赶走紧紧萦绕他身边的寂寞和孤独,陪他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不要以这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来自我开脱不孝之心,自我安慰深深的内疚与遗恨。但如此的自我安慰,是聊且的。紫菊为了给孩子更多的爱,全心全意扑在挣钱的旅途之上,竟然忘却了给了她生命,在那个艰苦卓绝又是当爹又是当娘把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父亲,有朝一日会老去,有朝一日,会与她,与这个世界永诀;她亦完全忘却了孤苦伶仃的自己,无人疼无人爱,更加可恨的是,自己不懂得珍惜自己,爱惜自己,竟然还时常“虐待”自己,吃最廉价的的,穿戴最廉价的,感冒发烧,尽量抗。有小毛病,从来不看医生,从来不体检身体。紫菊对父亲的不孝,将会令她遗恨终生。对自己的“虐待”,她依旧是“当局者迷”。倘若,她能遇得一贵人的提醒,就好了,那便看她的运气了。

父亲出殡的这日,风停雨住,杳杳归霁。封棺时,那刺耳、震脑、揪心“叮叮当当”的砸铁钉之声,颇是急促。嫂嫂们,侄子们,口中念念有词:“别怕,钉棺儿了……”他们皆是重复着这一句话,至到钉棺声停止降落,他们的声音,亦便戛然而止。紫菊扑在被封在棺材里的父亲,泪如雨下,哀痛欲绝。

父亲的灵柩被众人抬上一辆机动车上,还有母亲那口小巧的灵柩。紫菊和送葬父母亲的亲人,坐上一辆大巴车。大巴车奔驰了二十公里,用了一时之多,到达了大阳镇老母村的一座陵园。父母亲将要安葬在这里。因为,市区近郊,不俞允土葬,所以二富便在这里买了块土葬的墓地,让父母亲入土为安。这片陵园的地势很奇特,周遭皆是一马平川,果树成林,但是陵园这片土地旁,竟然是一条又深又宽的大峡谷,且墓地的土质与周遭土质截然不同。墓地的土质皆是沙石组成,不宜农作物生长。父母亲的灵柩被吊车放入挖掘好的墓穴里。墓穴不论是在平地,还是在丘陵地带,挖掘的方法相同一致,便是掏洞式,犹若古老过去人们的居住的房屋,碹窑。倘若是丘陵地带,抑或是山坡,碹窑掘墓就更加的好,不但节省力气,且牢固。父母亲的墓穴便是在形同丘陵地带。然后便是挖掘机挖土埋葬父母亲沉睡的灵柩。紫菊一个人蹲在墓穴旁,发愣地看着墓穴里父亲的棺椁,母亲的棺椁,两副棺材并排,里面有一盏充电式的电灯,俗称:万年灯。顾名思义:逝者的亲人,期望,自己的亲人在黄泉的路上与地府,永远有一盏耿耿灯火,给他们照亮黑暗,永远生活在光明而又温暖的世界里。推土机很快就把父母亲的棺椁掩埋的看不见了,紫菊蓦然地回过神来,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地悲恸,“哇”地哭出了声,并失声呼喊着:“爸……爸,呜……”

从此,紫菊与父亲冥阳两隔,生死两茫茫。紫菊的眼睛红肿的目睹事物,皆有些困难。父母亲入土为安后,翌日,紫菊便同儿子琦路坐飞机飞回上海。父亲作古,紫菊心里分明的感觉到,空落落的,自己犹如一只被人遗弃的风筝,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随风飘荡。这次回到阔别两年之久的家乡,紫菊看清楚了许多的人和事。譬如,老公无常,紫菊归来,他没有半句嘘寒问暖的语言,按照他伪君子的人品,或是,出于礼貌,他也应该佯装关心的样子问一问吧,然而,他没有;还有,紫菊父亲葬礼,他分文不出。紫菊为了顾全大局,顾及他的颜面,便把一千块钱给他手里,让他去上礼;还有,紫菊离开他这么多年,他分文未给紫菊,也未给两个孩子分文;还有,他当初借别人钱盖新屋的饥荒,他分文未还,是儿子琦路替他偿还的;紫菊离开的时候,出于礼貌,出于嘘寒问暖的问他:你需要钱吗?他竟然恬不知耻的说道:你有心就给。紫菊对他还保持着仁慈的心,目睹他恓惶(可怜兮兮)的模样,便给了他三百块钱。紫菊太了解无常了,他是极度自私自利的人,他倘若付出一点,是有目的,那便是要殷切的希望得到更多的回报;他还是极度心胸狭隘斤斤计较。自从,紫菊和两个儿子离开他,他暗自庆幸,三个包袱终于自动的离开,他终于如释重负吐了口气,从此,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为所欲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男人,是丈夫,是两个儿子的父亲,是一家之主,是家中的顶梁柱,他把肩膀上的重担统统强压在紫菊单薄的肩头之上。还有,三个哥嫂对待紫菊更加的冷淡,令紫菊心灰意冷,看透了这世态炎凉,人情薄凉。所以,紫菊,一刻皆不愿意呆在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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