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特大跃进
“胜利的锣鼓响叮噹，跃进的战马奔腾忙。”跃进的战马从大跃进、更大跃进。跃进六十年代，跃进庚子年，跃进特大跃进的一年。
各行各业要特大跃进，教育也不能落后。在新的一年里，学校组织全校师生观看了介绍黑山小学教学的经验的电影。在全校师生大谈心得体会之后，拟订了一个教学方案，其中一个内容是在五年级四个班中，选出一批“又红又专”的学生，组成一个“跃进班”。跟六年级毕业，升学一起考试，提前一年进入中学学习。具体的教学步骤是，在剩下来的五年级后一学期，要学完五年级下册和六年级的全年课程。
先是在五年级年段中动员，表决心，挑战应战。接着就是全年段的选拔考试，择优选拔。
大眼睛也顺利地通过考试，进入跃进班。随即就是进入紧张的学习，全班同学全部住在教室里。早上起来，把铺盖卷起放到后面地上推开桌子上课，晚上再把桌子迭起来，排地铺睡觉。早上很早就要上课，晚上是做作业，背诵，全班同学热情很高，都表示不辜负校长老师的希望。
有了电灯，同学们不再用去捡蓖麻子。捡来用铁丝穿成串点燃照明了。但是同学们很刻苦，夜半十二点电灯停电后，仍然两人一组地互相提示在黑夜中对背从老师那里抄来的重要内容，有的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新任县文教科长曾科长和新任景新小学校长柯校长都很关心支持这个在特大跃进中产生的跃进班、常到班上讲话鼓劲，希望这一株新苗结出新的硕果。
大眼睛每天都是放学回家拿碗到食堂打饭吃，吃完就到学校，妈妈虽然病情越来越重。但对哥哥和大眼睛的学习都很支持，不给他们增加家务负担。
面对三年连续的自然灾害，虽然各级领导和群众高喊着“人定胜天”、“志气有多高，产量有多高”“胆子有多大，亩产有多大”的口号，无奈肚子不争气，一些地方已经出现水肿病，在河那边，听说有饿死人和堵劫运粮车的事件。
面对严峻形势，在抓以粮为纲。多种经营的集体经济同时，鼓励社员利用田边地角，荒坡荒地种植易活易养快成熟的杂粮作物。如猫猫豆、芭蕉芋之类。贱生又高产，帮助群众渡过难关，群众把这种形式称作“捞油水”政策，又叫作“瓜菜代”。
居民定量供应的粮食指标，已由原来每月成人二十五斤减少到十八斤，每天只有六两粮食。为了帮助居民和机关单位职工渡过饥荒，各单位街道也有了自己的蔬菜地，市场也放宽了管理，一些萝卜茵子、芋头杆、魔芋豆腐也允许到街上卖。妈妈在家里就把萝卜茵子买回来，掰切下根茎当水果吃，萝卜苗叶放到水里煮着当饭吃。没了萝卜茵子，芋头杆也行，后来有了芭蕉芋、魔芋粉。她就是靠着这些东西作为抗击病魔的武器弹药，与病魔争夺着生命。
大眼睛在学校里，以一篇《我的志愿是一名白衣战士》的作文和一副《汽车开进山村来》的图画，受到了表扬。在六一儿童节那天得到了一支萧的奖励，这个六一节，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六一节，从此他就步入社会步入坎坷艰难的人生。
文教科长、校长、教导主任都来参加了这个跃进班的毕业欢送会，他们都热情洋溢，鼓励同学们要尽最大的努力，在升学考中向党和人民交上满意的答卷。欢送会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崔老师特别强调了两点。一是不要紧张，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不要为难情绪。二是要回家告诉家长，设法弄一点好吃的东西吃一吃对临场考试有好处。
大眼睛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但面对病魔缠身，每天靠着萝卜茵子、芭蕉芋、魔芋活命的妈妈，他怎么开口呢？他刚才在欢送会上分得的一个梨，还放在书包里，准备带回家去给妈妈来弥补去年在一次失误中造成对妈妈精神上的伤害。
去年冬天，大眼睛和弟弟准备到生产队挖过红苕的地里找找有没有被遗漏的红苕根，也许还能找到没被挖到的红苕。路上遇到爸爸刚劳动回来，爸爸摸了两角钱给大眼睛，叫他们买东西吃。路上正好有人卖橘子，两角钱四个橘子，一人两个，狼吞虎咽后就去刨红苕根。当时没有多想，只知道爸爸交代不要分给别人吃，就把橘子全吃光了。回到家里，弟弟向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听后非常不高兴，骂大眼睛没良心，有东西就偷着自己吃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当时的妈妈被饥渴煎熬着，想得到一些东西来填肚子，这只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面对这严峻的形势，面临无法控制的病情她却无能为力。