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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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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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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的甜水》连载

第一章 碱茬地儿

这是一片辽阔无垠、泛着碱花的沙土地。自古至今,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与地下的盐碱顽强地争夺着生存的权力。有些土地被训服了,变成耕地,长出庄稼;而对那些历经岁月仍在泛着污白、拒绝耕种的土壤,人们只能选择放弃,并给它取了个含着苦涩戏谑的称谓:碱茬地儿。

有收获的土地才能承载生活,而生活的延续要靠生命的繁衍;有了男人的耕种,女人便是繁衍生命的地。然而,如果那个为她耕种的男人只能播下些发不了芽的“秕谷”,再丰腴的土地也等同于“碱茬地儿”。

前年,虚岁十九的如意已出落成一位漂亮的大姑娘,虽是一身普通农家女孩的衣着,仍掩不住她匀称的身材和闪耀着青春光泽的皮肤,再加上乌亮的秀发,好看的鸭蛋脸,笑盈盈的如水明眸,因此无论是本村的还是邻庄的小伙子,谁看了都会心慌意乱眼睛发直。

一家女,百家提,闺女如花似玉又到了这个年纪,该是媒人挤破门的时候了,可真正上门提亲的人不多,原因只有一个:如意家的成分高,他父亲是戴帽的“地主分子”。

如意姑娘姓王,四八年生人,解放前全家靠父亲王承祖教私塾为生。那个年月,又是穷乡僻壤的,学生家境穷多富少,而且大都是拿点粮食顶学费。就这样也时常有交不出的,实在交不出也没办法,乡里乡亲的不能因此荒废了孩子的学业。幸亏有祖上留下来的一处宅院和十几亩薄地,王先生下不了力,就由一家远房亲戚给帮工种着,每年收多少、交多少父亲从不过问,每日里除了教书,就是喝酒,喝高了就吟诗作对,自比太白。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又兼生性懦弱,只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在一家人开销不大,倒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如意原有个哥哥,长到三岁时添了妹妹。儿女双全的王先生心满意足,便给女儿取了“如意”的名字。不幸的是,如意刚一岁时哥哥生天花夭折了,一家人悲痛欲绝。就在这时,村里来了工作队,队长就是本村王西坡的舅舅。工作队首先开了动员大会,紧接着就开始调查每家每户的土地、牲口、农具、宅基等,然后给每户定成分。

沙河甸是个穷村子,工作队几天几夜排査摸底,贫农、下中农,中农、上中农都定完了,就是地主富农没有个够标准的;可整个村子找不出一个地、富分子,说明工作没做到家,到上级那里不好交代,最后,焦点落到了如意家。

论家境,她家有地,虽贫薄了些,但丈量时稍虚点也近十五亩;而且是雇人种着,虽说是亲戚,性质上定个长工也行;再加上家里还有大牲口,住的宅子在村里也是最像样的,前后两进院子,有正房偏房之分;虽然大部分已年久失修,摇摇欲倾,但这更说明剥削阶级的腐朽没落。这样一铺排,活脱脱一家地主就呈现在人们眼前。队长召集贫农代表开会,宣布了结果,大家虽然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王先生,但工作队是上头派来的,手里掌握着政策,这样定自然有他的道理,再说谁愿跟工作队对着干?因此举手通过。

张榜公布那天,王先生两口子还沉浸失去爱子的悲痛中。帮工种地的亲戚慌慌张张地来报信,说他家被定为地主了,王先生正借酒浇愁,把手一挥: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什么地主、天主的,随他去吧!

