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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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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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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窑小罐》连载

第一十四章 祁门红土

崔松旺听说陆新平准备去祁门找土,自己也很想去看看,因为自家四座窑瓷土用量很大。能去产地看看,了解瓷土的储量、价格等市场情况,对自己的瓷器生意非常重要。

自从上次景德镇行帮商会会议不欢而散之后,一些胆子大一点的民窑已经私底下开始偷偷烧制精品细瓷和色瓷。如果景德镇民窑只生产白瓷粗瓷,很多客商就会跑掉。大明生产陶瓷的地方和种类还有很多,并不是只有景德镇一家。磁州窑,龙泉窑,山西的法华器,德化的白瓷,江苏宜兴的紫砂器,等等,可选择的余地大得很。所以其实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就懒得管,管也管不过来。所以以崔公窑为代表的有技艺有实力的民窑,都在悄悄地生产少量精品细瓷和色瓷。

精品瓷器当然需要上好的瓷土。最好的瓷土麻仓土都被官府垄断了,民间便不断寻找可替代的好土。现在祁门瓷土成了很多民窑的首选。

但祁门瓷土几乎被潘二爷一家垄断经营,这对各大作坊来说是很不利的。所以早就有人暗中去祁门寻找瓷土。但都无功而返。因为现有的几个瓷土矿都是潘二爷控制的。想另外再找新矿,谈何容易。

这次御器厂派陆新平父子去祁门找土,是难得的好机会,崔松旺当然不想错过。本想自己去的,可是近来感觉身体欠佳。似乎得了和陆新平一样的毛病:肺痨。这个病在景德镇比较普遍,尤其是长期从事窑炉火候控制的把桩师傅。

儿子崔时茂就更脱不开身了,几座窑都靠他一个人在管理,方方面面的事,几十上百号人,几乎一刻也离不开他。

这时女儿崔小凤突然提出来,她可以跟着陆叔和陆瑾去一趟祁门。而且平时她本来就在负责崔公窑的瓷土和松柴等各种材料的采购,对本地行情以及材料好坏了如指掌。

崔松旺和儿子商量了下,觉得也只能这样了。父子俩隆重拜托好友帮忙照顾崔小凤。陆新平父子当然没有意见,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

陆新平父子、崔小凤和潘升四人雇了一只小船逆昌江而上,向安徽祁门进发。

时近夏末,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炎热。

崔小凤显得特别兴奋。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母亲和嫂子給她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她都一一拿出来和陆叔、陆瑾哥分享,当然也便宜了潘升。自从崔小凤上船,潘升便不时拿眼偷偷地瞄小凤,还时不时地想去套近乎。

崔公窑和潘二爷已有多年的生意上的往来合作。潘升来景德镇比较晚,所以和崔小凤不算很熟。自从认识崔小凤,潘升便对她另眼相看。崔小凤去潘家买材料的时候,潘升总是特别热情。但小凤对他却总是爱答不理。

这次潘升没想到崔小凤也会跟着去祁门,真是意外的惊喜。可小凤并不在意他,她的眼里只有陆瑾。

“陆瑾哥,你教我画画吧,你画得那么好,等我也学会了,我就可以给自家瓷器画坯了。我老觉得现在我们家作坊那些画坯匠手艺太差,快把我们崔公窑的名声都给败坏了。”崔小凤早就想过要请陆瑾教自己画坯。崔公窑已经悄悄恢复部分精品细瓷的烧制,细瓷自然要配合好的画坯,否则就白费了前面的好土和好工。崔公窑作坊本来有不少好的画坯匠,其中不乏早前从御器厂逃役出来的工匠。但是因为官府严禁色瓷和细瓷烧造,这些工匠走了大半,剩下的多半只能画粗瓷。现在如果重新去外面雇用画坯高手,万一官府认真查究细瓷的烧造,作坊还得停工,真是两难的处境。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会画坯,这样既可节约成本,又可随机应变,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你哥大茂画得也不错啊,让他教你吧。”陆瑾想借故推脱。自从长大之后,陆瑾总感觉自己和小凤没那么亲近了,似乎有了某种隔阂。大概就是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吧。再说因为自己家庭条件的原因,觉得还没有能力承担婚姻的责任,自己就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当然,潜意识中还有一个原因,是陆瑾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就是自从在迎神赛会上看到了李小姐,他的心中便装进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倩影。有时做梦都会梦见她。陆瑾会情不自禁地拿她和崔小凤相比,不得不承认,李小姐比小凤强多了。

