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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慕容，忙着呢？”
秦慕容抬头一看，是林主任，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笑呵呵地说：“是啊，林姐，有事吗？”
没想到，林秀英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瞧你，你瞧你，工作这么长时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上班时间，怎么称呼领导的？叫一声林主任，怎么啦，委屈你啦？”
秦慕容尴尬地红着脸，慌忙地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林大姐……不，不，林主任。都是老熟人了，叫职务，那不是显得有些生疏了吗？”
秦慕容的办公桌上，堆放着一大堆材料。林秀英面无表情地望了一下秦慕容，像是在用老大姐的口气在说话，又像是老领导地在训斥人，她说：“不是我说你啊，你瞧你的办公桌，东西放得是杂乱无章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做事不过脑子，没个思路。这个坏毛病，你啥时才能改掉哟？再不改一改，我看你，苦头有的吃。”她瞥一眼秦慕容，说：“好了，不说了，到我办公室来，我找你有事。”
秦慕容傻站着，说：“林主任，有事啊？你指示，我照办就是啰。”
林秀英看秦慕容没有跟自己走的意思，沉下脸来，说：“我亲自来请，你还不走？怎么啦，没听见呀？”
秦慕容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秦慕容心想，林主任今天是怎么啦，好像有点不对劲哎。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真的不知道。是我哪儿做错吗？还是我的哪句话说错了？怎么会让林主任这样不高兴呢？他心里上下直打鼓，忐忑不安起来，默默地跟着林秀英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秦慕容走进了林秀英的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到椅子上，林主任就对秦慕容说：“秦慕容同志，现在我们的机关是人浮于事，各部门都在精简人员，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林主任今天问这个问题，明摆着是想打发我走。对自己可能被裁员的设想，秦慕容曾经做过分析，早有思想准备了。可是，当林秀英或然之间撂出这句话来，心里还是咯咚了一下。大脑嗡的一声，硬是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人和脑，全懵住了。时钟停摆了，一切都停止了运转。他僵硬在那里了。
崔瑞正笑声爽朗。他一脚跨进了林秀英的办公室，另一脚还在门外面，就听见了他的笑声。“林主任，你们在谈论什么呢？有多大的事呀，你看你，你看你，把我们的秦大秘书给吓成了这个样子了。”崔瑞正和善地问着林秀英。
“崔副县长，我正在和秦慕容讨论我们办公室的裁员事呢。”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向我汇报一下，就和秦慕容同志谈话啦。秦大秘书是不是也在这次裁员的名单里呀？”
“我们这次裁员，先搞背靠背考评。然后，我们再进行综合考评，汇集群众意见。同志们对秦慕容的工作议论较多。我们也开会了，经研究决定，我们才确定了第一批裁员名单。这不，我正在分别找他们谈话呢。”
“工业园的贷款，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具体原因很多。大家把问题全推到一个人身上，这本身就很不合理。我认为，我们怎不能头痛医脚吧？”秦慕容埋怨地说。
“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大家都知道了。秦慕容同志，你要相信群众，相信组织。但是，大家现在对贷款事情的搁浅，确实是怨声载道，我们现在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难平众怒。冯主任回县里了，仍然没有能平息大家心中的怨气。对这事，你可要有个正确的态度哟。你看这样好不好，外贸局的李局长打来电话，要我支援他一位英语水平较高的人才，口语要好，商务洽谈时，能直接与外商对话的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的英语水平不错，口语水平也还勉强过得去。先过去，一边干，一边再练一练。这可是一个机会哟。现在，各行各业的工作，都是以经济为中心。顺应历史潮流，要勇做历史的弄潮儿。”
事已至此，也容不得秦慕容过多的考虑，他只好点头答应了。林秀英的办事效率很高，秦慕容工作都没有交接，她就开了一张调令，把秦慕容撵走了。
自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的，心不知道有多憋屈。特别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弄得是蓬头垢面的，这样的结局，这确实是秦慕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走吧。他手里拿着调令，感慨万千。曾经，自己是怀揣着无限的梦想，千里迢迢，回到故乡。没有想到，在这里，自己竟无用武之地。从县机关淘汰出局，沉沦到工业园里。现在，又被从工业园里撵出来了，几乎就要沦落到被裁员下岗的地步。自己为何会走这样的狗屎运呢？难道真的是我不够勤奋？还是我过于迂腐，不能灵活地处理好身边的事务？真的不知道呀，眼下的路，我到底该怎么走？困惑，无助。
秦慕容带着焦虑，抱怨和疑问，开始思考，开始求索，开始探试着往前走。
二
崔瑞正将临江工业园的名称改变了，增加了“工贸”两个字，使得临江工业园改变为临江工业工贸园。实际上，这是对园区进行了一场革命性的改革尝试。他讲的道理很简单，现在整个市场，工业产品滞销。这种现象，不仅我们临江县如此，就是整个国内市场，也是普遍现象。怎么办？我们现在要集中精力，打通产品销售的这个市场瓶颈。因此，我们办工业工贸园，是顺应市场经济发展的需求，突破工业发展的瓶颈，迅速将工业产品推向市场。这样既解决了我们临江县所有企业的产品销售问题，又为工业园区探索出一条改革的道路。他献出一计，说是只要按照他的这一方法去办，他是既不要财政拨款，也不需要银行贷款，只需要领导给这个政策就行。能把园区干起来，把产品卖出去，保证税收，又有充分的就业岗位，何乐而不为呢，可以试试。
