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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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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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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嫣》连载

第一章 少女时代(2)

2

雪压着的余庄是褚河铺最大村庄,三千多口人。村子北边十五里半是老山坪,老山坪当地叫“虎山”,山头如虎头,昂然仰起,整架山如一只卧虎;村南临近褚河,河南去四五里是角子山。褚河乃白沙河一段,从角子山和老山坪交叉处流出来。老山坪和角子山,活如女人两条大腿,白沙河从女人大腿弯儿里流出,河水清且涟猗,盛产鱼、虾和老鳖,河滩边涌出洁白如玉的白沙子。余庄就座落在白沙子一边。这里世代老人口传:余庄风水好,迟早要产贵人。余庄姓余的多,也有徐姓和周姓。余德成这一支余姓在族里是辈份高的,他小闺女余嫣十四岁,在村里都赚上姑奶奶称号了。加上余德成是支书,大闺女余秋在地区卫校做公家人,儿子好坏也是近多年村里惟一一个高中生,村民对他一家是高看的,更让村里老少爷们高看一圈的是余德成小女儿,余嫣。

余嫣生下来,洁白如玉,同村接生的法运婆说,从来就没见过恁白嫩的女娃儿。

那是十四年前,1962年春,农历三月十八,连续几天西北风刮得天也愁惨惨的,总是腊黄着脸儿,余德成作为褚河公社的人大代表出席了县人大会议。这次会议总结了大跃进的“经验”教训,王风昌县长被罢免了。新任县长王世欣在会上号召国家职工自动离职返乡务农。余德成估摸不透眼前形势,大会一结束就去找老班长华殿昌。华殿昌现在县委办公室工作,还没等余德成开腔,华殿昌一把捞过他,走到大桐树下说:

“你弟妹巧仙想回乡务农,德成哥,这忙你能帮吗?”

“弟妹要回乡下,我这边没啥事儿,可是殿昌啊,眼前这形势你吃得准吗?”

“没听说阁街、后窑两地都出现了社员外出讨饭和送童养媳的事儿?”

“听说了。”

“自然灾害这么严重,呆城里还不如到乡下借地种,一来吃饱饭,二来支援一下国家建设。”

余德成沉重地点点头,一跛一跛回家去。

刚走到家门口,一团白月亮从密密桐叶间升出来,像个白娃娃。这时,他听到一声女婴哭。

“栓紧他娘生啦!”他高兴得冲进院里,就听到法运老婆说,从没见过恁白嫩的女娃呢!是个女娃?他进屋一看,媳妇满脸汗水躺在被褥里,身边裹着个小脸白得如月亮的女婴,那女婴看着他,眼睛黑亮如葡萄。

德成很喜爱自己这个老生儿闺女,亲得一直没起名字,总是叫她:小猫妮。

等小猫妮长至四五岁,德成去哪还总爱带着她。一天,喝罢汤,德成又带猫妮去华殿昌家里闲唠嗑去。——原来,自打巧仙回到乡下种地,华殿昌没出一年也调褚河任干部,不大久,便在余庄弄了片宅基地盖房子落了户。只是后来,殿昌当公社副书记,人也不年轻了,整天十几里路骑车来回跑,不方便,便将巧仙调一中教书,才又把家从余庄搬进褚河铺。华家有个独生女,起名叫华芳,跟余德成儿子余拴紧同岁。华芳喜欢跟小猫妮玩。每次,见德成到她家了,总是嚷,德成叔咋没叫小猫妮带来玩呀。小猫妮越长越讨人爱,细白皮肤,黑亮头发,明鼻子大眼,说话带点自来洋。父女俩儿绕过村子大东沟,柳眉一样的细月,从黑黑屋顶升起。

“爸,你看那两棵松树像啥?”

