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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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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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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一十五章

几天后,近天晌时,从西南方向伸展过来的乡路上,走来两匹飒爽英姿的蒙古马。一匹大黄马拴在骡车后面,跛脚的程收秋坐在车上。一匹小马驹一会车前,一会车后拋蹄子撒欢。因为两匹马的出现,而且是两匹多么精神抖擞的马啊,在地里,在场院的男女社员们都停下手里正忙着的活,满怀喜悦地瞭望着。

离庄越来越近了,程收秋下了骡车,一跛一跛走来,满脸是笑,挥手向大伙打招呼。虽然远远看去仍然神采焕发,但那瘦削的脸颊和下垂的眼帘,分明在说:缺觉啊缺觉啊。不过,谁都没有过分注意程收秋,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那两匹马身上了。特别是那匹小马驹太可爱了,好像知道回到家了,一会垂下头,一会扬起小脑袋,在场院里转圈跑,一刻也不闲。跑累了,才发现来了这么多男女老少围拢着看自己,停下瞪起稚气的眼睛,注视一会那些友善的目光,那些欣喜的笑脸,又开始撒欢奔跑。还是边跑边抛后蹄子,做出蹬踹的可笑动作。老少爷们都乐了,一个头发花白,牙床上满是红肉的老爷爷含着铜烟锅,火镰打着总也打不燃的火信子笑道:“嘿嘿嘿,这个……鳖蛋!”  田屹耘盯着小马驹,被它可爱的调皮逗得咯咯笑。后来,她把目光移到程收秋身上:人明显瘦了,脸上多了些皱纹,那条跛腿像绑上了石碌碡,沉重又缓慢,一步一步向睡屋移去。田屹耘远远跟在后面,心想也许能照顾他一下,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走到门外,她停下脚步,从虚掩的缝隙里传来呼噜呼噜的酣睡声,那么安详,那么知足,那么甜蜜。她不忍心搅了他的好梦,让他睡个够吧,他太劳累了,一着枕头就进入梦乡。她想转身离开,曾垛走过来,问为什么不进去。田屹耘把食指竖在唇尖,摇摇头。曾垛轻轻推开门,呼噜声更响地传出来。曾垛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前,探身往前细瞅。田屹耘跟在身后,目光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射到那个歪在炕上,鼾声不断的跛脚汉子身上。他是强健粗壮的,但身材比自己高不了多少,蜷缩在炕上显得更加矮小。这个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技术队保管员、技术员兼饲养员,在城里的这些日子付出了多少啊。他一心想的是集体的财产,是“大黄“和小马驹子,唯独没想到自己。连她的新棉被似乎都没有打开过呢,端放在炕头,看上去原封没动。田屹耘解开包袱,展开红牡丹花被,叠痕和皱折是那样清晰,新布新棉花的清香氤氲出来。田屹耘轻轻抖抖被子,曾垛猜到她的用意,伸手扯住被子一角,两个人给跛脚人轻轻盖在身上。田屹耘感激地看了看曾垛,抹一把模糊的眼睛,低头走了出去。

曾垛也深受感动。既感动于程收秋的忘我,也感动于田屹耘的深情,同时还有一丝不解:程收秋和马瑜,到底对哪一个更好一点呢?数月前的一天中午,轮到田屹耘做饭,竟有一盘烧肉摆上饭桌,一走进厨房就闻到诱人的肉香。王祥河弯腰欲吃,被走过来的田屹耘推了一把:“馋猫,洗手去。”王祥河赖笑道:“就尝一块,就一块。”田屹耘说:“你弄明白了再吃。知道这肉是哪里来的吗?”王祥河一撇嘴:“小组生活费买的,还用问吗?”田屹耘说:“你才说错了呢,这是马瑜同学自掏腰包犒劳大伙的。都吃啊,谁也别客气。”曾垛注意到,马瑜脸红了,神态颇不自然,讪讪地说:“吃吃,都吃啊。”自己却只叼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细嚼半天,再也没有往盘子里伸筷子。 吃完饭,马瑜歪倒炕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本来,烧肉是给田屹耘补身子的,她竟然全部贡献了出来,是不喜欢自己,还是……马瑜一时弄不明白,心里很不得劲儿。下坡时,田屹耘走进屋,只有他还躺在炕上。“怪不得没有怎么吃呢,哪里不舒服了吧?我连吃三大块,真香。”马瑜一轱辘站起来:“好下坡了吗?一闭眼睡过去了。”随手把枕巾往肩头一搭就往外走。田屹耘笑道:“错了错了,披布在这儿呢。”从炕头上抓起那块长方形老白布,给马瑜搭到肩头。马瑜脸一热,颇有些感动,迈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晚饭时,还是担当公共服务员的角色,给这个舀饭,给那个递干粮……眼睛不时地瞟瞟田屹耘,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曾垛心里明白,马瑜对田屹耘佩服得五体投地。凡是田屹耘的主张,他都首先支持。在辨识“黑五类“分子那晚,在牛老师担任郭建光一角上,虽然当时没说什么,过后却在曾垛面前夸“田屹耘政治觉悟高”。田屹耘把新棉被拿去给程收秋,说“真是无私的共产主义风格”……在马瑜眼里,田屹耘无疑是个完人,全组任何人都不能与她相比。

