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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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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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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一十六章

从正月到麦收前,是相对轻松的一段时期。农活一件接一件,却没有要命的急重苦累。只是些捣粪送粪、间苗打药、种玉米高粱、秧地瓜、杀树盖屋等活。此时,家里有事请假、待客访友、赶集上店等,都是准许的。知青门刚下来时,每周安排一天政治学习,顺便改善生活和处理个人私事,颇有点像上班的父辈,让他们好不喜欢。那时候,农村的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新鲜的,充满诗情画意。经过一段艰苦的劳动和生活的磨练之后,哭鼻子抹眼泪的现象陆续消失,心态逐步融入老百姓的俗常:干活挣工分。插队第二年的一天,郑伟业来知青院宣布:“今年,大队不再给你们补贴工分。男女同工同酬,干一天都记十分工。”女知青们十分拥护,高兴得像一群雀儿。郑伟业说:“别高兴得太早,好好干吧,挣不够工分,吃粮可是要倒贴的。队里分粮、分草、分油……一切东西都要把工分折成钱来扣除。你想想,挣的工分够不够扣。”知青们在稍感沉重之后,一会想通了。田屹耘说:“郑伟业,你别说得吓人,我们天天出工,还能挣不出吃的来吗?“这话正合郑伟业的心意,狡黠地嘿嘿笑着走了:“能啊,谁说不能。如果出满工干满勤,还有现金分到手哩。”

知青们突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就是真正的农民了,一个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的劳动者。往后,谁也不能代替自己,谁也不能帮助自己,只有自己拼命往前奔啦。生产队就是自己的家,工分就是自己的命,满坡的庄稼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每天早上,天刚露明,都轱辘一下爬起来;到回来吃早饭这俩钟头的活,记2分工呢。如果时光还早,就洗把脸;来不及,先上坡要紧。男生,一早起来是从不洗脸的,顶着一双惺忪睡眼上坡比较划算,脏活累活归壮劳力嘛,少不得弄一身臭汗爆一脸灰土,收早工回来可以一并解决。

上早坡是惬意的,不像下午那样懒洋洋。这时候天才薄明,庄稼的枝叶,地头、地堰上的野花、野草,都挂满晶莹的露珠,湿漉漉、凉沁沁地涂抹到经过的小腿和脚脖上,心头油然升起一丝说不出的愉悦,好像大自然也善解人意,向辛勤的劳动者奉献着酬谢的甘露。收工时,阳光照射在广阔的原野上,小麦、春玉米、棉苗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心里由衷地感到踏实、温馨。这时候的棉田最美啦,刚及膝盖的棉棵子在乳白色雾气的缭绕中,只露出一片片圆咕嘟的碧绿叶子,像生长在茫茫的云海里。远处,不时传来鸟雀的啼鸣,偶尔也有布谷的叫声,“布谷,布谷!“如同向你打招呼:“辛苦,辛苦!”充满了温馨的味道。

这样美好的春天,曾垛却遭了罪,而且祸不单行,半天时间竟然两次临头。虽然灾难小得不值一提,因为有了鹿萱姣的参入,竟然有了因祸得福或塞翁失马的幸运。

那天吃过早饭,去索头湾秧地瓜。曾垛担着一对铁桶,吱嘎吱嘎走到学校大门外,被从里面出来的郑伟业叫住:“正好,才要去你们知青院呢,碰巧你来了。”曾垛跟在郑伟业身后进了校园,看见许多青壮劳力围着一个大石槽议论纷纷。有的说:“少说有2000斤吧?”有的说:“使得起这么大的牛槽,得多大的家业。”有的说:“可能不是咱庄的,咱庄没有这么大的财主,也许外庄的老财埋在这里的吧。”有的人笑这人不着调的想象力,说:“你就不指望咱庄有点好。”

谁见了这牛槽,都会禁不住喊一声:“好大的石槽!”曾垛在心里约摸了一下,2000斤只会多不会少。两米多长,一米多宽,四周的槽帮有一揸厚,是本地的黄石料。这么大家伙,不是大地主,谁家用得上?

发现得很偶然。昨天下午课间休息,一个调皮小子在校园乱跑时被露出地面的石头绊倒,磕破膝盖,用脚踢它报仇。谁知,三踢两踢,石头活动了;一鼓作气把石头掀开,发现下面一块不一样的石头,就报告了老师。老师察看一番,遂汇报给校长郑伟业。挖出来一看,都被这大家伙惊呆了。问遍庄里老苍人,都说从来没见过。大爷爷指示抬到技术队,正好给“大黄“用。郑伟业招来8个青壮,都说不行,再加8个都不一定抬得动。郑伟业只好再加人。看看人差不多了,把两根木檁捆在石槽两边,绑成轿子样儿。两个人一根抬杠,16个人前后两帮。郑伟业和曾垛用一根,刚要起步,被匆匆赶来的程收秋拦住,说:“打住打住,一个吆喝顶十个干,没有人指挥,校门都出不去。“对郑伟业说:“你去吆喝,抬杠给我。”郑伟业说:“你喊,你喊也一样。”程收秋说:“好,都有了,上杠子!一、二、三,起!”

