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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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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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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之神武大帝》连载

第二十七章 巡四方平地起风波

本回诗曰:

策马中原意兴豪,一阕牧歌愁云消。

归来看取天边月,半遮羞颜半含娇。

话说邺都欢庆丰收之际,却忽接报一事,乃是麾下两员爱将竟然起了纷争,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由得令高欢皱起了眉头。

原来,高敖曹统兵虎牢,刘贵督众黄河,本来相安无事。谁知天炎暑燥,骤发瘟疫,没几日下来,治河民夫竟死亡无数。刘贵因民夫俱系中原汉人,竟不管不顾,漠然视之。可巧他与高敖曹商讨修筑虎牢工事之时,恰有军士来报告疫情,刘贵随口说出一句:“一钱汉,随之死!”这一言顿时触犯了对方的禁忌。高敖曹勃然大怒,立时拔刀就砍,要不是众将拉扯及时,兼且刘贵脚底抹油,见机得快,恐怕早已成了他刀下之鬼。且刘贵逃回自己营中后,高敖曹仍旧余怒未消,尙欲勒兵出营,围攻刘贵。还亏得候景在一旁好话说尽,多方劝阻,他才勉强作罢。只因此事非同小可,事后,他二人不敢隐瞒,还是分别遣人将此事原委报与高欢。

高欢头痛不已,这刘贵虽系出鲜卑(他的刘姓乃是孝文帝改革改的),却是多年故交,一直以来皆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而高敖曹乃是汉人,追溯起来,尙是自家同宗,忠心自不必言,勇武更是无人能及。可以说他二人俱是自家心腹爱将,堪为左膀右臂,十分得力,今番忽起纷争,却是始料未及。大将失和,关乎疆场胜算、社稷安危,断不可等闲视之。

故而高欢当下一番思忖,立时奋笔疾书,亲作密函两道,分送他二人。一封痛斥刘贵,苦口婆心地道:“孤亦汉人,汝之言竟将孤置于何地?汝且自思!况鲜卑华夏上古同源,今分疏至此,不亦悲乎?”临了又道:“卿与敖曹,皆孤肱股,匡时定乱,尚须戮力;兴国安邦,实宜同德,此番苦心孤诣,卿其察之!”而对高敖曹,则极力安抚,谆谆言道:“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大大谬矣!试观孤帐下,鲜卑、高车同集,匈奴、突厥齐聚,皆不乏忠良之士、仁义之辈。况爱卿夙来宽仁,实宜摈华夷之分,除中外之别,非但同孤处处齐心,还应与众将时时协力。昔日之誓,幸勿忘矣!”

常言道“响鼓不用重锤敲”,此密函一去,他二人皆立时回书谢罪。一个是诚惶诚恐,一个是慷慨激昂,统说是“但请相王宽心,末将决计不敢再犯!”

高欢方舒一口气,立又广调邺都、洛都两地郎中、药材,亲往探视民夫疫情,同时,因李业兴极擅岐黄之术,也着他再出一道秘方,巧为预防。总算是调控得法,疫情迅即得到控制,未尝蔓延开来。高欢再亲自抚慰死者家属,调发补给,令所有民夫免徭役五载,赋税三年。待堤堰一成,倏忽又是秋凉。入秋前夕,中原各地连降暴雨,江河迭涨,所幸前番早已有备无患,沿岸百姓此番才得安然无恙。

见百姓总算是得以安居乐业,都中近日也左右无事,高欢甚是欣慰,休整得数日,便拟返归晋阳。谁知临近动身,忽又接御史禀报,冀州刺史尉景贪赃枉法,聚敛无度,特请相王裁抑。

高欢不禁暗暗发愁,自思欲平天下,自不能有半点徇私;怎奈这尉景于己却是十分特殊,虽只有姐夫之名,但养育大恩,委实又非比寻常。

故而当下好是费了一番计较,高欢才遣使召他入都,尉景不知为着何事,还道是相王弟弟心中挂念,当然欣然领命,如约而来。可巧恒州刺史库狄干近日也来京奏事,高欢便在金凤台设宴,单请他二人,并命伶人献艺助兴。

