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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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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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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窑小罐》连载

第二十一章 龙争虎斗

夜阑人静。景德镇徽州会馆内出现一条黑影。

只见黑影一甩手,一道寒光在夜幕中一闪而过,二楼一个房间的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响。这响声并未惊醒任何熟睡中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一位下人走过二楼走廊,给潘二爷房间送来洗脸水。走到房门口,一抬头猛然看见房门上插着一把细长飞镖,镖身上缠着一张纸。下人吓得连声大叫。下人的喊叫声引来了会馆的护院,也吵醒了潘二爷。护院伸手拔下飞镖,把上面的纸片递给潘二爷。

潘二爷展开纸片,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第九只大龙缸在老鸭滩。

潘二爷随手把纸片在油灯上烧了。

潘二爷早就相信张公公和陆员外有不可告人的买卖,这一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从现在这个飞镖传书来看,果不其然。这么大的御制大龙缸都敢下手,他们简直是不要命了。

潘二爷还听说,这一路生意目前被陆子顺陆大员外一个人垄断。没人敢跟他竞争。据说曾经有个外地客商不自量力,企图出高价抢他的生意,结果没过几天那人的尸体就漂浮在昌江边。还据说其实现在他的作坊和瓷窑已经不怎么挣钱了,陆员外自己做的大部分是粗瓷,景德镇烧粗瓷的作坊遍地都是,竞争太激烈,根本没什么利润。虽然都说陆员外的后花园里还有一个作坊,专做细瓷,仿官样,但景德镇周边有不少像崔公窑这样的著名民窑,烧出的瓷器并不亚于御器厂,陆员外同样竞争不过。以前还能从崔公窑等民窑大量采购精品细瓷,后来这些生意大都被潘二爷抢了。所以在瓷器生意上陆员外已经日薄西山。可没想到他却能另辟蹊径,和张公公一起走出了一条其他人都走不了的生财之道。

现在陆员外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这个,能轻轻松松赚取暴利。却没人敢挑战他的地位。因为他有通天的路子,人家是御赐大员外,据说他还能和大太监汪直说得上话,那可是督陶官张良的干爹,也难怪张良只跟他做这路买卖。

潘二爷很好奇,是谁给自己传递这个消息的呢?一时还真想不出。大概是瓷商八帮里什么人得到了消息,也可能是张公公和陆员外身边的人,他们完全有可能知道,因为这么大的一个瓷器,交易过程需要很多人共同参与。甚至有可能是有人无意中看到了,也未可知。

那么又是为什么要给自己传递这个消息?难道他知道我潘二爷也想做这路生意?这事更难理解。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了,大龙缸在老鸭滩。

老鸭滩,除了陆大员外还能有谁?

此刻潘二爷的心里,除了嫉妒,还有羡慕。第一羡慕这只无与伦比的大龙缸。潘二爷也曾亲眼目睹大龙缸的雄姿,那时还没砸碎,放在御器厂龙缸窑门前,任人观赏。那是他平生看到过的最大、最耀眼的龙缸,当时就把他深深地震撼了。第二羡慕陆大员外,此生能拥有这样一只大龙缸,夫复何求?人活一辈子最终为了什么?脸面。我族人最终比的不是钱财家产,而是脸面。买卖做到潘二爷这份上,比银子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估计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银子。陆员外应该也一样,起码曾经一样。但现在陆员外有了御用器,这便是脸面,景德镇同行无人能及。

老子不能输给陆老头子,他又没有三头六臂,老子就是想搅一搅这团浑水,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摸条鱼。潘二爷暗暗下了决心。

潘二爷这几年虽然买卖兴隆,赚了很多钱,但在很多人眼里最多只能算个暴发户。上次虽然为大龙缸的烧造出了点力,间接帮御器厂找到了上好的祁门瓷土,大龙缸就是用了祁门瓷土烧造而成,祁门龙凤壁瓷土也成了御器厂专用瓷土,这样一来整个祁门瓷土的行情应声上涨。而自己是祁门瓷土在景德镇最大的经营户,自己在景德镇的地位总算又上升了一点。但毕竟自己的根基尚浅,别说是像陆员外那样的京城声望,连张良也还只是初通门路,远没有建立信任关系。