都一鼓作气挺起身。曾垛往上挺起时,感到肩头有个巨人故意使劲往下压,恨不得把你摁进土里去,让你挺不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才逐步适应。程收秋指挥出了校门,停杠休息一会,再起杠时尖声喊开了号子: “老少爷们——”

“加劲儿抬啊!”

“齐抬腿啊——”

本来应喊:“不歇脚啊!”调皮的拴儿抢着喊:“歇歇脚啊!”就把大伙带到了蜀黍地里,乱了方寸,也喊:“歇歇脚啊!”程收秋童心大发,随坡下驴,大喊:

“抬不动啊——”

“就不中啊!”

“装死熊啊——”

“踹你的腚啊!” ……

好像心有灵犀,号子对答如流,弄的程收秋无词再喊。正好出村到了西山崖前,程收秋一声:“歇哈啦!”都笑着丢下木杠。程收秋看看崖岭,说:“歇完一口气到顶啊!”

崖坡上刺槐密布,郁郁葱葱。喜鹊在树头做窝,野蜜蜂在林间酿蜜。原是村里一户蜂农所养,运动起来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家蜂变成野蜂。还有蜇人的马蜂,也在树上嗡嗡,不受人待见,村里的顽皮小子每见如临大敌,不马上消灭掉从不甘心。

从村头到岭上的斜坡只有十几米,到顶是一马平川直达技术队。最吃力的是眼前这段土坡,经年没有整修,雨雪冲刷得千疮百孔。“可能要出点力气啦。”曾垛心里评估着,前面有人朝刺槐林里喊:

“毛蛋,回家写作业去,看叫马蜂蜇了!”

林子里聚了四、五个小子,为首的一个矮扑扑身材,剃个铁青秃瓢,像顶着秋冬收获的嫩葫芦。他机灵地呼哨一声,小子们风一样刮没了影儿。喊话的社员曾垛熟悉,瘦长脸,细高个,三十多岁年纪,是磨坊司机顾兰平,顾兰香的亲哥。郑伟业说:“喊他们干啥?难得放天假,不是毛蛋调皮,谁能发现这个大石槽。”

顾兰平说:“一天到晚玩不够,光知道捣蛋。”

程收秋吆喝起杠,于是又走。程收秋说:“爬崖了,前杠矬矬身子,后杠翘翘腿!”这会都加了小心,不等程收秋起号子,就嗨吆嗨吆喊起来。曾垛肩上的木杠,重重地压下来,是走在高崚上;只一会又轻松了,轻松得像大石槽没了份量,抬杠虚漂在肩头,这是走在凹沟里了。舒服了几步,又沉重起来,大伙嗨吆嗨吆得越发来劲。曾垛也跟着嗨吆,一步一步迈得扎实。突然,肩上的木杠又沉重地压下来,似乎石头牛槽变成钢浇铁铸的,就添上两只手,把木杠使劲往上撑起,以减少对肩头的压力。汗水开始流淌,痒如许多小虫在爬。

终于到了崖顶,停下来都大口喘气。曾垛干咳几声,没吐出半个唾沫星子。蹲在地上卷烟,美美地吃了一口。“干活一袋烟,胜过活神仙。”心中默念着,真有神仙一般的感觉呢。现在,他已离不开吃烟,只要闲下来,就吃口儿。香烟吃不起,托社员上镇赶集捎回笼烟,搓成碎末,装进塑料袋,完全成了老烟把式。

程收秋喊了一声,大伙站起身,拍拍屁股又出发。往前都是平路,速度快了些,身上也轻松了。大石槽抬到技术队,在槽架上放好,程收秋笑呵呵地说:“多谢老少爷们,咱大黄用上这大石槽子,每顿能多吃几把料,保险长得膘肥体壮,多生贵子!”社员们嘻嘻笑着掏出烟袋卷烟,看程收秋在大槽里拌草料,加些豆饼,把“大黄”娘俩从小槽那边牵过来。小驹子明显见长,这些人嘴上不吱声,只盯着看,心里却盼:啊啊,下年能分到俺们队就好了。

郑伟业抬头看看太阳说:“都回队吧,能干点什么干什么。抬槽每人加记两个工分啊。”大伙就散了,各回各队。曾垛朝索头湾方向看了看,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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