正当年富力强，为社会出力做事的时候，她却不能。病理上的变化致使她生理心理异常变化，情绪烦躁，善思多疑，她为自己不能参加大炼钢铁、大修水利修路的社会主义劳动而感到自卑。她怨恨命运之神，在无可置疑的事实面前，她又不得不考虑身后的这四个孩子，大眼睛今天的这种行为举动，倒不是因为她本人没有分到橘子，而是关系到今后孩子能不能同甘共苦、患难以共。她对大眼睛的这种行为感到痛心，感到悲愤，她骂大眼睛自私、没良心，甚至骂爸爸是个陈仕美、是负心汉。大眼睛当然是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的心思，只知道不该独吞这些橘子，应该拿回家来大家分享。
家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一个南瓜煮好后。有几个人，排上几个碗，一勺一勺地分，大人小孩一个样，没有好坏多少之分。不因常人病人而异，芭蕉芋、魔芋豆腐、红苕根、甚至南瓜子炒熟后，都按这种方式分配。大人让孩子挑选后，剩下的才是大人的一份，就连从装红糖竹篾上刮下来，上面沾粘着竹须泥土的一点红糖，捡来以后，合在一起，也是如此分配。这是一直延续下来的家规。
爸爸在商业局，掌握着布、糖、酒、烟、肉、油等物资的调拨大权和零小急用的批条实权。买上一两酒二两糖做药引，须得他的批条。数十车的生猪活羊，红糖白酒，猪羊牛肉上调外运，也须他签名盖章。他对来找他批上一两二两用做药引的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们办理，面对家里的病人，他却无可奈何。妈妈也从不过问爸爸的事，她知道徇私枉法，是万万不能做的。她说自己得的是富贵病，杯水车薪，批得的一两二两、难救燎原之火。
县里分管财贸的杨付县长知道这一情况后，才以财办的名誉正式发文通知，粮管所和食品公司，给妈妈每月半斤新黄豆、二两肉的指标。
“啊弟，这个梨你自己吃，明天要升学考试，你就带着去吃，考试要用心，要给妈妈争气。”妈妈说着，把梨放进大眼睛的书包里。又长长地叹着气。
大眼睛跟同学们排着队，从景新小学出发，到永一中参加升学考试。他想起书包里的梨，就摸了出来，大咬一口。没想到这一口，把他一颗门牙掰了一下来。他正处于换牙阶段，紧张的学习使他对早已松动的牙齿毫无察觉，正要前去参加考试，决定他命运的时候，牙齿却被咬掉下来。他感到诧异，一种不祥之兆的阴云笼罩着他的心，他开始感到不安。
近半年的跃进班的学习，他越来越体会到视力的重要，特别是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他根本看不清，约分通分百分比等，一个环节没弄懂接下去的课就白上了。听都听不懂，课程进度也很快，老师几乎是不停地翻着书讲课，一节课讲了课本上的几课内容，无法在课余时间向同学们请教。并且新组合到一起的同学，算得上是五年级全年段的精英，都有一种沾沾自喜、盛气凌人的心态，同时又有一种唯恐他人抢先，就得先留一手，藏而不露，把全班同学都视为竞争对手。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更不干为他人作嫁裳的赔本买卖。面对强人林立，大眼睛当然是甘拜下风的了。
其次是前几天的的身体检查，大眼睛其他没毛病，就是视力只有零点一，医院院长劳医生为他感到挽惜。
对填报志愿，大眼睛也感到后悔，当时填报志愿。崔老师是逐个单独叫到办公室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询问考生的，大眼睛却不加思索，选择了继续升学的志愿，他后悔没报当时的昭通卫校，在全专区招收小学毕业生的卫生班。以后的几十年，一想起此事就后悔，他常常想，如果当时填了这一志愿，他个人的历史将会改写，他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另一种结局呢？
永一中的龙老师，是这个考场的监考老师，他把考题抄在黑板上，就叫考生答题，大眼睛当然是看不见的，他举手报告龙老师，要求把考试题的底稿给他抄，龙老师把底稿给他时，看到大眼睛的名字就问：“吉庆是你什么人？”
“是我哥哥。”大眼睛答道。
“我是你哥哥班的班主任，你哥哥学习不错，人家都叫他秀才，你得要好好考啊！”龙老师说着就把底稿给了他。
“喔！”大眼睛开始答题。
除了数学，其他科的成绩都还不错，平均分还不会很低，但第一次发榜却没有大眼睛的名字。