久别重逢,自又有一番别后之情畅叙。只是宴至一半,库狄干忽起身奏道:“启禀相王,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还乞相王调末将为御史中尉一职。”

高欢知他心意,但当下却故作惊讶,诧道:“奇也!京中美差肥缺颇多,卿为何独独钟意此职?”尉景更是大奇,也即随口附和道:“相王所言极是,老弟舍大求小,真怪人也!”

不料库狄干不咸不淡瞧了尉景一眼,正色道:“非为其他,末将欲专捉尉景也!”

闻听此言,在场众人禁不住哄然大笑。尉景哪里料到他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不由得瞬间呆了一呆,随即神色大变,便冷哼一声,悻悻扭过头去以掩饰当前窘迫之态。

谁知库狄干不依不饶,指着尉景毫不留情地道:“汝聚敛河间,毫无节制。旁人畏汝乃相王至亲,一时未敢加罪,吾与汝一般,却是全无此忌,岂不是正好捉汝么?”

尉景见他声色俱厉,也觉愤愤不平道:“汝自不取,却来多管闲事!我且问汝,今日何故与我为难?”

库狄干不待他说完,立刻回敬道:“汝盘剥百姓,尙好振振有词么?”

高欢暗叹一声,遂挥手招一年长伶人近得身旁,并向他附耳数语。那伶人机灵无比,当即心领神会,只轻轻拱了拱手,即转身趋向尉景去讫。

尉景正与库狄干面红耳赤,不曾留意周遭情形,冷不防被那伶人轻巧一拽,竟将外间朝服一股脑儿褪去。尉景大怒,连忙飞身去夺。那伶人一招得手,兴奋莫名,当下挤眉弄眼,且奔且呼道:“公剥百姓,董桶何为不可剥公?”尉景一时情急,脚下一个不稳,竟而摔倒在地。

高欢见状哭笑不得,只好指示众伶人将他扶起,并令内侍取来崭新朝服一件,亲手替他披上,又待他稍稍坐定,才徐徐言道:“卿可以无贪矣!”

偏生经此一番捉弄,尉景正自觉委屈不已,闻听此言,竟而悻悻地道:“我与尔计生活孰多?尔割天子调,我只人上取。”众人见他这般放肆,统皆一呆。

高欢也听得一愣,旋忆起儿时,姐夫与阿姐、自己常有类似抬杠情形,此刻瞧他神色,竟仿佛回到从前。只是世异时移,事过境迁,如今屈指算来,却已将近三十年过了。

尉景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当下偷瞥高欢神态,更觉过意不去,忙嗫嚅道:“下官一时失言,无意冒犯相王,还请相王责罚!”

高欢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只轻轻一笑,正色又道:“卿乃孤至亲,事事尚须稍稍体谅。前番河间之失,如若不罚,孤何以号令天下?今日之事,略施惩戒,并免去卿冀州刺史一职,改做太傅,卿可有怨言?”

尉景听得词令不无安抚之意,就使胸膺稍有不平,也只得改口言道:“相王钧令,下官自当遵从,多谢相王恩典!”

高欢见他总算稍稍能体谅己心,也略感欣慰,当下微微一笑,便即作罢。同时,又调娄昭补任冀州。

经此一事,高欢便将主意一改,即拟先行巡视各州,一来抽检官僚政绩,二来视察地方民情,待巡视完毕,再辗转北归。只是如此一来,奔波更甚,伊人爱女却是颇为受累,还宜着段韶等先行护送她返回晋阳才是。可待向伊人一说,冯绮夜却大摇螓首,幽幽地道:“仅与欢郎同甘,不得与欢郎共苦,妾之夙憾。从前军旅之间,非妾能及;此番巡行四方,犹可为伴,绮夜却不愿撇下欢郎独享安闲哩!”