余德成放眼看看沟沿两棵松树,说:

“像啥?我看不出来。”

“那棵大松树像你,小的呢就是我。”

余德成愣愣地看着女儿,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出这话,他惊喜,又有些害怕,这样聪颖的女孩,他担心他家养不起!到了华家,德成将这句话说给华殿昌,华殿昌也一愣,继尔拊掌大笑:“德成哥,这余庄的贵人看来是出在你家喽!”就在那天,华殿昌亲自给小猫妮取了学名叫,余嫣,并一个劲儿夸这闺女容貌美好,将来必有好前程。

一晃儿,十年过去。余嫣已十四五岁,出落得细高桃,说话轻声细语,认识不认识的,见了面,总先笑,大大方方不卑不亢。余嫣有灵性,书读得好,课文背得淌淌似水;剌绣好,针脚走得精妙无比;嗓子也好,声音纯得跟林中流云和褚河水似的。这年十月份,余嫣代表褚河公社几万人民,在县西北大操场庆祝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的万人集会上,表演节目,赢得了潮水般的掌声。这两天,公社里文艺尖子们又聚在余庄村小学排练节目,准备去老山坪慰问修筑“富民渠”的功臣们哩。自然,这次,余嫣还是主角。

余庄小学在庄西头。

校园西边是麦田,北面也是麦田,其间一条大路,蜿蜒北去老山坪;东面大队院,南面校大门。门前一条大路,东通褚河铺,西到阁街高中,全长近三十华里。余庄村被路一分两半,村南聚集余姓辈份高的几支人家;村北多是徐姓和周姓人家,后来余姓户延大,也有的搬村北来定居。太阳出来了,高高白杨树,还挂满一长串一长串冰凌,树杆上也结了厚厚的冰,朝阳这面,冰融化,一道道水流往下渗。小学校土围墙新贴几幅“打倒四人帮!”等彩纸标语,也有几幅旧标语,虽然被撕掉,一处两处粘得紧的地方还有遗留,隐约能看见“狠批”等字样。墙头落满雪,太阳照下,窝起一窝两窝浅坑儿,水淋淋发亮;墙内的雪,被扫堆到几棵桐树根儿或厕所垃圾旁,堆得高高的,又脏又黑。校园其它地方干净净的,有几处雪扫得慢了,有些湿泥。一群文艺学生,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伊伊呀呀唱,正排演得热火朝天。桐枝上的雪,间或被他们的唱或笑声颤落,撒人一头一脸,有时直落进脖子里。学生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朴朴的,然而,他们精神却异党亢奋,心灵好像围着篝火跳舞,温暖而激动。余嫣梳两根短辫子,勒条红围巾,穿碎花浅桔色撅肚棉袄,皮肤白如褚河滩的白沙子,此时正与一个男生有板有眼地练唱现代豫剧呢。

“余嫣,过来一下!”公社一个抓宣传文化的年轻干部喊她。

“啥事儿?”余嫣头一扬,嫩白脸庞在雪与夕晖映照下,晶莹透明。

“你爸出事了!”年轻干部说,“快回去吧,你哥又不在家!”

余嫣一惊:我爸会出什么事儿?

顾不上问,她便跑出校门。跑出好远了,她才想起没问一下,又不愿勾回去,反正是挺严重的大事吧,余嫣加快步子。路两边人家的墙头上皆落了雪,如缝上白花边儿,院墙有土夯的也有青砖垒的,偶尔一壁墙外还堆起四四方方草粪堆,被雪盖严,一只两只鸡在上面啄,啄出乌黑的土沫。太阳照一天了,雪路泥渣渣的,越来越难走,远没有积雪笼盖时来得洁净,浪漫。生活,也是这样,当一层荣光笼罩住的时候,觉得周围一切都温馨幸福,突然这荣光消逝了去,方体味到世路的艰难。落日,饧了眼似的,迷迷糊糊,在一片灰青的天云里往下掉;淡褐色黄昏,从树缝从远路渗过来;几声狗叫,惊飞起灰鸽。那几只灰鸽,在直直细细的炊烟边,打个旋儿,又坠落进村子里面去。

路上少人走,余嫣趔趔趄趄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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