一个是一见钟情的梦中美人,理智告诉自己那是永远吃不到的天鹅肉,自己不应该做癞蛤蟆。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小鸟依人,虽然触手可及却又感觉咫尺天涯。陆瑾的心中常常会产生缥缈恍惚的感觉,总是感觉有些迷茫。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向身后快速流逝的昌江水。

小凤眼里有一丝幽怨。她以前总以为陆瑾回避自己主要是因为他家的经济状况。她知道陆瑾从小十分敏感,她便小心翼翼地避开金钱、服饰、吃喝之类的话题,她总觉得可以用自己的柔情和体贴入微的关爱去温暖陆瑾自我封闭的心灵。

可是在上次迎神赛会上看到陆瑾对李小姐的那种特殊的眼神,崔小凤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难道陆瑾除了自身经济条件的原因之外,还有眼光太高的因素?他看不上自己?自己只是一个瓷器匠人家的女儿,从小就要干活,粗手粗脚,也没多少文化,跟都御史大人的千金小姐完全没法比拟。可是陆瑾不也是匠人的儿子吗?虽然聪明好学,读书成绩也很好,可终究还是匠人。小凤根本不相信李小姐会看上陆瑾,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看上了,她家人能答应吗?完全没有可能。难道陆瑾哥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唉,算了,想想都头疼。剪不断理还乱,不想最好。我还是好好帮自家作坊多做点事,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陆瑾哥,我哥画坯跟一般人比还行,跟你比差得远了。我就要跟你学。陆叔,你帮我劝劝陆瑾哥。”崔小凤只好向陆叔搬救兵去。

“瑾儿,你有空就教教她吧。”陆新平一路上不太爱说话,一方面身体不好,另一方面大龙缸烧造不顺,被扣了半年口粮,心情不佳。而且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心里一直发愁。崔小凤是自己打小就喜欢的孩子。他早就看出来小凤喜欢陆瑾,可是也能感觉到陆瑾在有意回避小凤,他搞不太清楚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但他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现在他家好的画坯匠大都走了,小凤要是能自己画坯,就能帮你崔叔的大忙了。”陆新平补充说。

“爹,我听你的。”陆瑾看见爹开口了,不想拂了他的心意。陆瑾知道父亲也喜欢崔小凤,可自己还是觉得她更像妹妹。

“还是陆叔好,谢谢陆叔。”小凤开心地说。

“小凤等你学会了,你也教教我吧?”潘升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

“一边去,谁有心思教你。你当玩儿呢,哪有那么容易学的。”小凤抢白了他一句。潘升讨了个没趣。

时近傍晚,一阵江风掠过,陆新平猛地咳嗽起来。

崔小凤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取出一块东西,递给陆新平:“陆叔,这是梨膏糖,我娘给我爹买的,是一个有名的郎中配制的,我要了一包,给你带来路上用。我爹吃过,对咳嗽很有效的,你快吃一点吧。”

陆新平感激地接过梨膏糖,塞进嘴里,嚼烂了慢慢咽下去,顿时喉咙就舒服多了。“小凤,你有心了。”陆新平心想,多好一姑娘,善解人意,体贴老人。

因为是逆行,不到两百里的水路,走了快五天。

在离祁门县四十里外的平里,四人下船,步行半个多时辰,来到郭口村,这里就是祁门瓷土的主要产地。

这里有潘二爷家的瓷土仓库,雇人常年收购瓷土,也收购松木、柴禾。运输也很方便,山脚下就是阊江,出了安徽,还是同一条河,改名昌江,一路顺水就到景德镇。这条水道,就是潘二爷的生财之道。银子就像河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进潘二爷的口袋。到了这里,是潘家的天下,潘升如鱼得水,见到的人都叫他潘少爷,如同见了大爷一般,对他恭恭敬敬,有求必应。