高欢大为感动,又思高婉已满半岁,正在呀呀学语,若得借此聊增见闻,必将令她获益良多,一念及此,便即允可。

于是乎,拣一云淡风轻之日,高欢便携了伊人爱女,出邺都东门,奔晋州方向去讫,段韶、斛律光、斛律羡、封子绘四员小将领五百精兵随行护驾。沿途未免扰民,高欢又令撤下旌旗仪仗,待抵达州治,方才重列。

晋州乃高欢从前大本营,一向吏治整肃、秩序井然,此刻触目所及,更是处处一派安居乐业的祥和气象,甚是令人称意。高欢顺道又携伊人登上城西荒山,冯绮夜见得此间也有两座尔朱荣父女之墓,顿时猜到情由,感慨之余少不得又与高欢再作祭扫。

离了晋州,又是定州,情状也于前者仿佛,是以稍作逗留,他一行又向泰州奔去。泰州刺史此时乃是韩轨,自永熙元年(元修年号)即分封于此,至今已历三载有余,他兢兢业业,苦心经营,恁是把个盗贼四起、官刁民疲的穷乡僻壤变作了男耕女织、怡然自得的人间乐土。高欢欣慰非常,一见韩轨之面即大大地褒奖了他一番。韩轨却仍是质朴谦逊,一如从前,且言道:“昔日追随相王左右,受益良多。虽仅略得皮毛,却足敷用一生咧!”

继而又趋瀛州,所见却好似泰州当年模样,流寇乱窜,乡霸横行,百姓多半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高欢大怒,当即罢免该州一干主要官吏,亲自坐镇整顿十余日,上下才稍得一清。复又虑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若一旦离去,此间守吏区区庸才,恐怕断断难以为继。一番思量,即回转泰州,调韩轨改刺瀛洲。

韩轨当然遵命,临行之际,泰州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送。高欢为他所感,也不禁泪下,遂命调取州府储帛若干,分赐当地老弱孤残。不想众人皆拜伏于地,声称:“草民等宁舍五彩帛,不舍韩刺史。”高欢更觉大是难能,当即临舆宣慰道:“尔等感念韩刺史恩义,孤心甚慰!只是瀛州百姓之苦更胜尔等当年,放眼天下苍生,同为父母所生,五谷所养,皆孤子民,孤怎忍厚此薄彼呢?”

听得此语,众百姓方始无言,稍稍一思,有皆感叹当今相王仁厚,于是统又拜倒道旁,喜极而泣道:“相王英明仁厚,必不致弃我等于不顾呢!”高欢当然允诺,立遣使调段荣补泰州任。

巡罢泰、瀛二州,又顺次转趋兖、济、青、徐诸州,所幸也俱差强人意。唯有冀州,因尉景前番种种不法,导致民怨颇多,高欢又亲自坐镇数日,并嘱咐娄昭务必宽以待民,这才率众北上汾州而去。

汾州刺史乃是斛律金,他虽系戎马悍将,却也颇晓御下安民之道。故而在他治下,全州倒也政通人和,堪称典范。高欢巡视至此,颇觉喜慰,况今番得见故人,自又格外亲昵。在汾阳府饮过数盅清汾佳酿,趁着兴致方浓,斛律金又邀他驰骋北疆,高欢欣然应允。

其时虽已九月,汾阳因得群山环抱之利,故而秋意未肃,草木尙健。高欢扬鞭在手,怒马当先,纵辔疾驰而去;众将一声呼喝,便也依样学样,紧随其后。

当此际,斜阳在山,清风过耳,草随风动,风逐浪生,千里沃野锦波荡漾,摇曳生姿。眼前景象顿时激起众将万丈豪情,突听一声长啸,有人用鲜卑语朗声歌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清越悠扬,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诉的慷慨悲凉之情,众人循声看时,却是斛律金所发。当下众将俱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竟而纷纷揽辔停了下来。高欢心中一阵感慨一阵默然,也静静地听着,好一歇儿不言不语。

一曲方止,斛律金这才嘿然一笑,略带自我解嘲地道:“末将一时情致失控,还请相王勿怪。”

高欢微微一笑,温颜道:“卿妙音悦耳,何怪之有?此歌引人遐思,殊非寻常,可是卿乡间牧曲么?”

