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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的春节，是一个祥和太平的春节。
公司的同志们从冬月就忙到了除夕，由于风调雨顺，获得翻身的农民在新分得的土地上获得了丰收，冬至一过，家家杀猪宰羊，除了一半卖给国家外，其余的都腌制起来，做成腊肉和香肠，并且还要腌制咸菜，所以每年年关是用盐的高峰。群众手中有了钱，盐价又下调，过去被看作跟金子一样贵重的盐，现在是背着背篼、背箱、背架来买，一买就是几十和上百斤。为了满足群众需要，公司大量调入盐巴，每天公司里来买盐的群众，来提货销往各区乡网点的摊贩，人力运输队和驮盐来的马帮在公司里往来穿梭，人声鼎沸，驮马嘶鸣。在雪白如昼的汽灯光下，进货出货同时并举，算盘马蹄齐声共鸣，一直忙到了大年三十。
吕端也不例外，他除了要维持日常的饭菜，还要帮助维持秩序，接近三十的那几天，他把未婚妻叫来，同时也请妈妈也出来帮他，他负责主厨，未婚妻负责挑水洗菜，妈妈则负责采购年货，设计菜谱，有时还帮忙看称过磅。
三十的上午一忙过，下午就没多少客户，大家就忙着打扫卫生，挂灯笼，贴对联。
对联还没写，公司里数钟伯伯和爸爸的字漂亮，两人谦让一阵，还是由钟伯伯执笔。写什么呢？大家都望着经理。
“淡咸情系千家万户。”经理脱口而出。
“冷暖事关国计民生。”爸爸对上下联。
“民心为大”钟伯伯出了横批。
“好！”大家鼓掌赞同。
“咸咸咸伊却冰清玉洁。”孟阿姨微笑着出了一上联，有点不好意思。
“乐乐乐吾乃人民公仆。”妈妈马上接过来，对出下联，也有些紧张拘谨。
“妙！妙！妙！”经理兴奋地鼓着掌，高声说道：“这副联说出了盐务战线上我们的职工家属的高贵品质和乐天下之乐而乐的广阔胸怀，两位巾帼真是不让须眉，哈、哈！”
桌子安好，碗筷排齐，接着就是摆上八大碗，有猪肝、心、耳和牛肉做的凉拌下酒菜，炖鸡、炖髈、生爆火腿、香肠，鸡丁，火锅丸子等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法院院长杨勤从外面走了进来。“三十晚上的脚还没来得洗，就碰上这么好的口福，要是真把脚洗干净了，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更高级的运气呢！”他笑着给众人打招呼，这位掌握着全县生杀大权的法官大人，平时却是说话和气，平易待人，没有什么官架子。
“是不如来得巧，你都计算得好好的，等人家都把事做完了，再回来吃现成的。”他的夫人埋怨他说。
“我也不是刚忙完嘛！年关很多案子要结，院里同志们的生活也要关照，光要牛做活不让牛吃草怎么行呢？等一下还要跟县领导出去分头到各单位和贫困户家，先给他们拜年。”院长分辨着。
大家都饿极了，都入了坐，先把桌上的菜大嚼几筷子后，才想起倒酒举杯。
“你们这两对联写得不错，很有行业特色，而且又有胸怀天下之豪情。”院长喝着酒说。
“其中有你夫人的佳作。”经理说。
“是吗？我怎么就没看出来？”院长转头看着自己的夫人。
“你看不出来的事多哩！人家吉大嫂才真正是才女哩！”院长夫人说：“不然你来对对试试？”大嫂，你跟他对对！”她又对妈妈说。
“不敢，不敢。我只是胡编乱凑，哪里懂得对对子。”妈妈急忙推辞。
“就是要对给他看看，什么叫做新中国的新女性！”院长夫人给妈妈鼓劲。
