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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闲来无事，聊天是他们的强项。只要是能接上的话茬，他们就会无休无止地聊下去。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围绕着秦慕容的那些往事，饶有兴趣地叙说起来。
“您老人家常把秦慕容常挂在嘴上，看来，您一定是非常喜欢秦慕容这个娃啰，是吗？”
“这个，你就说对了。你们是外乡人，你们不知道啊。他可是我们这山洼洼里的骄傲……”那白发苍苍的老人站起来，一手扶着拐杖，另一只手往前一挥，骄傲地说，“在这十里八村的，他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状元郎呢。”
“您瞧您自豪的。”这位老人家转过身来，望着唐琳琳和钱莉华她们说，“我来告诉你们吧，这石柱子，就是这位老人家的孙子。秦慕容这个娃，不仅仅是他老人家引为自豪，他也是我们秦氏家族的骄傲呢。”
“大爷，秦慕容是您的亲孙子？”
“你们认识？”
“我们是外地人，怎么会认识呢。”
“人家是外地来的游客，是来这儿歇歇脚的，她们怎么会认识您家的慕容呢？”
那个叫秦二疙瘩子的老人家又顶撞了一句。他望着唐琳琳她们俩说：“这个老头，叫秦秀峰，能识文撰字，在我们这儿可是个人物呢。”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老人家讲话时，流了口水，他用手掌擦了一下，又说：“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谁家要写个契约啊，状子呀，都会来找他。就连我们这附近的几个保长，也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秦二疙瘩子，我们现在都老了，别不提当年的那些事啰。要说，就说说孙子辈的事情吧，谈谈重孙子辈的事情也行。说风光，他们现在可风光呢。”
“你别说，要不是秦栓柱家那五个浑小子犯浑，慕容这娃也许能留在咱公社里”
“有这可能。”秦秀峰老人家坐着，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捋着胡须，继续讲着秦慕容的故事。
秦慕容大学毕业了。他拿到了派遣证，打起行李，乘坐火车，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乡了。
按照学校的派遣计划，秦慕容是留校任教的。这是许多同学梦寐以求的事。大城市多好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多享福啊。可是，这小子家乡观念重。他说什么，要是没有众乡亲的支持，自己可能无法完成学业。今天，学有所成了，如果报效家乡，只图个人发展，那我还是我们秦家的后生吗？
分管毕业生分配的校领导，听秦慕容这么一说，眼前一亮，热情地握着秦慕容的手，说：“秦慕容同学，你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我们要号召全体毕业生向你学习，以你为榜样，报效祖国，报效家乡。”说着，他还站起来，握着秦慕容的手，将他送到办公室的门口。
在我们那年头，时兴学而优则仕。读书嘛，书读成了，就是外出做官。有大学问的，都有大志向，哪里能发展，哪里就是家。一般般的，也能弄个县令，县丞什么的。这书啊，要是没念成，也就只能留在家里，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啰。你们说说，外面的世界，大着呢，守着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有啥出息？
慕容这娃，嗨，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说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作为个啥，回来就碰上个好差事了。
秦慕容怀里揣着派遣证，来到了县里的人事局。人事局里的领导，可热情啦，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说是在一周之内，一定会安排好工作。秦慕容高兴着呢，回来对我们说，真正的大领导是爱惜人才的，他们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真有大领导的风范。
这热乎劲还在兴头上呢，就摊上一件怪事来。到了村子，村里的生产队长呀，还有生产队会计，讲起话来，哼啊哈的，架子拉得大大的，仿佛整个世界上的事，只有他们说了才能办得好。慕容走进他们的办公室，只是想礼节性的拜会一下。没有想到，他们连头也不抬，仍然在埋头干他们的事。他们心里咋想的，其实很清楚，就是要把你放在那里晾一晾。仿佛这样一来，他们的形象，会猛然增长八倍八。等到他们认为是差不多了，他们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珠往上一抬，算是瞅了一下你了。你要是先打一声招呼，还好。否则，他们会说，没事啊，没事那好，串门时咱们再拉拉呱。你们看，这大领导，牛吧。
