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一
秦慕容顿时感到浑身燥热，面颊发烫，内衣仿佛都浸湿了。他害羞地躲开众人的目光，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唐琳琳曾经住过的病房。没有走多远，他或然又觉得全身发冷，以至于整个身体都颤抖不停，双脚就像灌铅一样的沉重，每迈一步，都觉得非常的艰难。莫名其妙的畏寒的感觉，一阵阵袭来，就像寒流一般，从内心深处滋生出来，随着心跳，渐渐传遍全身。不，是传向整个室内空间，整个世界。他仿佛感到自己就像是在或然之间，掉进了冰窖一样，似乎整个空间的气温，陡然之间降到了冰点，令他毛骨悚然。
唐琳琳的笑容，仍然在他眼前浮现。她的微笑，是那样的甜美。惶惑之间，他仿佛发现，唐琳琳微笑的眼神里还混杂着另外一种眼神，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是一种鄙视的眼神。对，没错，在她微笑的眼神里，鄙视的眼神，像流星一样闪过。在此之前，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陶醉蒙蔽了我的双眼，使我失去了察觉。
秦慕容的精神，仿佛出现了暂时的错乱。在他的记忆里，就连唐琳琳病友的同情目光里，也混淆了一些鄙视他的眼神。这种眼神，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一样，刺穿他的心灵，重伤了他的自尊。内心的刺痛，伴随着失落和自卑，使他完全丧失了自信。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自己的病房，收拾好东西，回学校去了。秦慕容从满腔热忱的情绪高峰跌落了下来，他开始沉思，慎独，像凤凰涅槃一样，他开始重新认识自己，重塑新的自我了。
他知道自己的经济状况，即使是维持自己完成大学学业的费用都很困难。更何况，这次生病，更是让他捉襟见肘了。
原本简简单单生活着的秦慕容，处人待物，没有那么多的世故，也没有那么多庸俗的顾虑，有的只是相互之间的平等相处和尊重。特别是在与唐琳琳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唐琳琳那平易近人的和善与友好，使自己对唐琳琳产生了好感，尤其是护士们的议论，更是促使自己萌生了对她的爱慕之情。爱情，能使人亢奋，亢奋能使人丧失冷静。人在躁动的时候，我们又怎能确保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理智的呢？我对自己，过于奢望了。
唐琳琳是一位清纯的姑娘，人家对我的情感，也许从来就没有升华到超越同学之间的友谊，是我自己误解了她。既然是我误解了别人，我就要把自己内心萌生的这份情感珍藏起来。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萌动，是对青春少女第一次产生的好感和爱慕调和在一起的甜蜜情感，这份珍贵的情意，我当然要珍藏到心底里。这是初恋吗？不是吧？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在暗恋她。我们都在办理处出院手续的时候，我让唐琳琳等着我，我看见她是默默地应允了。这也不能算是暗恋吧？嗨，不管怎么说，我对她的这份情感是纯洁的，真诚的。无论怎么说，我自己一定要好好珍藏，不要让她受到世俗的伤害，受到铜臭的玷污，受到庸俗的亵渎。我自己也不能再越雷池一步，尊重现状，这一切就是美好的。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就没有再去找过唐琳琳了。
二
“哎，老秦，今天哪来的这份闲情逸致啊，怎么有时间来这儿散步呀？”
迎面走来一位小老头，红光满面，头发花白，在后脑勺上梳了一束小揪揪。
秦慕容说：“李老，怎么啦，写不下去啦，是不是来这儿找灵感来着？”
“怎么，有朋友啊？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我们改日再聊。”
迎面来的这位小老头，一声招呼，打乱了秦慕容的思路，又将大家从四十多年前的故事里拽回到现实来。秦慕容和那位老同事打过招呼后，和唐琳琳她们继续在林间散步。
钱莉华说：“老秦啊，按照你今天这么说，你当年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你的自卑感所造成的。爱情向来就是排斥铜臭味的。你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儿牵强附会了吧？”
“爱一人，是一种责任的担当。那些不负责任的精神狂想症者，只会营造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那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所追求的。没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去空谈爱情，那只会给你所爱的人带来精神困惑。试想想，连自己的温饱都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的人，却去许诺给别人一生一世的幸福，这不是一句空话吗？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