斛律金闻言嘿嘿一笑,朗声又道:“禀相王,此乃末将乡野俚曲。难登大雅之堂,却让相王见笑了!”

高欢见他神情,忆起初见之时,也大笑道:“卿此言差矣!雅俗之别,存乎一念,但教众口流传,便是佳作名篇,却又何必执着分辨呢!”

众人听得此语,皆是似懂非懂,斛律金更是一头雾水。还是段韶抚掌道:“相王之言,斛律世叔之歌,皆能发人深省,却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呢!”众将一听,俱觉有理,当然极口赞同。

高欢略一沉吟,即朗朗道:“既如此,众卿与孤不如同歌一曲罢!”言讫,便令斛律金逐句教授,直到众将皆可诵得,便又齐声吟唱起来。众人皆是低沉雄浑之音,汇聚起来,声势却是颇为不同凡响。连冯绮夜在汾阳府内,亦可依稀闻得。那小高婉不知怎地,此时竟也开了稚口,咿咿呀呀学了起来,惹得清莺等欢喜莫名,视为神奇。

随后辞别斛律金,高欢一行便直趋晋阳。甫一抵达,却见这次竟是尔朱英娥率众家眷出迎,连高澄不知何故竟也不见踪影。尚未动问,仆妇已报娄昭君方产下一子,犹未满十日,实不便下床;韩轻则怀孕七月有奇,同样不好行动;而高澄偏生又狩猎伤了左足,也正卧床不起。

高欢未及多想,立即回府探视,所幸娄昭君康健如故,新添娇儿更白皙秀雅,分外喜人,当下欣慰之余,便替其取名为“演”。

再至沁芳斋去瞧韩轻,却见她圆腹垂膝,形大如斗,此际尚须旁人扶掖而行,见者统说是“韩娘娘身怀龙虎之胎,将来生儿必定贵不可言!”高欢心知此乃阿谀之词,当然一笑而过,只是按医家所言,生儿迹象倒真个明显,遂也预为取名一个“涣”字。

探罢娇妻美妾,未免厚此薄彼,自然少不得也要去瞧瞧负伤的爱子。尚未进门,但听得左右一声“相王驾到”,高澄已慌慌张张从榻上挣扎而起,且惶恐拜道:“澄儿足伤未愈,未能迎迓父王大驾,还乞父王恕罪。”

高欢见他腿缠带血白纱,似乎伤势不轻,不禁大为心痛,忙一把扶起爱子,出语宽慰道:“我儿安心静养为是,且不必多虑。”说着,便令他重新倚榻躺下。不意高澄面上一红,顿得一顿,方勉力挤出一丝笑意,嗫嚅道:“多谢父王不罪之恩,孩儿并无大碍咧!”

高欢稍觉诧异,但虑他一向谨孝,此番狩猎致伤,想是恐己责罚,故而才这般惊惶。况且少年心性,难免偶有玩心过重之时,倒也未足深怪。是以一念及此,即颔首道:“无碍便好,且待我儿痊可,为父尚有一项要务委派咧!”

闻听此语,高澄目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却迅即又转黯然,但听他抑声道:“父王厚爱,孩儿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高欢见他突然说出这种客客气气的话来,不由得心中暗惊。只是一时之间,却又难以摸清个中缘故,于是只好轻笑道:“此番一别数月,看来我儿倒果真长进不少呢!”

