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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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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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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花开》连载

第三十三章 钱小芸尝到爱情味道

春天的花儿,想开放了,挡都挡不住。它们无惧狂风骤雨,静候开放时刻的到来,哪怕只有一眼的美丽,一夜的灿烂,然后零落枝头,都愿意前赴后继。最无辜的,是来不及开放,还没有让人世间展示它的美丽,记住它的灿烂就凋零了。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想着自己只有不到一年的活头了,钱小芸很不甘心,她还没尝过爱情的滋味,还没被心仪的异性嘘寒问暖地关照过,她希望有一场两厢情愿,两情相悦的爱情——当然,这也是一场需要勇气,需要经历和承受生离死别的爱情。

十九岁了,如果不能享受爱情的滋味,就白来这个世界一趟了,作为一个女人,一生缺失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果享受到了爱情滋味,即使朝闻夕死,也没有遗憾,可以瞑目,含笑九泉了。

西北大男孩汪大力的心思,湖南小女子钱小芸心明如镜,那张存折足以说明他愿意为她倾其所有。背靠着墙,坐在病床上,钱小芸把眼睛慢慢地从床头柜上的玫瑰移到了手头上的存折,直勾勾地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地问自己:如果真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谈一场恋爱,汪大力能够作为自己的真命天子吗?

这个问题很幼稚,很可笑。钱小芸想说服自己接受汪大力,她努力回顾了跟汪大力相识以来他的所有好,却又不自觉地把汪大力跟祁宏的好进行了对比,结果汪大力被她PK掉了。都说物以稀为贵,自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一生尤其稀贵,钱小芸越来越坚定地认为,正因为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了,更不能敷衍马虎,委屈自己,随随便便找一个男人,走走这个过场。

如果真要谈一场恋爱,这个人只能是祁宏,别人是替代不了的。在认识祁宏之前,钱小芸在自己的一批追求者中,挑选过,斟酌过,摇摆过,但认识了祁宏之后,这个念头就生根了,发芽了,从来没有变过,动摇过了。在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里,钱小芸更不愿意随便涂改。

一年前,在火车站接到新生祁宏,钱小芸并没有对他一见钟情,因为她还不知道他叫祁宏,甚至觉得他有点土。当在报到簿上,祁宏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把人和名对上后,钱小芸对祁宏的爱慕之情油然而生。接到了文科状元,钱小芸以为自己捡到宝了,祁宏的土成了他特有的特色和魅力了。以后,在一年时间的相处中,钱小芸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感情越来越强烈。如果说藏在地窖里的白酒,时间越久,味道越醇厚,那么,钱小芸对祁宏的感情就是白酒,很浓很烈,她的心就是藏白酒的地窖。

在这一年中,汪大力,钱小芸从来没有考虑过,即使他倾其所有,慷慨地给了自己十万块钱治病,这十万块钱,对钱小芸治病来说,即使是雪中送炭,也不可能改变钱小芸的想法。汪大力对自己的感情和付出,确实让钱小芸感动。

可感动和感情是两回事,有本质区别,不能混为一谈。钱小芸不可能因为这十万块钱,感动到不顾自己内心感受,接受汪大力。如果这十万块钱需要她用感情作为回报,钱小芸宁愿要感情,不要钱,宁愿要感情,不要命。

钱小芸越想越清楚自己要什么,她只想抓住生命的最后时光,认认真真地活一回,踏踏实实地追求一份跟着自己的心走的爱情。如果这束玫瑰是祁宏送的,如果这钱是祁宏的,那自己就成为最幸福的病人了。

钱小芸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瞅着存折出神。没想到,这一看,竟然看出了名堂:存折是一个新存折,刚开的户头,看得出来,是临时紧急办理的;户头上的钱只有一笔,十万块,存款日期是昨天——钱一存进去,汪大力就急急忙忙把存折给自己送过来了,从钱被存进去到存折送到钱小芸手上,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那时候,十万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中国99.9%的家庭都拿不出这笔钱来。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发家致富的万元户呢,何况是十万块钱,何况是汪大力拿出了这笔钱。钱小芸清楚地记得,因为家庭贫困,汪大力被系里特别关照过,他进学校的时候争取到的特困生补助名额还是钱小芸辅导他申请的,他怎么可能一下拿出十万块钱来?