“莉华，我们来这里，是来旅游的，是来拜会老同学的，又不是来搞学术讨论的，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咄咄逼人呢，你烦不烦啊？”唐琳琳似乎在打圆场。
“这里的环境怎样？美不美？”秦慕容也将话题岔开说。
“很美。小河从林间来，带着潺潺的溪流，带着哗哗的涛声，像一首流动的交响曲，又隐没于林间。这本身就富有诗意。在清幽的林间散步，真是一种享受，是一种乐趣。”
第二天，唐琳琳和钱莉华一再推辞秦慕容的盛情挽留，说是和同事约好了，准备一起去青岛旅游。秦慕容只好作罢，和她们握手道别了。
三
在钱莉华的再三坚持下，她们绕道济胶，又折回头来，按照秦慕容叙说的地方，她们一起来到了秦慕容的家乡。
钱莉华一心一意要揭穿秦慕容的谎言。她自始至终认为秦慕容在说谎。她对秦慕容说的那些故事是否是真实的，抱有怀疑的态度。
按照秦慕容闲聊时所说的线索，钱莉华她们俩找到了秦庄。现在，这里已经是彻底改变了模样，一幢幢现代化的新农村宿舍楼，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泥路穿越在小区里。一丝一毫也没有秦慕容所说的贫困痕迹了。
“你看看，你知道了吧，谎言就是谎言，它经不起事实的佐证。”
“四十多年了，世界在改变，我们的农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当然也不会曾经的样子，这有什么稀奇的。”
村庄的东头有一个小山岗。山岗上种有许多观景树。在山岗的高处，筑有一座小凉亭。远远望去，凉亭里，坐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
“唐琳琳，走，我们去那里看看。”唐琳琳跟在钱莉华的身后，走上了凉亭。这里可热闹啦。凉亭里，有的老人在下象棋，有的妇女在织毛衣，还有的在唠嗑。唐琳琳她们走进凉亭，找了一块空位，坐了下来。
“两位小姑娘，是外地来这里旅游的吧？”
钱莉华诧异地望了望唐琳琳，又扭过头来，面对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老人家，我们已经不是小姑娘了。我们都已经退休了。老人家，你打哪看出，我们俩是外地人啊？”
“你们再大，在我的眼里，仍然还是个小姑娘。”白发老人，笑着望着她们，用手捋了捋自己的白胡须，说：“你们看啊，你们南方人，皮肤细腻，皙白，脸型都是瓜子脸，又都很瘦削。看你们，又很面生，那就知道啦。”
“噢……”钱莉华点点头，默认老人家判断的准确。
“老人家，您高寿啊？”
“九十多啦。”
“您老人家身体硬朗着，哈。”
“这几年差劲多了。住上了楼房，下来遛弯少了。用水啊，用手一拧，自来水就真的自己来了。肩膀上，担的东西少了。田地被征收了，农活也没得干了。这人啊，真是个贱骨头。猛然休闲下来了，这筋骨好像都歇软了，整天是腰酸背痛的。还是劳动好啊，劳动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您老秦头又在唱洋腔了吧？”另一位老人家和他杠了起来。
“这怎么叫做唱洋腔呢，事实就是这样么。”
“老秦头，你还记得吗？大集体的时候，你可是屙懒屎屙出了名的。借着屙屎偷懒，不愿意多干活。您现在说这话，您害躁不害躁？”
“秦二疙瘩子，咱自从承包单干以后，每年可没比你少打粮食。”
“那您在大集体的时候，怎么就不好好干活呢？”
“那是饿的。早晨，喝几碗蜀黍面，几泡尿就饿了。饿得人家是前胸贴后背的，哪还有力气干农活啊？秦二疙瘩子，这才几年啊，你怎么竟忘了这茬的事呢？”
“那哪能忘记啊，买盐，从家里摸个鸡蛋就行了。一个鸡蛋，能换一斤盐的时代，哪能忘记啊。”秦二疙瘩子摸了摸剃得光光的脑袋说：“我记得，那秦大家的大小子，有出息了，考上了大学。为了孩子，秦大把家里的羊群都卖光了。乡亲们，哪一家没有凑份子钱啊。这些，我都记得真切呢。这时代，是说变就变了。家家都富裕了。就拿猪肉来说事吧，以前是想吃，却弄不到吃。现在呢，是不敢多吃。多吃会得什么高血压，高血脂啥的。”
“说那秦大家的大小子，虽说是乡亲们给他凑了份子，可人家也没有忘本呀。大学毕业了，人家积极要求回咱公社里去工作，说是要报效乡里乡亲的大恩大德。可是啊，咱这里民风强悍，文弱书生来这里，不服水土，根本不抵用。没过多久，不就给秦栓柱家那五个浑小子，把人家给挤兑走了吗。人家被逼到县城里去工作了。从现在来看，人家到县城里，运气比在家还好了。退休，有退休工资。这叫因祸得福呢。”
“那小子，打小就懂事。”
“小子就是要穷养，长大才能吃苦耐劳，知恩图报。”
“是啊，早晨上学，我经常听他娘吆喝他，石柱子，吃过早饭再去上学吧。你听，慕容那小子怎么说。他说，咱娘，俺带上山芋干了。”
“有出息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饭不吃都行。但是，书要念。”
“现在这些孩子，将这些光荣的传统都给丢光了，太可惜了。”
“是啊，好的传统，怎能说丢就丢了呢。”
“现在的孩子是太幸福了。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秦栓柱家那个小重孙子，穿鞋，要穿什么……什么，阿迪达斯空调鞋。我这一大把岁数了，我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什么叫阿迪达斯的空调鞋。”
“这样做，是害了我们的下一代了。”
“你瞧瞧，我们聊天，把你们俩给凉着了。”
“我们在这里歇歇脚，没事的。大爷，你们聊，我们听着呢。”
“大爷，你们村庄那些老宅子都拆除了吗？”
“早拆迁了，都种上果树了。”那位白发老人家，手指着远处的一片果园说，“苹果都卖上好几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