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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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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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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四十一章

曾垛出了家门,甩着空荡荡的手走出去不远,突然后悔不迭。这算怎么回事?第一次上门啥也不带,甩着十根指头去见未来的丈母娘,有你这样的吗?怎么也得有个见面礼呀,不在多少,全在那份心意。何况二哥结婚,至少得送点喜糖沾沾喜气不是?可是,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转念一想,就是想到了,你有什么办法?商店这个没有,那个无货,凡有的都需要供应票。想来想去,又怨两个老人,不知道把喜糖匀出点来……怨了这个怨那个,怨到最后,还是怨自己做的不对。看到萱姣在信上说爸爸妈妈都同意,你就感动了,让她代问两位老人好。萱姣再来信,也教你代问老人好,弄得铁板上钉了钉似的,等于定下婚,双方都有不再应约其他人的承诺。关系既然到了这一步,空手上门就是极大的不礼貌。

越想,心里越难为情,越难为情越抬不动腿。后来曾垛想,还是退一步,从刚恋爱开始吧,还是照常飞鸿传书,到休班日蹬上车子回村,月上柳稍头,徜徉池塘边……在诗情画意中进一步增强感情。爱,需要感知,需要滋养,只有瓜熟蒂落的婚姻,才能甜蜜和持久。

这样一想,好像真的遂了他的想法一样,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再一想,今天空手上门,其实也没有空,甚至带来了最珍贵的礼物,那就是自己这个大活人。既然已经明确了关系,我就是你们鹿家的人,我就是你们的半个儿子,甚至是整个儿子,她们姊妹们的兄弟,萱姣最可依赖和亲爱的未婚夫。这样想着,精神更是为之一振。甚至设计了一套感人肺腑的话,即使没带见面礼,即使工作在基层粮管所,保准两位老人乐呵呵的一百个满意。

“伯父伯母!”对,绝对不能称呼“大爷大娘”,太土了,教人笑掉大牙。“伯父伯母,我要谢谢您老人家啊,生养了这么一个有教养,又漂亮,又贤惠,又能干的好女儿,我真是烧了高香了。被蜂子蜇,两眼肿成水蜜桃,是萱姣送来鸡蛋给我增加营养;就工前,被褥已经两三年没有拆洗过,上面的灰疙瘩成山成岭,是萱姣冒着严寒拆洗得干干净净,当天晚上我就盖上了。我的文化水平不高,能力不大,还不嫌弃我在基层工作,说真的打心底里感谢您老人家啊。回单位后我一定好好干,好好表现,努力进步,争取三年,顶多五年调进城里去。我有充足的信心,我一定做到,看我的吧。

“伯父伯母,从今往后我就是您老人家的亲儿子,家里所有苦活,累活,脏活,沉活都交给我,我包圆了;春节供应的物资,没买的交给我,我去排队挨号;没买的粮、煤也交给我,我去买回来;平常吃水,这些日子在岛城我来挑,让萱姣和妹妹们歇一歇……”

这样想着,不觉已是满脸笑容,脚步轻快地来到鹿萱姣小院外面。他对这一带并不陌生,班里不少同学住在这儿,谁家的门朝哪都摸个差不多。萱姣家这排宿舍是干部房,高大,宽敞,住在最西头,往东黑古隆咚的胡同里不见人影。小院还是原配,半人高的矮墙,绿油漆的木栅栏门。不像自己家,已是自建的高墙,装上了铁门。房子明显不一般,正房3间,前后有院,房门开在北院,东向,向北延伸出半间是厨房。站在院子外面,可见明亮的窗户上有人影晃动,像映皮影戏。

曾垛弓起手指敲了敲木栅栏门,屋里没人听见。又敲,还是没人出来。推了推,门虚掩着,走进小院,直接敲房门,这回有人应了。一声“来了”,门开处婷婷立着鹿萱姣,微微一笑,但不热烈,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拘谨。这与曾垛设想得相去甚远,在路上就想,第一眼相见必定是乐开花,热情地让进屋,热情地做介绍,然后坐在爸妈身边羞涩地瞟来一眼又一眼。看见鹿萱姣的心情不佳,曾垛心里一沉,瘪瘪地相跟着走进当中的房间。右侧是卧房,门关着;往里有套间,门也关着。作客厅的这间陈设简朴素雅:南窗下面有简易黑皮沙发,右侧有单人床,对面是用餐的方桌、椅子。坐沙发的鹿父放下手中的报纸,一如印象中的英俊、白晰;面露微笑,慈眉善目,不敢相信就是他在关键时刻,喝止了盲目往朝鲜战场抢运失效的医药物资,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发生。鹿母从床边站起,笑着把曾垛让进沙发。清脆悦耳的南方口音,让曾垛一口当地腔自惭形秽。他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大爷大娘”,把“伯父伯母”及设计好的一套说词早丢到爪哇国里去了,当意识到自己没有“照章办事”为时已晚。他谦恭地看看两位老人和萱姣,才在沙发上落坐,却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驱前,脸上燥热,不时看看鹿父和鹿母。萱姣端来一杯热茶放在面前。