崔瑞正在县城了打出了第一张广告牌。嚯，立刻在全县城引起了轰动性的效应。崔瑞正自己也没有估计到，长期处于贫困之中的人们，那种渴望迅速致富的迫切心情，是那样的高涨，人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来到临江工业工贸园区，只是为了想买一间商铺。那些商铺在哪里呢？在一张张蓝色的图纸上。这是政府的项目，有这样的公信力，人们还有啥可顾忌的呢，一个字，买。商铺数量有限，崔瑞正也不敢盲目扩张。他知道，自己肩负着是政府的公信力的信誉，自己就是去玩命，也得要去维护好。这第一期的尝试，要慎之又慎。
这人啊，越是买不到的东西，他们就越要买。不行，那就托关系，找熟人，请崔瑞正确保留一间商铺给他们。
工业园区的建设摆上了议事日程。怎来建呢？崔瑞正原先想请那些大的国营建筑公司实行代建。那些国营单位的领导，一听就笑了，代建，没听说过。没有定金，没有备料款，一切免谈。没有谁敢承担这样的责任啊。怎么办呢？崔瑞正头疼了。一期商铺的定金都收了，这建设的事情得要赶紧落实呀，要不然，会出大乱子的。怎么办呢？崔瑞正紧抱着双肘，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度着步，思考着。
三
秦大亮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手拿着一部大哥大，带着李大佑和王智勇，从外地办事回来。走到县城，他抬头看见马路旁边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他把车子停到路旁，走了下来，站在广告牌下，静静地看着。他一只手抱着胳膊肘，一只手反反复复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颏。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看广告牌，一会儿垂下眼睑沉思着。嗯，这里面有商机。买商铺是商机。反过来说，建商铺也是商机。他笑了笑，对李大佑和王智勇说：“弟兄们，咱们抢钱去。”
“大哥，犯法的事情，咱们现在还干吗？”李大佑眼睛睁得老大的，紧张地问。
“猪脑袋，不动脑子啊。闭上你的臭嘴。”王智勇说。
小车开进了临江工业工贸园区里，所有的办公室都找遍了，秦大亮也没有找到秦慕容。没办法，挨个办公室问吧。
“嗨，领导，请问我侄儿秦慕容的办公室在哪里？”
有的人，假装没有听见。有个人，心怀鬼胎，设坑呢。他唱着洋腔说：“到楼上，找领导，一问就知道了。”
是啊，秦慕容，那是大秘书，只有领导才知道的。他们上楼了。
崔瑞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双臂抱在胸前，沉思着下一步工作将如何开展。或然，他看见有一辆轿车开进了园区。他现在的思绪有点儿像云，那种漂浮不定的浮云。
这个县城，敢扔掉自行车的人，就不是一般的人。是土豪，那也是思想很活跃的土豪。开着轿车，到处炫富？想显摆一下，骑个凤凰牌自行车来就行了，不就是想买个商铺吗，何必要摆这么大个阵势干嘛呢？他想看个究竟。
秦大亮走上二楼，看见一间宽敞的大办公室。伸头一望，横在办公室中间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张大办公桌，很大，都有他晚上睡觉的床那么大，气派，豪华，和在街头录像厅里，看见香港大亨的办公桌椅一样。崔瑞正正襟坐危地端着，穿西服，打领带，头发油光滑亮的，神奇极了。秦大亮暗暗地想，我要是能混到这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崔瑞正正等着他呢。秦大亮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着。
“你们找谁啊？”崔瑞正说。
“找我侄儿，秦慕容。听说，他调到这里来了。”
“找他有啥事吗？”
“也没有什么多大的事情。我是搞建筑的，就是盖大楼的那种。来这里看看有没有适合我干的事情。”
“什么样的工程才适合你干啊？”
“我是南洋建设安装有限责任公司北方公司的总经理，我叫秦大亮，这是我的名片。”说着，秦大亮从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名片盒，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崔瑞正。
崔瑞正接过名片，低头看着。在秦大亮正准备坐下的时候，说了声：“秦总经理，请坐，请坐。”
崔瑞正从办公桌上的将军牌香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自己点燃后，深深地抽了一口，回笼了一下。烟从嘴里慢慢冒出，形成两条烟带，又回笼到了他的鼻孔里。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这里没有适合你们干的那些零打碎敲的小工程。我们的这些工程，都是只有国营大的建筑公司才能干的那些大工程。你们干不了，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崔瑞正说完后，漫不经心地看秦大亮的名片。
“噢，领导，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崔瑞正。”
“崔县长。”秦大亮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既没有过分的惊讶，又不失对领导的敬意。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包红塔山香烟，抽出两只，一只递给了崔瑞正，一只自己抽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对崔瑞正说：“我们的经济实力，虽比不上大型的国营企业，可做你们这些不上规模的二三层小楼，我还是很自信的。如果要是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我又何必来麻烦我的侄儿呢？那不是来给他添堵吗？”
崔瑞正认为秦大亮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可是，他还想再考察考察。他说：“你带材料来了吗？”
“带了。”秦大亮从皮包里拿出来一叠的材料，一只手，很随意地递给了崔瑞正。崔瑞正接过材料，放在办公桌上，说：“你们先回去，我们研究研究，等我们的电话通知哈。”
秦大亮站起身来，还没有走出崔瑞正的办公室，他的大哥大就响起来了。崔瑞正只听见秦大亮拿着大哥大大呼小叫地谈些工程上的事情。
崔瑞正暗暗地站在窗户旁，目送着秦大亮坐上了小轿车，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