潘二爷想到要在景德镇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地位,必须主动出击。

他要设法证实大龙缸这件事,那样自己就有了凭据,可以要求张公公给自己同样的待遇。上次他不是不承认吗?我要是拿到了凭证,他就无法抵赖,也就只能答应自己的要求。

怎么证实呢?我得先去会会陆员外,探探他的口气。他买大龙缸不就是想转卖吗,最好能直接从他手上把大龙缸买下了,只要他肯出让,价格再贵都没问题,这种大件御用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再想见到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如果他不肯,也希望能证实大龙缸就在他那里,那么自己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潘二爷虽然和陆员外关系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过节,但在生意上早就有往来,而且买卖还不小。毕竟都是景德镇数一数二的大户。潘二爷卖给陆员外很多瓷土和松木,也从陆家作坊收购不少瓷器,主要是廉价的粗瓷,再贩卖到徽州乃至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因为都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基本上都由下面的人经手,两家主人很少见面,偶尔碰面,虽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但并不是很熟。特别是陆大员外,每次潘二爷想套近乎,陆员外都表现得比较冷淡。他不想和这位外来的暴发户走得太近,早年陆员外买卖兴隆的时候,他根本看不上潘二爷,不屑于和他交往。谁知道风水轮流转,没几年功夫,眼看着他买卖越做越大,尤其是近几年势头更猛,而自己却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就更不愿意和他交往了。回想当年自己给皇上进贡五万件瓷器,那是多么豪迈多么风光的事情,谁想到现在连这么个外来的暴发户都想跟自己平起平坐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所以陆员外总是有意无意回避着潘二爷。

潘二爷记得之前还因买崔公窑瓷器的事跟陆员外闹过不愉快。这么长时间过去,估计他不会计较了吧。

潘二爷直接来到了老鸭滩陆家庄园,登门拜访陆大员外。陆员外没法回避,便来到客厅招待潘二爷。

“陆大员外,潘某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请员外多多包涵。”潘二爷主动出击。

“潘二爷客气了。老陆一直想去拜访潘二爷,无奈俗事缠身,一天到晚穷忙。来来来,潘二爷快请坐,请用茶。”陆员外招待潘二爷用的茶杯,正是一只大明成化年制款三秋杯。这摆明了是在炫耀,你再有钱,拿得出这种象征特殊身份的瓷器吗?

潘二爷是个行家,而且早就听说过陆员外家有一对成窑三秋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潘二爷一眼就看出来了,却也不好说破它。

“陆大员外,听下人说你手头正缺制作上品瓷器的瓷土,我特意请人送来两担最好的祁门红土,是在龙凤壁被御器厂封禁之前收来的,算是初次登门拜访的礼物,请陆员外笑纳。”自从上次御器厂大龙缸用了祁门产的红土,而且最后顺利烧出了完美无瑕的大龙缸,祁门红土一下子声名鹊起。现在祁门龙凤壁出产的红土,价格已经涨到天上去了。谁都知道潘二爷手头存了不少祁门红土。潘二爷还暗中放出消息,自己已经另外找到了跟御器厂专用龙凤壁瓷土一样的好土,但别人谁也不知道产地具体在哪里。反正潘二爷手上好像有很多这种瓷土,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能买到。而这种土的价格是普通瓷土的好几倍,不少一般民窑出得起的,潘二爷简直是发现了金矿银矿。陆员外也暗暗吃惊,没想到祁门还有这么好的瓷土。而他的成品瓷器生意也越做越大,据说已经在北京开了瓷器铺子。现在潘二爷在景德镇的声望可以说是如日中天。这次他竟然给自己白送两担优质瓷土,出手很是大方。看来来者不善,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商量。

“潘二爷你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这么重的礼物我老陆可受不起啊。潘二爷恐怕有什么事需要我老陆帮忙吧,请尽管说。”真人眼里不揉沙子,陆员外喜欢直来直去。

“看你说的,陆大员外是前辈,潘某这么多年在景德镇得到员外的多方关照,我感激不尽。这点礼物是诚心诚意送给员外的。但员外既然提起了,我也就斗胆直说了。我听说前一阵御器厂烧坏的那只大龙缸在陆员外手上,潘某对御窑瓷器也是喜欢的很,说起来那只龙缸还是用我们祁门红土烧造的呢。不知陆大员外肯不肯把大龙缸惠让给潘某?价钱好说,全凭员外说了算。”

果不其然,原来是冲大龙缸来的,胃口不小。这种东西并不愁销路,陆员外也并不想这么快就出手。再说他也不想卖给潘二爷,更不愿意他参与这路生意,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现在自己也就只有这路生意还占优势,一定要千方百计维护这点优势。

“潘二爷,你打哪儿听说陆某有什么大龙缸?那都是没影的事儿。他们是看我跟督陶官张公公走得近,心生妒忌,故意造谣陷害!明人不说暗话,老陆手里确实收藏过御用器,但那都是在京城的时候花高价买来的,比如桌上这一对。听说原来都是皇上赏赐给大臣的,有些大臣手头紧就拿出来卖了。至于说大龙缸,老陆哪敢奢望,皇上也不会拿它赏人。老陆做梦都想得个龙缸呢,上哪找去。就算真的有了,老陆只会把它当做传家宝,又怎么可能拿出来卖。潘二爷,你我都是大明的商人,规规矩矩做生意是我们的本分,别的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咱们两家还要长期合作下去,还望潘二爷今后多多关照。”这一番话,说得潘二爷再也无话可说了,只好起身告辞。

