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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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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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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七章

收到亲朋好友第一次回信,是插队的第10天,每个知青都收到了宝贵的来信。现在,知青们与岛城的主要联系方式就是小小的信件,接到信的那一刻是最幸福的时刻。

曾垛收到二哥的来信,是父亲让他写的。信上嘱他好好向贫下中农学习,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好好改造世界观,不要怕苦怕累,争取早进步,早加入组织……曾垛读着信,脸上有了笑容,觉得二哥还行,没有写下了道。曾垛还收到王祥河的信。他猜到这小子肯定会给他回信,但是没猜到信的内容。因为他也想来插队,应该询问农村的情况,但是没有,信上全是五一节去市里游玩的情景。

曾垛同志: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同志”二字包含了多少革命的情谊啊。自别尊严之后,已有一星期之久矣,这几片小小的纸儿怎能容纳下无限的思念之情!君言第二故乡之美,我心都醉了。仿佛我跟你在浩瀚的原野上漫步欣赏,陶醉于诗情画意中去了。我看着惠书,想起了我于假日去市里胜游的地方——那万紫千红、五彩缤纷、绚丽多彩的中山公园;那直指前海之滨的栈桥;那矗立于蔚蓝海岸的古堡杰作水族馆等等,真是让人流连往返。在动物园,我拿着弯弯的小棍子,把蹦来蹦去的小猴子戳得呜哩哇啦乱叫,于是那凶恶的大猴子马上跑过来示威。公园的中午,人声噪杂,“冰糕冰糕”的吆喝声和卖汽水的、卖苹果的、卖点心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死了,口干的要命,落荒而逃。公园的夜晚静悄悄……

学校里还在继续动员上山下乡,同学们都是精神饱满,摩拳擦掌,连蹦带跳,有说有笑,有哭有闹,全校又有50多名同学报名,等待祖国的号令。告诉你个好消息,老爸老妈已经解除对我的禁闭了。现在我活动自由,不久,咱们就能共同驰骋在农村广阔的原野上了。

最后我问你一件小事,为什么不一到那里就给我来信,而是拖到今天,让我好等。你知道度日如年的滋味有多么难熬吗?……我真感到可怕,你这个高贵的人啊,到了农村,连你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都要忘得一干二净了,我简直哭出声来:呜呜……

    你永远的朋友祥河

    1968年5月5日

写完可能意犹未尽,又在信眉上用毛笔写下一行醒目的草体:“书啊,你为什么不快些长上翅膀,飞到挚友面前?”

五一节那天知青们干什么去了?郑伟业说放一天假,上午去镇上赶集,下午集体政治学习。在集上,他们品尝了郑伟业津津乐道的老汤泡大饼,羊骨的膻香和千人用万人喝的黑泥瓦盆里黏糊糊的油腻,吓跑了绝大多数女生,唯有田屹耘不怕腥膻,边吃边“真鲜真鲜”赞不绝口。郑伟业嘿嘿笑道:“要喝地道的老汤,就这泥瓦盆子最有味儿。”曾垛和马瑜本不想喝,被这两个人引逗得也每人喝了一盆,泡了半斤大饼。

过了月余,岛城第二批知青奔赴广阔天地,里面有王祥河,这家伙终于插队来了。在曾垛眼里,王祥河属于等而下之一类。学习成绩一般,落后话、牢骚话、调皮话甚至流氓话不少;从来不主动要求进步,比如入团,没有写过一次申请书,跟马瑜完全没法比。马瑜是真要求进步,是全班最早写申请书要求入团的唯一,倒是没写申请书的曾垛率先加入了共青团,当上班里的班长兼团支书。马瑜不灰心,每学期开学,先把一份规规整整的申请书递过来,还要叫曾垛指点指点,以便改正。王祥河有个好处,就是跟自己跟得紧,除了对进步之类的事情不感冒,其他方面从来不落伍。但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也很讨厌,比如这次下乡,曾垛想避开他,没有告诉自己的真实想法。王祥河不相信,硬是被他看到心里去了。报名次日晨走到丁字路口,王祥河赖乎乎地说:“我不管你报不报名,反正我要去下乡,我在这里憋得难受,我想到广阔天地里去溜达溜达。“

曾垛想,你有什么难受?爸妈守着你这棵独苗,宝贝似的。我才真的受够了呢,想上学没有学上,做工没有工做,家里还有个灵牙利齿的继母,能跟我比吗?王祥河说:“明天我就找章老师报名,现在你和我一起到家里动员父母。”曾垛说:“不同意就不要去,充什么积极。”王祥河急了:“你这么看我曾垛?怪不得总是瞧不起人呢。不行,今天你非得到我家里去。”

王祥河的父亲还没下班,王母正忙晚饭,见到曾垛先是一愣,接着,瘦削的脸上堆满笑。母亲比父亲好说话,平时最溺爱自己,王祥河决定先打通母亲的思想。父亲听母亲的,母亲同意,等于父亲也同意了。就随口说出想跟曾垛去农村插队的事。没想到母亲一百个不同意,情绪反应异常激烈。母亲说:“祥河呀,我不是说你,你去农村,我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我只问你,我的年龄都土埋半截了,你爸的年龄更大,我们两人的身体都不算好,到不能干时我们靠谁?祥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要明白,不能稀里糊涂尽做小孩子的事。”