放眼湖南大学,同学们的存折里,能有数百块钱,上千块钱,已经很不错了,家境优渥了。能拿出十万块钱来的,更是凤毛麟角,别说家贫如洗,从穷乡僻壤的大西北农村来的汪大力了。也许,能够一下拿出十万块钱来的,除了祁宏就没有其他人了。同学们都在传说,祁宏做黄花菜生意,赚得盆溢钵满,是学生中的首富。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钱小芸越是琢磨越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错不了,存折的蛛丝马迹透露出来一个强烈的信息:这笔钱极有可能是祁宏的,不是汪大力的,在湖南大学的学子中,只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祁宏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

为什么祁宏不自己把钱给她,非要通过汪大力给她呢?

看来祁宏是故意不愿意让自己知道这个钱是他给的;祁宏这样做,也是不愿意让凌林知道自己给了钱小芸这笔钱!

知道自己生病了,毫不犹豫,毫不心疼地拿出这么多钱来,说明祁宏并不讨厌自己,反倒很在意自己,希望自己早点把病治好。

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希望的,如果努力点,在这辈子所剩不多的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也许真的可以谈一场两厢情愿,两情相悦,轰轰烈烈,超越生死的爱情。

下午,趁着汪大力到医院来看她陪她,钱小芸准备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把存折拿在手上,故意翻来覆去地认真看了又看,欲言又止。汪大力被钱小芸的动作弄得心底发毛,坐立不安。

见时机到了,钱小芸用眼睛直直地盯着汪大力,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大力,快告诉我这钱是怎么回事?做人不能弄虚作假,对待感情尤其如此。你家一贫如洗,你老实巴交,不偷不抢,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即使你家拆屋卖瓦,也不可能凑出这么多钱来!你告诉我,这钱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祁宏给你的?”

汪大力做梦都没想到钱小芸会突然这么问他。这个一生难得撒几回谎的西北男孩这一生撒的最大的一个谎被自己心仪的女孩轻易地揭穿了,他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个老鼠洞穿进去。

汪大力低着头,不敢看钱小芸,他的双手不知道放哪儿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汪大力嗫嚅着说:“师姐,这笔钱确实不是我的,你知道我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如果我能拿出钱来,也会毫不犹豫给你钱。这笔钱确实是祁宏的,是他要我以我的名义给你的。天地良心,钱虽然不是我的,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比那个存折上的钱还要真实。”

自己的猜想得到印证,钱小芸很开心,但她心里还有谜团待解:“既然钱是祁宏的,为什么他不直接给我,要通过你给我?”

“是祁宏要我这样做的。祁宏说你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谈过恋爱,我也还没有谈过恋爱,他谈过了,他知道我爱你。他想成全我们,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帮助我打动你,他希望我们能够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是我的愿望,也是祁宏的愿望。”

汪大力的话让钱小芸哭笑不得。感情不是玩游戏,过家家,更不是礼物,可以送来送去。可跟汪大力的对话已经证明了这个钱是祁宏给的,钱小芸心里涌起巨大的安慰和感动,心都被塞满了。

钱小芸知道祁宏有钱,却不知道祁宏这么有钱,不知道祁宏到底有多少钱。十万块钱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很多城市家庭都拿不出这个钱,十万块钱也许是祁宏财产的一半,也许是大部分,也许他的全部家当。从这笔钱来看,祁宏心里是有她的,是关心她的,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这不是爱——也许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即使不是爱情的爱,也能让她理解为爱情的爱,将来也能转化为爱情的爱!