高澄闻言却只讪讪一笑,并不作答。

高欢无暇细思,即命丫鬟等好生服侍,吩咐已毕,这才起身离去。只是见众女在应答之际,面上似乎俱有些儿似笑非笑,高欢当下瞧在眼里,却并未多言。

从高澄寝处出来,忽闻慕容绍宗求见。高欢知他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登门,定有要务,自然立刻传召。

片刻间,慕容绍宗应声而入,却是一脸沉静,参拜已毕,他才从容递上一纸公函。高欢略略一阅,才知幽州又起事端,前番巡视因并不顺道,故而未尝前往,如今看来却是一大疏忽。

原来,幽州境内,有乱民“刘蠡升”者,竟聚众云阳谷,竖了旗杆,立了山头,又干起了那一本万利的买卖。

慕容绍宗待他匆匆览过,即郑重禀道:“此人乃是契胡余孽,据称颇知方术奇门,生平专聚四方亡命、宵小匪类,今有众十万余,却是不可小觑,应对之策,还乞相王定夺。

高欢剑眉一拧,徐徐问道:“以卿之见,该当如何?”

慕容绍宗似乎早有准备,立时趋前一步,从容又道:“回相王,末将以为,方今黑獭未灭,流寇又生,若不趁早翦除,将来必为西征大患,还乞我王明鉴。”

高欢微微一笑,颔首道:“孤意也是这般,如此卿与孝先等这便点起五万精兵,随孤出征,且会会这刘蠡升到底乃何方神圣!”慕容绍宗欣然领命,会同诸将往校场点兵去讫。

只是后庭诸姬妾见高欢甫经长途跋涉归来,此番座犹未热便又要出征,多半颇有微词。除娄昭君、韩轻二女无法下床,亦未闻有何异议外,便只有冯绮夜、李毓儿能泰然处之。冯绮夜更亲烹红豆羹一碗,为心上人捧来,且称:“此物略可解旅途劳顿,妾恭祝我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高欢知情识意,当即接过一扫而光。

当下换过戎装正要出府,尔朱英娥又会同诸女前来送行,一见冯绮夜似乎捷足先登,更是恨意未消,醋劲又起。怎奈对方宠眷之隆,却是难望项背,不可企及,没奈何只好忍气吞声,隐而不发。

不意尔朱燕燕未识好歹,自顾自地道:“我王前番携冯姐姐出行,今次可带妾等同去么?”

高欢一听此言,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立时怒道:“放肆!兵革之地,存亡之所,岂容尔等胡闹!”冯绮夜见状,忙柔声宽解道:“我王息怒,燕燕妹妹一时出言不慎,姐妹们恐是并非真有此意哩!”

其余众女忙也齐齐拜倒:“妾等实无此意,还乞我王明鉴。”

高欢见此情形,怒意方解,当即摆手道:“罢了,即无此意,便都请起罢。”众女如蒙大赦,这才依言再拜而起。

高欢不耐久滞,随即携了众将,大步趋出府门,亲率五万铁骑直奔幽州而去。

随即大军一路东进,沿途但食干粮,不作丝毫停留。未及两日,便已直抵幽州云阳谷附近。大军临近谷口抬眼一望,但见谷内烟雾弥漫,虚实难辨,确有几分鬼域气象。

高欢眉头一皱,不禁暗暗寻思,瞧这状况,谷内必有蹊跷,却是不好贸然进击。只是世间方术,总有破解之法,因见四围草木尽枯,不由得脑海灵光一现,顿时计上心头。于是当即传令三军,备好硫磺、火石、松油等物,悉数缚于箭头,同时分遣两队精锐,一队守住谷口,一队用缚了硫磺、火石、松油等物的弓箭齐齐朝烟雾浓密处迭射。