慕容这娃，书读得再孬，那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啊。这在以前，那是个大学问家。怎么可能和你这么个小小的生产队长，芝麻粒大的生产队会计抢官做呢。
公社书记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慕容毕业回来了，就和别人说，如果要是能将秦慕容留在公社里，比多划五十亩上等的水稻田还合算，也许还不止这些呢。他悄悄地背着秦慕容，跑到县里，想请县里的领导将秦慕容分配到公社里来工作。
县领导说，这咋行呢？人家可是西南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能来我们县里工作，已经是屈驾了。你们公社也想要？不行。我准备把他放到县供销社去，可是县委办公室也在要呢，说什么，这样的笔杆子，不用在县委办公室，太可惜了。人才么，用错了位置，也是一种资源浪费啊。县领导说，不过，我可以透露一个信息，他有一个礼拜的休假。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们再有什么事情，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书记的脑子好使啊，他亲自跑到我们秦家，找到了秦慕容，干嘛呢？他要请秦慕容帮公社写一份五年经济工作规划。公社书记说，这是借脑袋。秦慕容刚离开高校，在高校里，受到大城市的人文环境的熏陶，一定会有许多新思维，新思想，新思路，新信息，新举措。这些都是我们所没有的。我们的那些思路怎是跳不出原有的条条框框，思想固化。公社要发展，就有新思想，新举措。
公社书记亲自来请，秦慕容很受感动。更何况，他的初心，就是要回来报效自己的乡亲。为家乡多出一份力，多做一份贡献。所以，他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第二天就到公社去帮忙。
搞经济工作规划，首先要搞调研。公社的办公室主任，是秦栓柱家的大儿子。他可能是想多了。秦主任的肚子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他有个弟弟，外号叫秦二狗子，大号叫什么，我都忘了。那个时候，这个人赖皮赖得很，市面上，没有谁叫过他大号的。
书记安排秦主任和秦慕容一起搞调研。秦主任的态度，是热情的不得了。下午四点钟，他就对秦慕容说：“慕容侄儿，我们今天的调研工作，就到这儿吧？”
“好啊，你辛苦了。”
“怎么能这样说呢，要说辛苦，你真辛苦，一回来，就开展社会调研工作。”他望了一下秦慕容，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帮忙，不知道是否妥当。”
“你是老叔，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我那个不争气的二弟，就是你二叔，家穷，穷得连电费都缴不起，累计都欠了好几百块钱了。他就是拖着不缴，还蛮狠无理，耍无赖地说，自己饭都没得吃了，哪里还有钱缴电费啊。你看看，你这老二叔是又可怜又可嫌啊。公社农电办的那些人，拿你老二叔也没有办法，他们整天缠着我，缠得我都烦死了。可是，我真的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这，咋办呢？”他又偷偷地瞅一下秦慕容，继续说：“大侄子，你是大学者，又是刚刚从大城市回来的，我们一起去要。我想，他不给我面子，怎要给他自己一点面子吧？这几百块钱，在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字。他就是烂赌，一天都能输掉一两千，还会差这几百块钱？他就是耍无赖。走，大侄子，你陪我走一趟。”
“我去有些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你陪我，不说话，怎可以吧？”说着，这秦栓柱家这个大浑球，大步流星地往秦二狗子家去了。慕容这娃，老实人，不好吭声，只好跟着去了。
当秦栓柱家的老大和秦慕容走到了秦二狗家的大门口时，秦二狗子正要出门。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紧身西服，一只手捧着一个陶泥紫茶壶，另一只手翘起兰花指，用小指尖，在头顶上挠痒痒。走起路来，像抽羊角风一样，一颠一颠地从里屋走到门前。他看见秦家的老大来了，眼神斜视地瞅着他哥，说：“这不是当官的哥吗，来咱老百姓家里干啥？不用说，准没好事。是公事，派个办事员来吆喝一声，我还敢不去？要是私事。嗨，现在是早晨，还是下午啊？这太阳是刚出来，还是要落山？都把我搞糊涂了。”
“我不是来和你耍贫嘴的，我和你侄儿是来催电费的。”
“我哪来的侄儿？”他大声地叫了一下：“啊黄。”一条胖乎乎的小黄狗，从里屋跑了出来，一会儿围绕着秦二狗子跳来蹦去的，一会儿又是朝着秦家老大和秦慕容汪汪地直叫唤。
秦二狗子对着阿黄说：“阿黄，你有弟兄吗？没有啊。堂兄弟呢？也没有啊。”阿黄站在秦二狗的身旁，嗅着秦二狗的臭脚。
“滚！再不滚，我就放狗咬啦。”秦二狗子，看秦家老大和秦慕容没反应，就对着阿黄说：“阿黄，上，咬。”
狗，它就是畜生。秦慕容是陌生人，它汪汪直叫，朝秦慕容就冲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