钱小芸又伤感又温柔对汪大力说:“大力,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感谢你。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我心里,你是没法替代祁宏同学的。请你转告他,如果他真希望我过得好,走得好,人生不留遗憾,他就不要躲在你身后,让我看不见,摸不着了,要他勇敢地站到我面前,让我看到,让我开心快乐。”

正如钱小芸所说,自从怂恿汪大力向钱小芸勇敢表白后,祁宏是躲起来了,消失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医院了。祁宏要了解钱小芸的病情,都是通过汪大力。祁宏以为钱小芸想谈一场恋爱的心愿,自己没法满足她,但汪大力可以。祁宏不去医院,一方面想给汪大力创造条件和机会,撮合他们,一方面不希望钱小芸误会他了。

被钱小芸追问得无处可藏的汪大力,勉强跟钱小芸打了一声招呼,揣着一颗失落的心,伤心地走了。

看着汪大力离开的背影,钱小芸又开始了胡思乱想。生命进入倒计时,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谈一场恋爱;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场恋爱了,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也是最后一场恋爱,更是唯一的一场恋爱。老天爷太不公平了,留给别人谈一场恋爱的时间很充裕,可以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可以结婚成家,可以抚幼养老,也可以守着对方慢慢变老;留给她谈一场恋爱的时间却是一截燃烧的烟蒂,太珍贵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熄灭了,需要高效运作,需要速战,也是可以预见的速决。

钱小芸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就像她的白血病,她觉得自己患了两种白血病,一种是身体上的,血液里的;一种是自己感情上的白血病。身体上的白血病,钱小芸是治不了,只有交给医生;感情上的白血病,医生治不了,只有她自己给自己开处方,找治疗方案。钱小芸很有必要找祁宏认认真真地聊一次,把自己的感觉和想法告诉他。即使祁宏不接受,她都要勇敢地表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鉴于自己的身体,钱小芸已经不奢望会有什么美满的结果,但她要过程,她要表白,她要让祁宏知道。

想到要去找祁宏表白,钱小芸感觉好多了,精气神上来了,她决定争分夺秒,付诸行动。钱小芸告诉母亲,她要回学校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易桂芳见女儿气色不错,同意了。她想陪女儿一块去,被钱小芸拒绝了。钱小芸兴高采烈地说,我去找祁宏坦白感情,你跟着去干吗呢?

也是,有爱情的力量支撑着,钱小芸肯定没事。自己跟过去,只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女儿跟祁宏的感情上,易桂芳意识到自己一直起到的就是这样的作用。趁这个机会,她正好可以回一趟湘潭,拿些生活用品过来。看样子,以后她得长期呆在长沙照顾钱小芸了。

钱小芸已经有个把月没回湖南大学了。走在校园里,看到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听到一阵阵欢声笑语,她的心情更好了,兴致更高了。钱小芸不由自主地感慨起来:医院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呆在医院里,健康人都要憋出病来,闷出病来了。

钱小芸先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找新任学生会主席方明交接工作。方明是理工男,跟钱小芸同一年级。上一届学生会主席刘风云毕业后,新的学生会主席在方明和钱小芸之间产生。在那场旗鼓相当的激烈角逐中,钱小芸落了下风,只能屈居副主席。

钱小芸心里有些不服,她一直以为,自己没能竞选过方明,不是自己的能力问题,而是性别问题。女性在干部竞选中,没有优势,只有劣势,而且有很大的劣势,尤其是一把手岗位的竞聘,女生要成功当选,得比男生优秀很多,如果两个人旗鼓相当,最后落选的肯定是女性。这是男权社会的通病,钱小芸没有办法改变。

学生会的干部同学都在紧张地忙碌着,钱小芸的病,他们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看到钱小芸进来,大家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却都是装出来的,挤出来的;他们嘴上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里写满了同情。钱小芸跟他们一样,风华正茂,年轻着呢,都是追求梦想的年纪,都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她却要承受病痛的折磨,面对死亡的考验。

在竞聘学生会主席前后,方明和钱小芸有过短暂的不愉快。尘埃落定后,疙瘩慢慢地解开,钱小芸开始接受事实。得知竞争对手病了,方明愧疚起来,他的心情跟大家一样,被悲伤盘踞着。方明看着钱小芸,眼睛都红了。两个人同时进学生会,同时成为上届主席刘风云的得力干将,一起共事两年,虽然较着劲,却彼此欣赏。

方明看着钱小芸,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倒是钱小芸安慰起他来:“方主席,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你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很难受。我不是还没死,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人生自古谁无死?死有什么可怕的?谁又能逃脱得了死亡?都是有先有后,有轻有重而已。”

从想到钱小芸的病到听到钱小芸说到死,方明更难受了,他背过身去,不愿意面对钱小芸,就像不愿意面对钱小芸的病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一样。