“其实我也不会对对子，大嫂，不然我们说点老的。你看哈，过年了，大家说说笑笑热闹些，我也向你领教领教。”院长说：“你听哈，有个老对子是：除夕年尾，初一年首，年尾连年首年首连年尾。”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圆即月半月半即月圆。”妈妈笑着回答说。
“对，对，今年的年尾就是明年的年头。”
“月亮十五圆，刚好是一个月的一半，对得好，对得好！”大家喊着。
“再来一个，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流千古，江楼千古。”院长又说出一个上联。
“映月井，映月影，映月井中映月影，月影万载，月井万载。”妈妈又对出下联。
“不错，不错，大嫂你主要是娃娃太小，不然出来工作，必定是把好手。”院长称赞说。
“是呀！我是很想工作。”妈妈叹息说。
“别急，别急！等娃娃大一点，我就帮你找工作。大嫂，我跟你对一联。”经理说：“等灯登阁各攻书。”
“移椅依桐同赏月。”
“孔夫子关夫子文武夫子。”
“写春秋演春秋前后春秋。”
“是呀！春秋有文武，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春秋，怎么写好演好各自的春秋是一件大事。”经理感慨地说。
“历史上有儒商一名，把热爱关心国家，用经商以求达到富国的商人称作儒商，历代都有，史书有记载，这就是商业的春秋。”爸爸插话说。
“是呀，我们今天做的不正是涉及到情系民众的大事吗？”经理点头说。
“江经理，我也出个上联给你对。”妈妈笑着对经理说：“听好啦，因荷而得藕。”
“有杏不须梅。”
“那你就说一说怎样不要媒人，用什么信把王佳蛾得到手的。”妈妈俏皮地说。
“对，对！说一说！”大家附合着说。
江经理喝了点酒的脸上，此时更红了，他笑着说，摆着手：“没什么说的，没什么说的。”
“这叫做：兴觉齐佳蛾并飞，绥江共会泽一枕。”妈妈又补足一句。
“哈、哈！”
三羊开泰，国富民安，大年初一，吃过汤园，大人就领着孩子到各家各户拜年串门子，从外地到永祥工作的人不少，有的全家都来，有的单身一人，由于交通不便，都留在单位过年，放了假人们就可以在一起闲聊。妈妈带着这几个孩子，给周围邻居拜了年就带孩子们到永祥县中学去拜望郭老师一家。
永祥县中学是全县唯一的一所中学，在城西南，回龙桥出去还有几百米，设在一座叫作万寿宫的大庙里，听说万寿宫原来是江西商人在这里建造的江西同乡会的会馆，郭老师家就住在这里，他家也是昆明迁来的，也有好几个孩子，老胖、大妹、小玲、老海、小萍、小毛。小满和小毛同年还不会走路，郭师母抱着小毛，妈妈抱着小满在一起聊天，八个会跑的大孩子就到操场上看放鞭炮，打秋千，抽地簸螺，踢毽子。
万寿宫不知建于何朝何代，一色的青砖砌成，而且每块青砖上都印有“万寿宫”字样，坐北朝南而建，规模庞大，气势宏伟，庙前几棵大榕树枝繁叶茂，苍劲虺曲，树东西两面有两个大操场，全用三合土坪成，操场中央是篮球场，四周设有单双杠，跳高跳远的沙坑，粗壮的树枝上，用粗绳吊了几个铁环，供学生们做吊环项目运动或孩子们打秋千。山门的两边，各有一大一小的石狮蹲坐两旁，全身油光水滑，线条清晰，细腻逼真，更有奇特的是石狮口中含的大宝珠，溜圆光滑，而可转动自如，孩子们把手伸入石狮口中拨动宝珠，则发出一阵低沉浑洪的声音，犹如狮吼虎啸。大妹、小玲带着这帮不敢放鞭炮的孩子庙外殿内地参观，庙内外地面，全是青石板和青砖铺成，大殿两侧有数十间双层楼的房间，学生教室宿舍都设在这里，中间是宽敞的天井，但顶上却有房顶遮盖，令人稀奇的是上千平方米的大天井，却见不到一根柱子立于中间，而且光亮，大殿正堂也是两层楼，两、三人牵手合围的柱子顶立两旁，雕梁画栋，学校的办公室，老师宿舍就设在此。由天井上大殿有几级石阶，两侧都设有石雕拦杆，浮雕壁画，讲述“关公过五关，姜太公钓鱼”等 故事，所刻人物鲜活感人。