大眼睛心里倒也平静，五年的学习经历特别半年来的跃进班学习方式，使他明白常人的教育方式和学习方法。他是适应不了的，他能到这一点，他觉得他是尽了力，要求他向正常人看齐，他觉得是难为无米之炊。他觉得很累，他不想再跟着这帮人再跃进下去。妈妈的埋怨他也不再辩白，也不再去设想以后。
不知道是要为这个跃进班留点面子，还是大眼睛成绩差不多，只是眼睛不好；或是有人说情，第二次发榜却有了大眼睛的名字。
“我在街上都听那些同学说，不要说啥子嘘嘘眼儿，人家学习凶得很。我也不相信，咋个我阿弟会没有名字？”妈妈开心起来。
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喜怒哀乐与儿女的荣辱成败相系，与大眼睛先天俱来的生理缺陷，是无法补救的，不读书，那他又能做什么？
特大跃进的一年，面对的是连续的自然灾害。根据党中央的战略步署，各级政府，各部门都进行了一系列的紧急调整，下放了一大批机关干部，敲锣打鼓，戴着大红花去支援农业第一线，城镇居民也下放了一批，留下来的工作人员和居民，除了肩负日常工作外，还要送肥下乡，送货下乡，在夏收夏种，秋收秋种，农忙时节要下乡参加抢收抢种，一切都在围着农业这基础在运行，民以食为天，贫下中农不种出来，你吃个球！话虽粗野些，却倒是个真理。
农村实行的“捞油水”“瓜菜代”，不仅让社员们度过了旱灾饥荒，也让城里的人们也得到了一些杂物充饥。
这几年，人人都以会劳动为光荣，能种地为荣耀。不怕苦、不怕臭、不怕脏、不怕累是这个年代的要求。
永祥县第一中学是全县的最高学府，设有高中部，生源为绥江永祥两县的初中毕业生。初中部的生源是全县十个公社的学生，不知什么原因今年原招了四个初一班，后又精减压缩为两个班。
新生入学的第一课，是校领导“郝先生”领导新生参观校办的养猪场、蔬菜地、小球藻池、养蜂场。对新生进行法规、传统教育、介绍学校的历史和发展规划。
小球藻是水生藻类植物，据说蛋白质含量丰富，面对因营养而患上水肿病的严重情况有人想出了培养小球藻、补充蛋白质、利水消肿的办法来防治水肿病。
学校修建了两种小球藻培养池：一种是用淘米水作营养液培养小球藻，是给学生们食用的。另一种是用一定比例人尿作培养液，培养出来的小球藻可以拿来喂猪，使猪添肥加膘。
为了改善学生生活，食堂每月要杀猪，菜的品种也逐日变换。饭堂门口黑板上写着菜谱：豆花、豆渣、芋头南瓜。学生能吃饱而不用多花钱，都是全校师生用劳动换来的。为了不使学生因人多拥挤等到最后而饭冷菜凉，校食堂先是推行以桌为单位，饭菜一起上，让学生自己动手分饭和菜，叫盒盒饭，后来又推行一种叫做罐罐饭，学生每人一个瓦罐，上面写了名字，到时各自去认领。
幸福不会从天降，要靠自己劳动才能得来，学校规定学生每星期要交十斤菜，三十斤猪草。遇到“双抢”下乡突击，还得要参加，菜地各人找，猪草自己打，肥料也是自己想办法。
学生们则积极响应，见缝插针。只要有土，种十棵也好，五棵也好，最后没办法，三、两棵也好。就是这样，仍有很多人没地种，校园以外，是生产队的地盘，种下去也是白费劲。
最叫大眼睛为难的是打猪草，在野外转上一天，找不到几把猪草，真是费了力不讨好。更要紧的是，影响着全班的进度和荣誉。大眼睛在小学时的那些特长根本一文不值，写标语、画画、讲故事只能饱眼福、耳福的东西，拯救不了饥肠辘辘，人们急需要的是大饱口福。
大眼睛从二十六班并到了二十四班，再从二十四班调到二十三班，传说二十三又要组建跃进班。他仍然使用死记硬背的老学习方法，语文、俄语、历史、地理、生物都还不错，就是数学底子差，跟不上。而老师也是走马灯似的换着，两个月竟换了五六个班主任，最后是梁杰做了二十三班的班主任。
新生同学来自全县十个公社，彼此不了解。在把自己在家吸收的传统习俗带到学校来的同时，又涂抹上一层现行的意识色彩，黑白各有高论，是非各说不一。对人的评判，倒是基本一致就是，能干活的英雄、不能干活的狗熊。
大眼睛不能干活，是狗熊。人们讨厌他，想方设法地作弄他。
教室里的灯泡烧坏了，他们却说是大眼睛在扫地时把板凳架到桌子上时碰坏的。梁杰听了阙德等几个同学的报告，就责成大眼睛赔。大眼睛用了当月理发的一角八分钱，买草鞋的八分钱，再加上用三角菜票换来的三角钱，才凑够一个灯泡钱赔还给班上。
三天没吃菜，一个月光着脚和留着长发，换回一个终生难忘的记忆，一个烙在心上的烙印。
人们憎恨给他们拖后腿的人，他们像当年希特勒仇视尤太人那样仇视着大眼睛，他们像阿Q见到王胡能奈不比他高、而长的虱子却比他多，咬虱的声音却比他咬得响而感到恼恨那样，他们要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赶出永一中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