果然,但听一声令下,立时便见分晓。随着嗖嗖箭雨夹着火苗如流星赶月般飞入烟霭深处,内中立时响起声声惨叫,顷刻之间,便已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继而烟雾之中骤起百尺焰头,无数贼兵哭爹喊娘,争先恐后涌向谷口而来。怎奈外间早已挺刃相向,却分明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当此际,一边是严阵以待,一边是惊慌失措,那里还费什么力气,高欢见时机已到,便也挥众杀作一处,一时间,但见头颅乱滚,手脚横飞,几与那世界末日相似。众贼眼见得前有刀山,后有火海,统皆吓得魂不附体。更兼大众皆是娘生爹养,扯旗造反乃是受了奸人一时蛊惑,贪生畏死,人之常情,于是乎一个急中生智,又纷纷丢盔弃甲,竞相做了那北面之俘。

高欢向来宽仁,从不滥杀无辜,即命他等将功折罪,报知贼首刘蠡升行藏。众人七嘴八舌,立时道出:“此山深处有一洞穴,通向百里之外,那老怪此时必已出逃。大王若遣甲北追,必然手到擒来。”

高欢一声暗叹,人道贼子无义,果然不假,只是当下无暇多思,立命两贼将小头目带路,遣斛律兄弟率千骑往追。

过得数个时辰,云阳谷火势方消,各营此刻也已造册收编完毕,而斛律兄弟却也是不虚此行,那刘蠡升当真是一举成擒。一眼瞧去,但见他灰头土脸,遍体狼藉,此刻却犹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污七八糟的黄袍,当真十分滑稽。

至此,众将纷纷贺道:“相王弹指剿贼,真神人也!”

高欢大笑道:“众卿此言差矣!神人虽在此间,却断断非孤呢!”

众将知他言下所指,统皆大笑不迭,羞得那刘蠡升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继而复调转三军方向,进驻幽州城。为了晓谕百姓,先将贼首刘蠡升绑缚囚车,示众游街三日,方才斩首。众百姓见当今相王剿贼如此神速,统皆拍手称快,声称“但有高王,天下无虑不得重归太平”。临了,高欢又留慕容绍宗坐镇,并授以密嘱,处分已毕,这才引军班师。

回到晋阳,此番高澄业已能够出迎,只是见了乃父,却仍是有些不敢直视。

高欢依旧不动声色,径直打马回府。谁知途经中庭之际,却忽见两个丫鬟鬼鬼祟祟,在廊下窃窃私语些什么。高欢更觉动疑,当即传她二人入内问话。

此二婢一个唤作“秀儿”,一个唤作“朵儿”,今番见得主人之面,却是支支吾吾、躲躲闪闪,不肯老实交待。

高欢略一沉吟,即笑吟吟地道:“尔等莫非对孤有何不满之处么?”

二婢闻言却将那头摇得泼浪鼓一般,一声儿称:“相王宽仁英明,奴婢一向万分钦仰,断无半分不敬之心。”

高欢一笑,眼波一转又道:“如此说来,那是畏惧于孤喽?”

二婢一听当然仍旧摇头,蓦觉不对,立又点头,但稍稍一思,仍觉欠妥,左右为难之下,竟而小脸一红,手足无措起来。

高欢哈哈一笑,徐徐道:“孤戎马半生,自问无愧天地,汝二人有何难言之隐,且尽管道来,孤特赦汝二人无罪!”

二婢听得此言,方互瞅一眼,复又一咬银牙,这才将个中隐情略略简述一遍。

原来,高欢前番赴邺都,除冯绮夜得以随行外,其余诸女免不了独守空房。娄、韩二女行动不便,倒是并不在意;但这春闺寂寞、长夜孤枕,有人耐得,有人却耐不得。这头一个耐不得的不是别人,正是入府时间最短的郑大车。而她勾引对象更加要命,乃是世子高澄。

高欢一听,险些儿晕将过去。待好容易定一定神,胸中却仍是心潮起伏、五味杂陈。他虽然隐隐觉知此事定非空穴来风,但虑爱子一向谨言慎行,端严有度,大有自己当年之风,此种大逆不道之行径,却多少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况且他形貌虽已近成人,毕竟年才十四,怎敢如此胆大妄为!是以一念及此,即厉声斥道:“尔等休得妄语相诬!我儿岂是忤逆之辈!今姑念尔等年幼无知,暂不追究,且与孤退下!”