钱小芸不愿意方明为自己悲伤,强颜欢笑地说:“方主席,不要为我个人的事情影响大家的情绪了,都打起精神来,兢兢业业地工作,高高兴兴地生活,勤勤恳恳地学习。今天我是来谈工作的。我的这个病,恐怕不允许我跟大家一起艰苦奋斗了,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但这份工作不能耽搁,总得有人来做,总得有人来为学校的师生服务。我建议让祁宏替代我吧,我把职辞了,给他让位。祁宏这个人的能力和人品,大家是有目共睹,比较认可的。”

方明回过神来,开始跟钱小芸谈工作安排。他沉思片刻,对钱小芸说:“你对祁宏的认识和我们一样,他确实是接替你岗位,接手你工作的最佳人选,但你也不用把职务辞了,就给你放个长假,副主席我们再选一个人,活动部部长的职务仍然保留,由副部长祁宏做代理部长。祁宏的思路很开阔,很活跃,但他的活动能力和全局观还是差了一点火候,你们两个一起,才是珠联璧合,威力无穷。你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和精力,有祁宏帮你顶着,你有空了,想到了,多给祁宏意见,指导一下他。”

这个安排是最合钱小芸心意的了,钱小芸不得不佩服方明对人心的揣摩比自己强。她很高兴,调皮地对方明说:“主席的安排比我自己的想法要周到多了,完美多了,难怪你能做主席,我只能做你的副手!谢谢主席照顾了小女子的小情绪。”

从学生会出来,钱小芸去男生宿舍找祁宏,她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祁宏了。

那天上午没课,六个男生都在宿舍里。他们都知道了钱小芸生病的事,也知道钱小芸是来找祁宏的。如果钱小芸没病,看到她闯进来,六个男生早就开玩笑了,起哄了,挤眉弄眼了。可现在不一样了,钱小芸的病把大家开玩笑,找乐子的心情全部赶走了。他们的心里只有难受和同情,包括悲伤郁闷痛苦等多种感情交织的汪大力,他们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跟钱小芸打过招呼,心照不宣地出去了,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了他们眼里的这对金童玉女。

看到钱小芸找上门来,祁宏心疼了,情不自禁地批评起来:“你怎么不在医院好好呆着呢?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非得要你从医院里亲自跑出来?”

钱小芸感到委屈,这种委屈让她高兴,祁宏能够这么说,说明他是关心自己的。钱小芸大胆地盯着祁宏,噘着小嘴说:“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你都远远地躲着我,不愿意来医院看我了,我不得不从医院里跑出来看你!你不是我,你不懂我的心。有件事是我的心病,比我在医院治病更重要。医生只能治我身体上的病,治不了我的心病。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治身体上的病,是治心病。心病不除,我哪来心思治身体上的病?”

钱小芸不呆在医院治身体上的病,却跑回学校找祁宏治心病来了。话说到这个份上,钱小芸的意思已经明摆在那儿了,祁宏是躲不过,也绕不开了。

祁宏心里紧张,脸上发烫,嘴上继续打着哈哈,装着糊涂:“师姐,我胆小,也是学校校风纪律委员会的重点盯防对象,你不要拿我开玩笑啊!”

钱小芸忍不住了,很不客气地说:“祁宏,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我拖着得了白血病的身体从医院跑出来,是为了找你开个玩笑?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深思熟虑,下定决心,以后躲着我,不见我了?你以后是不是不管我生病,不管我死亡了?我生病了,你开始讨厌我了?”

“没有,没有,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祁宏招架不住,忙不迭地解释。

“李医生说我活不过一年了,反正我是一个被判了死缓的人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来这个世界走一趟,不想留下遗憾,不想死不瞑目。我只想用这一年好好地谈一场恋爱,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了。”钱小芸说。

“你是应该好好谈一场恋爱,是应该轰轰烈烈地爱一回,”祁宏生硬地附和,“我看大力同学长得帅,人品不错,关键是他喜欢你很久了,愿意为你倾家荡产,你可以考虑一下。”

祁宏不说则已,他这么一说,钱小芸真的生气了,爆发了:“祁宏,你不要转移话题,把我推给别人,当我是礼物啊,当我是白痴啊!那钱明明是你的,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我这一生只有一场谈恋爱的时间了,我不想迁就,不想委屈自己。我要跟我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你不要用大力同学来搪塞我。对不起,祁宏同学,我爱的是你,不是他!你这样做要把我们三个人都伤害了!”