“潘二爷慢走。老陆马上派人按时价把瓷土的银子给二爷送过去。”陆员外不想欠了潘二爷的人情。

回到徽州会馆,潘二爷仍然不死心,他一定要弄个明白,大龙缸究竟在不在陆员外家里。

他想起自己管家的儿子会一点武功,据说身手还不错。他把管家潘兴叫过来:“老潘,我听说你儿子会武功,我看他人也还算机灵。你让他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有重赏,以后我还会重用他。”潘二爷把嘴贴近潘兴的耳朵嘀咕了几句,潘兴点点头找他儿子潘俊去了。潘俊确实几年前在老家曾经跟人学过一段时间的武术,但潘兴也不知道他的武功究竟如何。好在这次不是叫他去杀人放火,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夜色朦胧,潘俊悄悄出现在老鸭滩。

这是潘二爷第一次让自己干这种特殊的活,显然潘二爷已经注意到自己,并且开始信任自己。潘俊心里有些激动。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以后潘二爷就能更加重用自己。看看他儿子潘升在自己面前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不就是命好,做了潘二爷的儿子,他有什么能耐。如果我将来能被潘二爷重用,潘升潘少爷也就不敢轻视我了。

潘兴一家和潘辄是同村人,还是远房亲戚。潘俊小时候,有一年当地特别干旱,潘家村和邻村争水源,发生了械斗。潘家村吃了点亏。后来村里的大户集资请了两名武行教师,教村里的年轻人武功。潘俊是练得最好的一个,记得当时潘升也去学了,但比试的时候根本不是潘俊的对手。潘升毕竟算是纨绔子弟,哪受得了练武之苦。

没想到多少年过去,潘二爷还记得学武之事。看来我潘俊以后还得接着练,以后万一潘二爷用得着呢。可惜套路都忘了,要不让爹再给自己请个师父。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先办好眼前的事再说。

潘俊来到陆家庄园门前,看到院墙有六七尺高,估计攀不上去。还好门边有个花坛,一尺多高。潘升先上花坛,再上墙就容易多了。

上墙以后,潘俊想往下跳,可是借着朦胧的夜光,发现里面并没有花坛,这么高跳下去,会有危险。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双手攀着墙挂下去。等他转过身来,刚要往前冲,突然一条狗汪地一声,凶猛地朝自己扑来,潘俊吓得一声大叫,紧张得浑身哆嗦,紧紧贴在墙角不敢动弹。那恶狗狂吠着还想再次往前扑,被身后的一名家丁牵住了狗绳,“阿黄,趴下!”随着一声喝止,身后另一个家丁出现了,身材高高瘦瘦,像是个头目。之前的家丁一声不吭地盯着潘俊。

“老实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有一句谎言,我就让阿黄咬你。”来人说话不急不慢,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时候陆大员外听到外面的响动,也从屋里走出来,问道:“小唐,怎么回事?”

“回老爷,来了个小毛贼。”草上飞唐飞鸿恭敬地对主人说。陆员外说:“别伤他,问问他来干什么,是哪里人。”

“快说!”唐飞鸿的话声音不大,但给人压力。

“他是潘俊!”另一名刚过来的家丁认出了他。陆潘两家平时多有买卖来往,潘俊和陆家很多下人彼此认识。

“我,我说。我是潘二爷的下人,叫潘俊。潘二爷想让小的来看看有没有大龙缸。”潘俊战战兢兢地说。

“原来是潘二爷。也难怪。回去告诉你家二爷,看在多年买卖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这是为他好,不可有下次,下次就要不客气了。你听明白了?”陆员外苍老的声音在静静的夜空中显得特别有威严,潘俊感觉两腿间一热,吓尿了。

“听、小的听明白了。”潘俊额头已经冒出冷汗。陆员外自顾回屋去了。

“那还不快滚?”草上飞平静地看着他说。

“我、我怎么滚?”围墙这么高,潘俊上不去。

“怎么来的怎么去啊!”草上飞故意刁难他。

“我、小的上不去……”潘俊听到一声冷笑,发自草上飞。“哼哼,就这点本事,也想出来混江湖?丢人现眼。”

先前的家丁一直默不作声,也没笑。这时牵着狗走向大门,把门打开,潘俊向着两人慌里慌张地躬了躬身,打拱不像打拱,作揖不像作揖,转身落荒而逃。

他哪里知道,自从他离开徽州会馆,暗中就有一条瘦小的身影,灵活如猴子一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路来到老鸭滩,躲在门外一颗大树上看了一场比皮影戏还要精彩的闹剧,然后看着潘俊走远,不慌不忙从大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如风一般消失在夜幕里。

草上飞回到屋里,对陆大员外一拱手说:“老爷,在下还有一事禀报。”这时丫鬟正好用托盘端了两杯茶来,草上飞便不说话了。等丫鬟把一杯茶放在员外面前桌子上,一杯放在草上飞旁边茶几上,陆员外挥手示意丫鬟退下。接着问:“什么事?”

“刚才在下注意到还有一人,躲在门外大树上偷看。我看他们不像是一伙的。潘家伙计走了以后,那人也离开了。我当心庄园的安全,没有去追他。”

“你做得对,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陆员外赞同他的做法,考虑得周全。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陆家的安全。“在下明白,老爷。”唐飞鸿第一次发现有了真正的对手。

“小唐,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是。”唐飞鸿转身退出陆员外房间。他从此记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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