潘升带着几个人在几个瓷土矿场转了转,这些矿坑的瓷土,其实在景德镇都能看到,并没有发现陆新平心目中理想的瓷土。

陆新平并不想被潘升牵着鼻子走。他注意到潘升有点怕吃苦,在山上的矿坑里走来走去是十分辛苦的。潘升脚都起泡了,走一段山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

“潘少爷,这里应该离你们老家不远了,你不想回家去看看?”陆新平故意试探潘升。这一招还真管用,潘升连忙说:“是啊,还有四十里路就到我家了,真的很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要不你们一起去我家做客?”

“我们就不去了,你去吧,不用管我们。我估计三天时间差不多了,如果三天都没能找到,估计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了。你只要三天后赶回来,到时我们一起回景德镇。”陆新平刚才转了几个矿坑,看了看附近的山脉,感觉大概三天能看完了。到时不管能不能找到好土,都只能先回去,留着也是浪费时间。

“那我就不好意思先告辞了,我跟各矿场的头儿交代一下,让他们尽量给你们提供方便。”潘升觉得他们就是在浪费时间,如果有更好的瓷土,还等你们来找吗。我可不想跟着攀山越岭地活受罪,于是高高兴兴回祁门县城去了。

陆新平父子和小凤先在附近郭口村里找了一户山民家借住下来,给了点钱算是食宿费。山里人家朴实,加上又是大东家的客人,死活不肯收钱。崔小凤就把带来的食物全部给了他们,山民家的孩子哪见过这么好的糕点糖果,藏起来舍不得吃。

晚上和山民一起吃饭的时候,陆新平就打听附近除了已有的矿坑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发现类似的瓷土。山民说没有,不过他可以帮忙向其他人打听。

头一天,三人还是先在原有的矿坑里找,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矿脉。同时也收了一些比较好的瓷土样品,准备拿回去做试验,看哪里的土最好。陆新平让陆瑾画了一张矿坑方位图,在图上标明不同编号样品的位置。

忙乎了一天,三人一起回到山民家里过夜。

第二天,陆新平准备在附近几个山坡上随便转转,碰碰运气。

然而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陆新平他们,几个山坡快走遍了,也没发现什么新的瓷土产地。陆新平有些气馁,再转一天,就要打道回府了。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烧了一辈子瓷器,号称景德镇数一数二的把桩师傅,就要栽在一只大龙缸上了吗?陆新平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只有偶尔发出几声嘶哑的咳嗽。

陆瑾也只能干着急。崔小凤也没法像一开始那样开心地说笑了。她只有不辞劳苦地跑上跑下,跑这跑那,没命地找瓷土。谢天谢地,自家小时候因为穷,要为家里干活,所以没有缠小脚,如果缠了小脚,哪里爬得了山。

几天下来,小凤发现一个特点,凡是有瓷土的地方,附近的泥土都略带红色。所以看到山坡的土有红色的,她就会特别仔细地观察。

最后一天,在一处远离已有矿坑的山坡上,小凤看到了一处有红土的山坡,她蹲下来仔细擦看,发现土质很细腻,灰白的泥土中掺杂着一些红土,这些灰白土跟以前看到的上好的瓷土很像,不禁心中一阵狂喜,她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跟着土脉慢慢向前,土质越来越纯,含砂量极低,比自家以前买的祁门土都要好,她兴奋地大喊一声:“陆瑾……”哥字还没喊出声,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往悬崖掉了下去。原来她只顾把眼睛盯着泥土,忘了看前面的路,这里已经紧挨着悬崖,结果一不小心就滑了下去。

“小凤!”陆瑾在远处寻找瓷土,但他听到了小凤的叫声,赶紧循声过来,却不见了小凤的身影。“小凤!”陆瑾急得连声大叫,听到陆瑾的呼声,陆新平也赶紧跑了过来。

“陆瑾哥,我在下面呢!我没事,你们从旁边绕下来吧,我找到好土啦!”原来悬崖上长了几丛灌木,崔小凤滑下来的时候阻挡了一下,并无大碍。崔小凤起身一看,这是一块十几米高的巨大石壁,通体泛红。石壁附近到处是白里透红的瓷土,非常细腻、纯净,一看就是很好的瓷土。