钱小芸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控制不住了,伤心地哭了,两个瘦削的肩膀急剧地耸动起来。

钱小芸本来就长得娇小玲珑,让人怜爱;生了病,加上动情的哭泣,更加楚楚可怜。

祁宏心里被搅得翻江倒海,难受极了,看来撮合钱小芸和汪大力,祁宏是弄巧成拙了,他不是一个出色的导演。

祁宏沉默了,一个是凌林,一个是钱小芸,这两个女生让他左右为难。

祁宏不能辜负了凌林。他们两情相悦,刚从友谊转正为爱情。他也不愿意钱小芸来这世上走一趟,留下终生遗憾。钱小芸那么娇弱,让人怜爱,就像一株刚破土而出的幼苗,随时可能被狂风暴雨拔出土地,失去滋养,枯竭而亡——她把对祁宏的那份爱情看作了扎根其中,抵抗风雨的土地。

祁宏希望自己像孙悟空那样分身有术,拔一根汗毛,能够变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祁宏来,一个给凌林,一个给钱小芸;祁宏希望把心撕成两半,一半给凌林,一半给钱小芸。

“不能跟你谈一场恋爱,我死不瞑目。”钱小芸说,“我知道你和凌林很相爱,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你接受我,你们照样可以继续你们的爱情,我不介意。你们的人生还长,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哪怕感情破碎了,还有机会和时间修补。我的人生很短,不到一年了。我只要跟你谈一年恋爱,就一年!我死了,我就把你还给她。人只要活着,一切还可以从头再来。哪怕你是虚情假意,敷衍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想跟着自己的心走,跟自己喜欢的人谈一场恋爱,好好品尝一下爱情的滋味!你跟我谈恋爱的这一年,你跟凌林继续相爱,我不在乎,也不吃醋!”

钱小芸这番发自肺腑的爱情表白听得祁宏瞠目结舌,无言以对。钱小芸的话句句在理,不容反驳,又卑微到了尘埃,不容拒绝。祁宏不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

钱小芸都这样说了,祁宏还能咋样?

“我知道我让你很为难。我走了,回医院去了,我也不逼你,给你时间慢慢考虑,你不用马上回答我,但我一直等着你答复。如果你不接受我就算了,也不要狗拿耗子,撮合我跟别人了,我是除了你,也不愿意跟别人谈恋爱了,我宁愿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宁愿死不瞑目!”钱小芸说。

钱小芸边说边转过身,抹着眼泪,准备离开。

祁宏要送她,被钱小芸不客气地拒绝了。

“如果你不接受我,就不要给我希望了。我不要你送,你以后也不要到医院来了,我是生是死都跟你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拉开宿舍门的时候,钱小芸转过身来,悲伤决绝地说。

钱小芸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不顾一切的话来,她是病急了,想谈恋爱心急了,豁出去了——她已经看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了,在到达生命终点之前,钱小芸必须破釜沉舟,努力争取。

小芸走后,懵了的祁宏就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宿舍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祁宏是打心眼里同情钱小芸的,也喜欢她——当然,这种喜欢跟爱不是一回事,他们中间横着个凌林,凌林是祁宏对钱小芸的感情上跨不过的一座山。

对一个生命即将终结,却没有品尝过爱情滋味的女孩来说,钱小芸的要求不过分,她只要他一年的感情——也许还不到一年,她只想谈一场真正的恋爱,尝尝被人疼,被人爱的滋味。

钱小芸没有说错,他和凌林,时间还长,机会很多,他们有一辈子,做错了还可以从头再来。比起他们幸福漫长的一生,钱小芸只要求蜻蜓点水的一年,微不足道。

作为好朋友,作为师姐弟,作为兄妹,祁宏真心希望钱小芸走得没有遗憾。

祁宏也明白,这一年,对他和凌林的感情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不能有什么差错,一出差错,也有可能是一辈子错过了。

这件事,是对凌林隐瞒,还是坦白从宽?坦白的后果怎样?隐瞒又能隐瞒多久?一年后,自己怎么向凌林解释?