王祥河刚要张嘴驳斥,房门咣地一声被推开,刮进一阵风,伟岸的父亲一步迈进来,门口如同竖起一堵墙。看见曾垛在,依然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边洗手边吩咐吃饭。往常,到谁家一听说“吃饭”二字,唯恐避之不及,等于下了逐客令,今天曾垛紊丝不动。王父有点纳闷,也不点破,也不虚情客套,只管自己斟上一杯老白干,吱溜一声下了肚,看了老婆儿子一眼说:“你们……不吃?”王母说:“吃什么吃,你儿子有话跟你说。”王祥河本来有点怕爸爸,没想到今天妈妈这样。一股热血顶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机关枪似的一阵突突突,把要求下乡插队的雄心壮志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王父一听就乐了,说:“好小子,你这孩子好造化啊。怎么就这么巧?如果昨天这个时候,我真得好好考虑考虑,放行不放行你去下乡。今天嘛,就简单多了……”王祥河和曾垛听了,身上一阵轻松,没想到这么顺利,到底是“三结合“的革命领导干部,水平就是不一般啊。

王父仍然笑咪咪的,走过来拍拍儿子的后脑勺,得意地说:“祥河,明天你去上班吧。”

“上班?去哪里上班?我不去,我要下乡,到农村插队去。”王祥河小小的瘦长脸变成紫茄子,王父哈哈大笑:“你这臭小子,一出生就不会对我笑,这么好的事摆在面前,还是不会笑。你去访听访听,现在找个临时工容易吗?多少人争啊抢啊,没有九牛二虎之力谁办得到?”王祥河说:“我不管,我不在城里就工,我要下乡,到农村去,第一批就走,明天就去起户口。”

王父看儿子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嘴唇不禁哆嗦起来,迅捷的动作完全与笨重的身体不搭边,呼呼生风的巴掌闪电般炸响,王祥河捂着半边脸蹲下去,直勾勾地瞪着父亲。王母疯了似的,上去就抓挠老头子:“你个没轻没重的,你先把我打死再说,我们娘俩不活了……”

王父恼怒起来如雄狮,在小八、九岁的续妻面前一点脾气也没有,只能攥紧利刃般扑过来的手,以防留下让人耻笑的血痕。爱妻疯了般耍泼,鼻涕、眼泪弄了他一身……  曾垛想不到会是这样,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次日早上去学校没看见王祥河,一连几天都是独往独来,直到下乡前夜,才听邻居说被关起来了。现在,信上透露的意思还是要来插队,曾垛真不好界定他是积极分子还是落后分子。半个月之后,当满脸灿烂的王祥河背着铺盖卷出现在技术队场院上,小脸通红地对他们笑着,曾垛、马瑜、鹿萱姣、辛玲玲几个同班同学才从惊愕中醒悟过来,一齐拥上去接行李,问长问短。曾垛给了他一拳,怪他不早来信好去镇上迎接。王祥河说:“我故意给你们个惊喜。”曾垛又问:“你是怎么打通老爸老妈思想的?”王祥河轻描淡写说了两个字:  “绝食。”

间完小苗,开始抹棉花杈子。就是在枝丫处,用手指来回抹一下,把刚发出来的小嫩芽抹掉。这是一些不结棉桃的公杈,如果任其疯长,不但与母杈争水争肥,还会影响结桃数量。这活儿跟间小苗类似,是最舒服的农活。

王祥河也是长了牛皮腰的,哧溜溜一阵风干到前面去了,跟鹿萱姣肩并肩。鹿萱姣只顾埋头干,王祥河歪着脑袋不时说句笑话,鹿萱姣不怎么笑,倒是他的笑声不断响在棉田里。

鹿萱姣又干到了前面,王祥河立刻往前赶,不肯落下一步。快到地头,王祥河一口气干完,比鹿萱姣反超两步多,没有喘口气,接着给她接趟。鹿萱姣到了地头,没顾上说句感谢话,转身给田屹耘接。田屹耘到地头给马瑜接上了。鹿萱姣又给曾垛接,王祥河接的是廖敬懿。一会接到对了面,曾垛想说声“谢谢“,嘴没张开脸倒先红了。鹿萱姣接完没看他一眼,更没说话,掉头走开了。曾垛讪讪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好久不能平静。

曾垛没想到鹿萱姣给自己接了趟,虽然那趟子不过三五步,即使不接,也多干不了几分钟,但令人心里美的是里面大有深意。为什么不给廖敬懿接,单单给自己接呢?要知道,自己和廖敬懿的趟子是挨在一起的,只要往前迈上一小步,就是廖敬懿的趟子,鹿萱姣为什么给自己接了呢?

晚上曾垛辗转反侧,把当时的情景回想了好多遍。犹如上小学时难得吃一次的糖稀,从不一口接一口地一口气消灭掉,而是往嘴里抿一口,玩一会;玩一会,再抿一口,要的就是在嘴里那份甜丝丝的感觉。现在就是这个感觉,他把当时的情景反反复复回想了几遍,每一遍都是那么有滋有味,那么让人心旌摇荡。想着想着,忽然起了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有误?好像真实的一幕是这样:鹿萱姣过来接趟,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王祥河已经给廖敬懿接上了,只好后腿一步,在曾垛的趟子上接了起来。想到此,心情不由得消沉了,刚才还阳光灿烂,眨眼间阴云密布。第二天醒来眼皮涩滞,整个人如遭了霜打的棉花叶子,蔫了。

王祥河如此坚决地来村里插队,好像有备而来。学校第二批插队知青,都安排在距离十里八里的另外几个村庄。为什么非要半路插进他们知青组呢?这里面是不是另有目的?那天晚上吃饭,刚到来的王祥河看看围坐在一张小桌上的3男6女,嘿嘿笑了,待女生们吃完离去,对曾垛和马瑜诡异地一笑:“我操,每人俩呀。”曾垛心里骂道:“这家伙三句话不离本性,真流氓。”昨天凭着不怕痛的牛皮腰,王祥河大献殷勤,先给鹿萱姣,好像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应;又给廖敬懿,有没有回应曾垛没在意。

只要鹿萱姣不买账就足够了。曾垛的心里重又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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