陆瑾扶着陆新平,小心翼翼地来到石壁下面。陆新平捡起一块瓷土,用石头砸碎了仔细观看。这的确是上好的瓷土,这样的土质,正是当年自己和老崔共同烧成大龙缸的那种上好的瓷土,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这里的土略带红色。经验告诉他,土带红色,往往能增加胎体的强度,减少变形的可能。而烧出来的瓷胎未必是红的,有时甚至是洁白的。这要等试烧之后才知道,而且就算胎体略显红色也不怕,只要胎质好,瓷器都是要上色上釉的,露胎部分很少。再说瓷土也可以调配,只要土质够细腻,够粘性,就是好土。

陆新平放眼四周,这样的红土还有很多,估计地下也不会少。光看到的部分,足够开采几年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凤,你立了大功了!只要试烧效果好,叔要让张公公奖励你!”陆新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陆新平向山民打听了一下,那块大石壁有个名字,叫龙凤壁。

崔小凤无意中发现了龙凤壁瓷土,真是天意啊,陆新平心想。

当天下午,潘升赶回来了。陆新平已经雇人挖了不少红土。他带潘升去看了龙凤壁,告诉他这里的瓷土不错,跟麻仓土有些像,只是稍微偏红色。和麻仓土一样,都需要打碎细筛后配合瓷石使用。效果如何要等回去试烧后才知道。

于是一行四人带着几麻袋瓷土踏上归程,顺水行船,比来时快多了。

回到御器厂,马上进行小件瓷器试烧,效果非常理想,胎质细腻洁白,有玉质感,效果明显超越现有的麻仓土,用来做精品细瓷再好不过了。

督陶官张良看了陆新平的样品后,也很高兴,但愿用了它能烧成大龙缸。

“老陆,这是潘二爷家现有的矿坑里找到的还是其他地方找到的?”张公公脑子反应很快,他要先弄清产地具体情况。

“是附近的山坡上找到的,离他家矿坑有不少距离。那地方叫龙凤壁,是崔公窑的崔小凤无意中发现的,要不是她,可能就找不到这个地方。”陆新平当然要把功劳推给崔小凤。

“那就好,跟潘二爷无关了。以后龙凤壁瓷土矿就是御器厂专用了。咱家这就去办手续。正好麻仓土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土越来越差,现在有了龙凤壁瓷土,以后御器厂的瓷土就不用愁了。”张公公松了一口气,不需要跟潘二爷讨价还价,就省事多了。他只需要拿到上头的批文,跟徽州府知会一声就行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

“张公公,这次真的亏了崔公窑的崔小凤……”陆新平还是有点不死心。

“行了,咱家知道了。你赶紧接着研究大龙缸去吧。咱家会尽快派人把祁门瓷土给你挖回来。”

潘二爷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白白浪费了四个人的差旅费不说,此事传出去不给人笑话吗?在祁门挖土多年,居然让一个外地人找到更好的瓷土。他真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派人去那些山坡转转,如果是自己先找到,那将是多大的一笔财富。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现在就派人接着去附近找找,我就不信只有龙凤壁有好土。

另外,趁官府圈地还需要时间,得赶快派人先去抢土。

事不宜迟,潘二爷当天就让潘升领着管家潘兴和一帮雇工,赶赴祁门郭口村龙凤壁,并交代潘兴让当地所有矿场工人先去龙凤壁挖土,尽量多挖快挖,有多少收多少。

潘二爷不愧为商场老将,反应机敏,做事果敢。等官府拿到批文划定龙凤壁为官土,已经是近两个月以后的事了。这两个月,潘二爷抢挖了大量的好土,给他带来比较可观的利润。

崔松旺因为有女儿的提醒,知道消息比较早,就赶紧从潘二爷手上订购了一批祁门红土,潘二爷抢挖的瓷土大部分都到了崔公窑作坊。开始的时候潘二爷没想到这种土会那么吃香,只是比市场价略高就卖给了崔公窑。不久之后,龙凤壁瓷土价格翻了两番,还很难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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