二婢闻听此言,连忙惶恐拜谢,倒趋而出。

高欢暗叹一声,自思前些时日爱子形迹着实有些可疑,方才话虽如此,不过是为了些许颜面,心中却始终如鲠在喉、难以释怀。一番计较,当即命人传召郑大车房中贴身丫鬟银儿。

不多时,银儿带到,这丫头一见高欢严峻神色,立时惊慌失措,连忙拜伏于地。

高欢早已有了计较,此时既不令她平身,又不出言问话。那银儿拜了半晌不见动静,自然不敢擅自起身,只好一动不动伏于原地。但一来女儿家不耐久持,而来心中本就发怵,故而当下禁不住浑身筛糠,狂抖不止。

高欢见得此状,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便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大胆奴才!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敢欺瞒于孤,该当何罪?”

那银儿被这一吓,顿时面无人色,哆哆嗦嗦,缩成一团,哭不敢哭,辩不敢辩,情形几与那待宰羔羊相似。

高欢此时怒火已盛,即又戳指斥道:“汝快快从实招来!若讲得周全,尚可将功折罪,从轻发落;若迟得一刻,或有半句隐瞒,绝不宽贷!”

那银儿闻听此言,始稍稍反应过来,忙又叩头不迭,惊恐万状地道:“万望相……相王息怒,奴婢断断……断断不敢隐瞒。”

高欢不禁血气上涌,更觉十分不耐,见她尙这般啰嗦,即大吼道:“还不快讲!”

那银儿顿时骇得往后一缩,呆了一呆连忙才絮絮道:“相王……相王容禀,郑娘娘于七月七日夜曾遣奴婢邀……邀世子赴宴……”

高欢听得此寥寥数语,已是心下大凉,一时恨极怒极,立命再传高澄。

却说高澄正在房中向小丫鬟询问父王动静,一听传召,立时吓得两腿一软,魂飞天外。脑中忆及当夜情状,更觉自责不已,追悔莫及。

原来七月七日黄昏,高澄方从府外归来,忽报郑娘娘有请。他当下虽然稍存狐疑,但自思闲来无事,何妨过去瞧他一瞧,也好趁此打发无趣时光。

高澄施施然来到东厢沉香阁后,郑大车早已风摆杨柳似地迎迓而出。她一见高澄,立时福了一福,媚笑道:“贱妾郑氏恭迎世子大驾!”

高澄听得一愣,忖道:“贱妾自称,她只可用于父王跟前,今日怎地竟然对我用起这种称呼来了?”一念及此,也即笑道:“郑姊姊说笑了,澄儿岂敢当之!本该澄儿先拜姊姊才是!”说着,也即回了一礼,口称:“澄儿拜见郑姊姊。”

郑大车依旧格格娇笑道:“世子大礼,姊姊怎忍受之,快快随姊姊入内吃酒罢。”说着,居然径直上前一把捉住高澄左腕,与他携手而入。

高澄大窘,不由得面上一红,虽稍觉不妥欲待挣脱,怎奈此刻内心突突乱跳,手脚竟有些儿不听使唤,没奈何只得勉遵娇命,随她去了。

谁曾想她设宴之处,竟是位于闺阁之内,香榻之侧,高澄一见,更觉惊慌失措,当即就要转身趋出。岂料郑大车连忙横身一拦,娇声又道:“世子就这般不愿同姊姊共进晚膳么?如此看来,这偌大相府之内,姊姊是无人待见的了!”