这所中学创办于抗日战争时期。镇上汪家面馆的大儿子汪兴，在外地求学时参加共产党，到过延安学习，后受党的派遣，和几个同志回到家乡，创办了《永绥联中》，也就是永祥县和邻里绥江县联合办学，他自任校长，在学生教师和民众中宣传革命，宣传抗日。后来国民党反共，中央军到永祥时，把这几位革命同志杀害了。但这所学校一直保留下来，现更名为永祥中学。当时只有初中、高中要上昭通读。
“郭师母，你真能干，拖着这么多娃娃，家里还收拾得这样井井有条，我真羡慕你呀！”妈妈真切地对郭师母说。
“能干哪样，天天服侍这几个娃娃就要我的命了！”郭师母嘿嘿地笑着：“原来在昆明时，我也教书，后来娃娃一个一个多起来，书也教不成了，只有在家里给他们当老丫头！”
“苏联不是给娃娃多的家发‘英雄母亲’的奖章吗？你也算得上英雄母亲！”妈妈逗她道。
“哪样英雄母亲，苏联人口少，地盘大，社会主义搞了这么多年，老大哥有钱，拿得出来养娃娃。可我们就不同了，四万万五千人口则是两个多苏联的人口，又还刚刚解放，政府拿不出钱，咋个可以样样都学老大哥！”郭师母忧虑地回答说。
“是啰，各个各个都有不同，中国这么多年打仗，老蒋又把钱财都搜刮去了台湾，美国又挑唆起其他国家不跟我们做生意，要喘过这口气也难！”妈妈也叹息着。
“我们家就靠郭老师那点工资，一家八口人，大的两个娃娃要读书，这点钱，咋个安排都安排不过来。我买了两条小猪来喂，又买几只小鸡来捡娃娃的剩饭，只有这样将就着过。”郭师母叹息着，但在叹息中却充满着一种希望，一种安慰。
“喂猪？咋个喂？”妈妈产生养猪的兴趣，她也觉得是一个自救的好办法。
“其实就是搭个草棚，里面垫上草，把猪关在里面，吃的多半是打猪草来喂，猪粪送给周围农民作肥料，换些谷草来垫圈。”郭师母向妈妈解释说：“现在打猪草主要靠小玲，小平两姐妹，老胖和大妹放学回来也帮忙打一些，现在冬天，外面没猪草，就买干猪草喂。如果你要喂，等开了春，我叫小玲带你阿弟和小妹去打。”
“好，好！”妈妈高兴了。
大年初一的晚饭是在郭老师家吃，吃的都是郭师母自己养的猪做的腊肉香肠，腊肉骨头煮的青菜、白菜、红白萝卜混合煮的长命菜，这些菜全撕成或切成长条，放入炖有猪骨油汤的大砂锅里煮，有点像吃火锅，吃了再添，添了再煮，从大年三十的除夕，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取其长吃长有，清青白白，长命百岁之意。
十四个大人小孩，围着一个大砂锅，几大碗火腿香肠，辣椒醮水，大人喝酒，娃娃吃菜。几个小姐妹喜喜哈哈，拈了菜，端着碗又一窝蜂地到门外去了，屋里剩下哥儿们坐在那里听爸爸妈妈说话。郭师母和妈妈继续着自力更生的话题，郭老师和爸爸各自向对方讲述自己的经历和现在情况。
郭老师，早年就读于上海复旦大学，在学校参加学潮，加入了共产党，经历过上海当时的白色恐怖，后来日寇占领上海，他只身回到老家红河，与党组织联系中断，为了生计，便到昆明某中学教书，当时国民党把持的教育部门，对共产党的防范也很紧，为了糊口，朋友就为他出主意，叫他假称原在上海就参加了国民党中央经济情报局，并找当时有名望的人证明，这样才在昆明找到一碗饭吃，不想就是这个假冒的中统特务，就给他和家人带来不可补救的灾难。他被调到永祥，也是因此而起。
他和爸爸想的一样，感谢党和政府给了他重新工作的机会，并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做出成绩来报答党和人民。