过了些日子,田屹耘提出驱逐牛春庵老师返回小山屯,又是马瑜立刻明确支持,曾垛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那天吃晚饭,田屹耘姗姗来迟,还没有坐稳就说:“阶级斗争新动向!快出了正月门,村剧团演出结束也有几天了,牛春庵仍然到处吃请,逃避回村接受监督改造,真是不像话。我已经汇报给大队革委主任和郑伟业,他们同意我的建议,立即驱逐牛春庵回原籍,不许在村里乱说乱动!”田屹耘的目光扫扫曾垛,像征求意见,更像寻求支持。曾垛一脸愕然,弄不明白田屹耘为什么总是跟牛老师过不去。你说她为名为利,插队时让她当知青组长,她坚决不干;你说她政治觉悟高,革命精神强,可是她的主张并不总能赢得大部分知青的拥护和支持,有时候让人还有反感。曾垛想:“真是大惊小怪,有那么严重吗?牛老师跟贫下中农感情深,被请到家里吃顿饭,有什么不可以?”

田屹耘盯着曾垛说:“请你这个大笔杆子写个勒令书吧,明天一早对他郑重宣布,立即返回原籍,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不准到处流窜!”曾垛也直视着田屹耘,思想上却溜了号:怎么与她对视跟廖敬懿一个感觉,没有惊慌不安和难为情呢?……直到田屹耘提高了声音,结束说话时才回过神来。他说:“啊啊,这个,这个……等我了解一下情况再写吧。”马瑜说:“老曾,刚才田屹耘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曾垛说:“是吗?你看我光顾吃饭……”田屹耘打断说:“要不,我先起草,你把关吧。”曾垛说:“不用把关,你是谁,我们信得过。”田屹耘说:“那怎么行,这是政治斗争,来不得半点马虎。再说,勒令书还要由你来宣布呢!”

第二天知青都没有上早坡,田屹耘叫马瑜、王祥河去把牛春庵勒令过来。牛老师昨夜宿在一户农家,一早起来洗过脸,想赶回小山屯,不料又有人家来请,站在眼前一副不受请就不走的架式。正月里,农活还不多,村里受过牛老师照顾的几户农家,轮流做东宴请牛老师。今天轮到最后一位,跟牛老师讲定从堂屋出来,马瑜、王祥河正好走进小院,恭恭敬敬叫声牛老师。牛老师心里咯噔一下,猜到必定无好事,对站在院里没有离开的请客人说:“今天我回村,不过去麻烦了,谢谢啊。”说完,向房东笑笑,拿上自己的黄书包,跟在马瑜、王祥河身后就走。

曾垛听到胡同口响起脚步声,身子往下一弯,突然痛苦地说:“不好,跑肚子。”不等田屹耘应声,咚咚几步跑出大院,马瑜三人迎面走来只当没看见,低头蹲进茅房。过了一会,田屹耘说:“咱们不等了。”提高嗓门接着说:“现在勒令摘帽右派分子牛春庵,立刻返回原籍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行动正式开始!”田屹耘历数牛春庵正月里借演出革命样板戏之机,接受吃请受礼的恶行,影响极坏,全村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必须退还礼品,立刻滚回原籍,老老实实接受监督改造。宣读完勒令书,马瑜领呼口号,然后押出庄外,解到村界,大功告成。 牛春庵牛老师押出知青院时,恰与从茅房出来的曾垛相遇,四目对望一下,脸扭到一边。曾垛仍是一副泻肚子的痛苦表情,看牛老师一行人远去,心里说:“牛老师,冬天排大戏,还得请您演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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