高澄听得此语不无酸楚,又见她面上神色忽转黯然,不由得心生怜悯,连忙柔声慰道:“郑姊姊何出此言?父王母后夙来宽仁,必不致为难姊姊罢。”

郑大车闻言似乎愈发触动愁肠,竟眼圈一红,万分幽怨地道:“相王王妃自然是大人大量,除此之外,冯姐姐既教人好生羡慕,又教人好生佩服;至于旁人,也还罢了,只是大小尔朱实在欺人太甚,却是处处教人难堪呢!”语至此,竟而掏出锦帕作掩面状。

高澄见她面带愁容,语转幽怨,于妩媚艳丽之中更增一种楚楚可怜之致,此刻瞧来,竟是别样动人。他这人年纪虽稚,却一向懂得怜香惜玉,平生也最是见不得女子伤心落泪,故而当下不禁脱口慰道:“姊姊且放宽心,但教澄儿一息尚存,断不允旁人欺辱姊姊分毫!”

郑大车闻听此言,当然大喜,立时抬首嫣然一笑,媚声道:“真的么?”

高澄一时还未愣过神来,当下未及多想,也即再次颔首作答。郑大车大乐,连忙趁热打铁,顺势拉他入席。

席间,郑大车热情非凡,不住夹菜,不住劝酒。高澄一开始尙扭扭捏捏,极不自然,怎奈几杯黄汤下肚,便觉热血冲脑,忘乎所以。况醉眼迷离之中,眼前之人更是别增媚态、饶有韵味,直教人不觉有些难以自拔。

酒至半酣,众丫鬟早已知情识趣,自觉退出。见左右无人,郑大车忽而捧杯至高澄面前,媚声又道:“今值乞巧佳节(七夕),乃牛郎织女欢会之期,贱妾与世子把盏同乐,喜不自胜。如此良辰美景,贱妾当再敬世子三杯呢!”

高澄听得此语,便斜乜醉眼,嘟囔道:“姊姊哪里话,合当澄儿敬姊姊才是!”

郑大车闻言更是乐不可支,媚笑又道:“我俩这般敬来敬去,好不麻烦,依妾之见,世子不若与贱妾交杯同饮,岂不痛快?”

高澄一听,好似做梦一般,当下还疑自己听错,即摇头晃脑地讪讪笑道:“姊姊莫非是顽笑罢,如此岂不是折煞澄儿呢!”

谁知他话未说完,那郑大车即径直上前,一把将他扶住,继而便轻启粉唇,半吐香舌,向他鼻尖唇际徐徐吹那如兰似麝之气,直吹得高澄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此时此刻,高澄与她仅一指之隔,几乎就要贴面,这等咄咄逼人的红粉攻势、妩媚手段,他一个十四五的热血少年却哪里招架得住,当下被那幽香一吹,顿即面红耳赤,心神大乱。

郑大车却不依不饶,乘胜再进,先是纤手一扬,瞬间将她自己身上的衣裙一股脑儿褪去,直到只剩下一件贴身亵衣;继而更媚眼如丝,好似柔藤缠树一般,一把将高澄搂在酥胸跟前。

高澄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即双眼通红,几欲喷出火来,霎时间,灵魂儿便被眼前这具凹凸有致的玲珑娇躯生生勾出窍外,再也不能自主。偏生郑大车又使尽浑身狐媚招数,巧为挑逗,善加引导,直弄得高澄身不由己,欲罢不能,竟好似那提线木偶一般,只有乖乖听她使唤,任她摆布。

当此际,他二人,一个是狂蜂浪蝶,索取无度;一个是情窦初开,乍尝滋味,你来我往之中,一方稍事喘息,另一方却不依不饶。好容易折腾到天将拂晓,直至双方精疲力竭,方才收兵。

好容易一宵好梦初觉,高澄醒过神来,不禁又惊又怕,连忙飞身而起,穿衣夺门而出,身后只留下榻上可人儿浪笑连连……

已而在丫鬟的催促声中,彼厢这才收回思绪,一想到业已无颜再见父王,高澄更觉两腿犹如灌铅,几有千钧之重,此刻竟而举步维艰。而父王平日虽说温润如玉,沉静如水;可一旦发怒,却又好似狂涛巨浪,势不可挡,一念及此,更觉战战兢兢、不寒而栗。

欲知高澄将被乃父如何处置,且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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