“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忧其君，老吉兄弟，你我虽都处江湖之上，但你我都在为国家人民分忧解难。干了这杯酒，你我兄弟共勉吧！”郭老师举起手中的酒。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古人能做到，相信你我兄弟一定能做到！”爸爸也端起酒杯，两人同时一干而尽。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在这“一年之季在于春”的时刻，妈妈也在布署实施着她“自力更生”的计划。
盐业公司也因群众购买力增加，业务量增大，仓库的吞吐能力也要相应扩大。公司求得上级主管部门的同意，将隔壁的几间民房和公司后边的一大块荒地征用下来，准备修建仓库，但资金一时还没拨下来，只有先修筑围墙先把地围起来，让其暂闲置着，爸爸和妈妈就在这片荒坡上种上南瓜和猫猫豆，这些东西既可以为家里提供蔬菜，又可为养猪储备饲料。
没过多久，家里买来一头小猪，养在原来在这里住的农民修建的猪圈里。按照当地的风俗，妈妈在别人的指点下调了些石灰浆用手掌蘸着将手掌印印到猪圈的墙壁上，一连接十八个掌印，以求小猪生长顺当。妈妈每天煮了猪饲料用桶装着去喂，圈里有喂猪的石槽，每次只需清扫后，把猪食倒入槽中就可以喂。这种猪圈，是在粪池上面搭上木板，做上围栏，猪养在上面，粪便掉到粪池里，圈里就不会潮湿，垫上草就更软和舒适。
小玲受她妈妈的派遣，来带大眼睛和妹妹到山上和田里打猪草，他们各自背一个背篼，从盐业公司后围墙的后门出去，穿过一座名叫“葛家院子“的大院，后面就是层层的梯田，梯田中间也有些荒坡旱地。
他们顺着沟边田埂，一路识别着草。“这叫竹叶菜。”“这个叫免耳草”，“这叫牛舌匾……”小玲天性活泼、爱唱爱跳，也喜欢开玩笑，她和大眼睛同年，但比大眼睛懂很多事，她一边采，一边还叮嘱：“油菜花开了，是疯狗发病的时候，要注意麦子丛中挨油菜丛中，万一疯狗出来，你就急转弯，因为狗病了，不会转头，也不会摇尾巴，你拐个弯它就咬不着你。”她煞有介事地说，其实她也没见过疯狗，只是听别人说而已。
“不能上去！”小玲对着大眼睛叫道。
“咋个不能上？”大眼睛莫名其妙。
“你晓得这是啥子？”小玲指着大眼睛前面的土堆说：“这是坟山，下面有死人，你去拔他的草，这一翻，就把你翻了下去！”她又一本正经地指着土堆前用石柱竖起的高大碑坊说：“这就是死人的碑。”“哦！”大眼睛和妹妹都呆住了，他们都没见过死人，一知半解地点着头。
“嘻嘻！真是大眼睛！你看你面前这么多猪草，喃个不把它拔起来？”小玲一边笑着，一边帮大眼睛拔。“你比老胖还笨！”
大眼睛真的笨，小玲和妹妹的背篼都快满了，自己的背篼才盖住底，他也急，但却分不清在这万草丛中哪个是有用的。
小玲和妹妹一齐帮大眼睛拔。小玲一边拔，一边指着一旁的草说：“你们看，这是官司草，我们以后也扯点来打官司玩。”
“看，这种叫私娃儿草，扯起来一撕，就可以分出是私娃儿长的，是私姑娘长的，下面根上长得有子，可以做药。”
草拔得差不多了，就分别回家，小玲轻车路熟，顺着田埂三蹦两跳，向中学方向走去。
从这一天开始，大眼睛和妹妹就跟着小玲进入了一个广阔而奇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逐步印正着自身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