就这样,一顶像紧箍咒一样的黑色帽子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他的头上,彻底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命运。

村革委会主任王西坡虽然已成家立业多年,但从根儿上说,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二十多年前,十五六岁的他怀揣着因贫病而亡的母亲的嘱托,只身一人沿路乞讨来到这里,寻找唯一的亲人、他的舅舅。

历经数月,他一路打听着来到德原县境内,过了中秋离的家,到这里已是数九寒天了。夜里他躲在村头场院的柴火垛里避寒,由于几天的冻饿,早上被抱柴火的场院主人发现时已奄奄一息,好心人给他灌下热姜汤,又把他抬到热炕上喂了碗玉米面糊糊,总算把他救了过来。

沙河甸村的人家大部分都是王姓,这家也不例外,老头叫王宗堂,老两口只生育有一闺女。听了王西坡的遭遇,有意收留,便劝说他先住下再慢慢打听舅舅的下落。王西坡一听当时就磕头认了爹、娘;闺女长他两岁,认做姐姐,以后就随了王家姓。因发现他时的场院在村子的西坡,老两口便给他改名叫“王西坡”。

能吃上几顿饱饭,正当年的王西坡很快就恢复了体力;他机灵能干,成了他爹的得力帮手,爷儿俩把家里的几亩薄地和一应营生侍弄的像模像样。闺女是小姐身子丫鬟命,从小弱不禁风什么活也不敢指望她,忽然有了个这么顶事的大儿子,老两口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像天上掉下个金元宝。

过了几年,姐弟俩都到了婚嫁的年龄,王西坡自然被招了赘,成为王家名正言顺的一员。

在这期间,有一次,县大队里有一位中队长在他家过夜,听了王西坡的经历,说他们的副大队长姓关,是山西人,很像他说的舅舅。他端详了一下王西坡,连说你跟关队长长得真像。

很快,关队长上门认了外甥,爷儿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从此王西坡在当地成了个传奇人物。舅舅路过就来家看看,有次作战负了伤,还在王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解放后,地方武装解散,关队长留在县里当了干部,王西坡有了这门亲戚,腰板很是硬朗,乡里乡亲,老老少少都得高看他两眼。在舅舅的点化下,王西坡本人也知上进,积极参加扫盲班学习文化,公社化后还当上了生产队长。

“文革”开始后,王西坡很是兴奋,县里的红卫兵来串联,鼓动他夺了村党支部书记的权,成立了村革委会,自任主任。

王西坡的儿子叫王祥东,小名东子。在东子之前,他娘怀过两胎,但都没坐住;到了他这一胎,他娘七个多月没敢下床,但最终还是没等足月就生了。婴儿很小,接生婆说还没有男人的鞋底长,根本没指望他能活。但他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王祥东成了王家的独苗,一家人尽力弥补他的先天不足,虽然人长得瘦小,但总算出落成了一个男人。男人到了年龄就要娶老婆,就要完成传宗接代的义务。王西坡接连给他说了几门亲,但人家一看东子的身巴骨,就婉言谢绝了。有一次女方图东子有个好成分,勉强同意,前面一应礼数都走完了,到了迎亲的那天,东子一早就打扮齐整,站在村头土坡上翘首盼望,但姑娘最终还是反悔了。等到快晌午,迎亲的人空手而归,东子还不死心,直站到半夜被人硬扛了回去。

这事在村里成了笑谈,让王西坡的人丢大发了,他发誓,一定给儿子说个好媳妇,找回面子。

他相中了如意。他觉得,成分高是如意家的致命处,只要他提这门亲,王承祖不敢不应,因为他早已习惯了破鼓乱人捶的待遇,习惯了只有老老实实接受,绝不敢有所拒绝。另外,他还有一招“杀手锏”。

当王西坡登门提亲时,王承祖如雷轰顶,他舍不得把宝贝闺女的一生交给这个尤如一棵枯草般的弱小男人,他甚至想舍命保护自己的女儿。但当王西坡把他的“大礼”摆上桌面时,王承祖的心有些动摇了。

王西坡说,他和舅舅商量过,如意爹王承祖解放前以教书为生,不以务农为主,其雇工是本家亲戚,不存在剥削关系,本人无实质性的罪恶,且一贯表现不错;因此,他打算帮着找找上头掌权的人,或摘掉地主帽子,或改成中农成分。

如意一家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目前还是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但他们觉得十几年来头上永远的阴云密布,似乎透出了一丝缝隙,像即将沉入水底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树枝。

自被定了地主成分,王承祖成了个活靶子,不管国际国内还是他们这个小地方上,一有风吹草动,先批斗戴帽分子,有时县里公审犯人,也要找他们陪绑,当民兵拿着枪押着他们游街时,他实在闹不明白:他这个整天一根肠子挽着半截的人哪还有“变天”的能耐?