这个问题还真把祁宏难住了。

感情上的问题比学习上的问题复杂多了,祁宏在学习上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这个问题,老师和教科书都没有告诉祁宏如何解答,更没有告诉他答案。他没有理论可依,没有公式可套,没有规律可循,只能一切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一夜没睡的祁宏,起床后,跑到校门口的花店,认真地挑了九朵含苞欲放的红玫瑰,挑了六个鲜艳火红的大苹果,称了六斤亮晶晶的红樱桃,去湘雅医院看钱小芸。

祁宏原来想叫上汪大力陪他一起去,可汪大力铁青着脸,在生他的气——钱小芸对祁宏的热烈表白,汪大力在走廊上全听到了,尽管汪大力知道不是祁宏的错,可他还是没办法不生祁宏的气。

祁宏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上医院。正如钱小芸所说,他不能再伤害钱小芸和汪大力了,钱小芸是不可能接受祁宏乱点鸳鸯谱的;叫汪大力跟他一起过去,汪大力也许不会去,去了也可能尴尬,如果这样,三个人就没有一个开心的了。

看到祁宏推门进来,钱小芸开心地笑了,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来了。她笑得就像祁宏捧在手上的那束鲜艳的红玫瑰。

那束玫瑰娇艳欲滴,红艳似火;那些苹果又大又红,清脆爽口;那些樱桃晶莹闪亮,甜蜜带点微酸。这三样东西都是文学作品中美好爱情的象征,都是爱情的颜色,都是爱情的味道。

祁宏用含蓄的方式告诉钱小芸,她渴望的两厢情愿,两情相悦的爱情来了,她如愿以偿,可以开始谈恋爱了。

那颗怀春的心就像春天的花儿一样绽放的钱小芸得寸进尺,进行了进一步试探。

钱小芸从床上下来,拿了一个最大的苹果,抓了一把樱桃,跑到洗漱间洗了,放在果盘里。

钱小芸没有叫祁宏吃,而是拿起水果刀,动作麻利地给苹果削了皮,把苹果切成了两半。钱小芸把小的一半留给自己,把大的一半递给了祁宏。

祁宏左右看了一下,看到没有人,他没有拒绝,接过苹果,低下头,轻轻地咬了起来。

钱小芸看在眼里,大喜过望,等祁宏吃完苹果后,又拈起一个最大的樱桃,伸手递到了祁宏嘴边——这个动作,亲昵得就像“喂”了。

祁宏脸上一片绯红,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一边。在钱小芸看来,祁宏的脸红胜过了一大段动人心弦的告白。

钱小芸拿着樱桃的手指跟着祁宏的脸移动,不依不饶地把樱桃又递到了祁宏嘴边。

祁宏没有再躲,他张开嘴,把樱桃接住,轻轻地嚼了起来。

“甜么?”钱小芸轻轻地问。

“甜!”祁宏轻轻地答。

“这是爱情的味道,”钱小芸说,“我好想能一辈子给你这种味道。”

见祁宏吃完,吐出核后,钱小芸又不失时机地挑了一个樱桃,准备再喂。

祁宏的脸更红了,低声地说:“你自己吃吧,我就不喂你了。我也自己拿,让人看到了多不好!”

钱小芸开心地把手上的樱桃丢进了自己嘴里,嚼了起来,那甜甜的味道,满口生津,一直甜到了心里面。

爱情的试探卓有成效,钱小芸甜甜地笑了,心里乐开了花。

钱小芸不奢望祁宏给她洗苹果,削苹果,洗樱桃,喂樱桃,但她愿意给祁宏洗苹果,削苹果,洗樱桃,喂樱桃,只要祁宏不拒绝她就行,她乐意为祁宏做任何事情——他们之间,祁宏倒像是病人,钱小芸倒像是照顾病人的人。

那天,钱小芸的心情就像那束玫瑰一样,被滋润了,慢慢地盛开了。

病床上的钱小芸终于尝到了爱情的滋味。爱情的滋味就像那苹果,清脆爽口;爱情的滋味就像那樱桃,甜蜜中带点微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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