有一次上头来人组织社员开忆苦思甜大会,王承祖被揪到台上当批斗对象,可上台诉苦的人怎么也想不出他的恶行,甚至有些人还念着他的好。因此只好说些旧社会自己如何外出讨饭,如何被人欺负,就是联系不上王承祖。最后有人想起曾到王承祖家借叫驴配种被拒绝,其实那时他家的牲口都是他亲戚侍弄着、使唤着,王承祖出门的时候偶尔骑骑,平时根本不管。

那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不给配种就是瞧不起咱穷人!我找你配驴还得门当户对吗?最后那人振臂高呼:打到地主分子王承祖!王承祖不配驴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台下的社员听到这里再也憋不住了,哄堂大笑起来。

上头来的领导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总结:王承祖解放前是干什么的?教私塾的!他传播的都是反动腐朽的封建思想,是为地主阶级服务的,他就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那天回家,王承祖心里破天荒地透了气,还喝了点小酒。可这种短暂的苦中作乐能顶什么用呢,那顶压死人的地主帽子照样还戴在头上,一家人仍在泥沼里挣扎。

如今,王西坡向他们抛出一根绳子,他们抓住绳子,王西坡就有可能把他们拉出泥沼,前提条件是如意做他的儿媳妇。可这等于卖闺女啊!王西坡看他一家人犹豫不决,便说:你们商量商量给我个信儿,我先回去了。但他们明白,既然王西坡动了这个心思,达不到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意含着泪说:爹,应了吧,咱也不要他彩礼,先给咱摘了帽再过门。不然,你早晚被折腾死。

王承祖叹了口气:爹也不想把个地主帽子带到棺材里去,只是苦了你呀!

如意看娘坐在在炕上抹泪,走过去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了咱这个家,应了吧,好歹是条出路,再说都在一个村子,也好有个照应。

信儿传到王西坡那里,他提着两瓶酒来到如意家,说过一天带如意去他舅舅家当面定这个事,他舅舅虽然退休了,但舅舅的儿子,也就是王西坡表弟是县公安局革委会成员,可以帮忙。

王西坡的舅舅说,改成分不好办,有“翻案”的嫌疑,再说当时划成分是集体决定的,不好推翻。摘帽有先例,也符合政府“老实改造,重新做人”的政策,西坡在村里搞个群众评议,报到公社,其他不用管了,等着就行。

一个月后,在全村的社员大会上,王西坡大声宣读了“摘帽通知书”:

“根据相关政策精神,对于反动阶级和反动派的人们,在他们的政权被推翻以后,只要他们不造反,不破坏,不捣乱,也给土地,给工作,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在劳动中改造自己,成为新人。王承祖在定为地主分子后,思想改造较彻底,老实劳动,不干坏事,经群众评议,县革委会审查,决定摘掉其地主分子帽子,享受普通社员待遇。”

当王承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这份通知书时,突然感到有些后悔,他泪眼模糊地看着这张三寸宽的纸条,不知今后自己的命运能改变多少。但有一点他明白,女儿曾经憧憬的幸福被他葬送了。

如意梦游般的过了门,直到一只枯柴似地手伸向她身体最隐秘的部位时,她才如梦初醒:她真的嫁给了同村的这个小男人。

这能叫个男人吗?干柴一样的身板,一阵风就能被刮跑。尽管他也有男人的冲动,尽管他也想漂漂亮亮地干件男人的事,但这事儿办起来实在超出了他的能力。仰面躺着的如意觉得自己本已麻木的身子像坠入了冰窟窿。她也想就这样从了、认了,慢慢适应;可当这个男人每次气喘吁吁地白忙活一通,然后虚弱的躺在一旁时,她对这事彻底厌烦了。

她感觉所有的快乐都已离她而去,为此,她甚至想到死。

直到那一天,知青们来了,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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