“听说,你参加工作在粮食部门?”鹿母开门见山地问。

“嗯,在公社粮管所。”曾垛答。

“粮管所就是卖粮油的吧?”鹿母又问。  “是。也收粮油,下来麦子收麦子,下来玉米收玉米。秋季收杂粮,收大豆,收花生。主要是收购,然后是管,别虫蛀鼠咬了。卖的业务倒很少,主要供应公社驻地的机关和企事业单位。”曾垛紧张的心情有所放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从高、高乐……”鹿母问到特别关心的问题,一下忘记了名字。

“高乐埠。”曾垛轻声提醒。

“啊啊高乐埠,听说到县城有20多里路?”鹿母继续发问。

“20里吧,骑车不过一个小时。”曾垛记起那天回村,拐进新华书店曾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如实回答。

“从县城到郑格庄有50里?”鹿母又问。 “应该有吧,骑车不到3个小时。”曾垛说。

这时,萱姣的两个妹妹先后从套间走出来倒水。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二、三,都随母亲,棕色皮肤。倒水时一律背对着曾垛,倒完水一律转过脸来问父母一个问题,小妹问的是鹿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可问可不问的小问题,但都问得相当严肃,回答得也很庄重。不管鹿母还是鹿父作答时,两个女儿一律青春洋溢地扫过来一眼,曾垛脸上就一阵阵发热冒汗。她们煞有介事地问完问题,轻灵地闪进屋去,荡出的笑声中掺杂着一个稚气的童声,好像想干什么遭到阻止。童声撒娇任性,一意孤行,打闹阻挠中房门咣当一响,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拉着鹿母的手叫道:“姨妈姨妈,咱们到里面去。”边说边歪着小脑袋朝曾垛打量过来。鹿母意犹未尽,站起身问:“这么说,从高乐埠到郑格庄,有、有70多里……路?”一个“路”字咬得很重。那小子不等姨妈随他进屋,早松开手笑着跑走了。

“其实……”曾垛想说其实还不止呢,从村民那里获得的距离,往往往少里说。忽然看见鹿萱姣脸色不对,还朝他挤巴眼,忙改嘴:“其实也不见得。”

鹿父望着老伴出去的背影问曾垛:“你估计,以后还能继续招工吗?”

曾垛模棱两可地嗫嚅了一声,连自己也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提了提嗓门,口齿也清晰起来:“大爷,我看没有问题。运动一结束,哪条战线都需要人。再说,咱们国家的规律,每次大的政治运动过后必定掀起一波生产热潮。像57年反右过后,58年不是来了个三面红旗大跃进吗?” 他把从廖敬懿那里获得的见解如实贩运过来,鹿父微微点头,端起白瓷盖杯啜了一口。萱姣坐在床沿,神情凝重。此时又走进一个姑娘,比萱姣略高,骨架也大,可能是大妹。她走到方桌前没有先给自己倒水,往上推了推近视镜,转身给鹿父续,然后给曾垛。曾垛欠欠身说:“谢谢!”她轻轻回了声:“不客气。”目光大方地朝曾垛扫过来,走时被萱姣的腿绊了一下,回头朝大姐做鬼脸。这些小动作都尽收曾垛眼底。

看看鹿父脸色平静,只顾端杯细啜,似无话可说,曾垛遂起身告辞。走出小院绿栅栏门,回头见鹿萱姣已经穿上呢子外套,往头上系着枣红围巾。套间的窗帘掀开一角,灯光和目光同时射出。曾垛头一歪,向胡同尽头看去,还是黑洞洞的,没有光亮,家家户户关门堵窗正在家忙年呢。忽然心里一动,似乎有了心计。一会又否定了自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你那点小伎俩,教人家怎么想?……咱男子汉大丈夫,还做那偷鸡摸狗的勾当?曾垛挺挺胸,精神抖擞地等萱姣跟上。

萱姣走出小院,下意识地瞅瞅黑洞洞的胡同,又瞅瞅他。曾垛昂首挺胸径直走上大路,萱姣有点不情愿地跟在后面。路灯光线明亮,一眼望到十字路口,偶尔有一二行人迎面而来。曾垛瞥一眼萱姣,走在1米之外,不由得向她靠了靠。萱姣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却提醒自己:不能越规啊,教路人看见像什么话,又悄悄退回来。萱姣跟在侧后,不说话。曾垛也没有话说,他的眼不够用,看萱姣,看路人,看光线暗淡的角角落落。马路两侧全是宿舍,右侧平房,左侧楼房,无花无树,偶尔蹿出来的老鼠都无藏身之处。曾垛不由得暗笑,自己也像一只过街老鼠,胆敢越雷池一步,必定人人喊打。

鹿萱姣的步态富有弹性,抬腿投足如在舞蹈,整个身体都充满美的活力。她穿一双半高牛皮靴,黝黑油亮,洋气十足。看看自己的猪皮棉靴,不觉矮了半截。藏青毛涤裤,雪花呢半大衣,炫目的枣红围巾给象牙白的脸庞涂抹上一些润红,越发美艳动人。手上戴着自制的毛手套,保护着那双嫩藕般的小手,丰腴、饱满,没有一丝皱褶。不管是廖敬懿、田屹耘还是辛玲玲,都没法跟她的手相比。曾垛突然想握一握那双手,把她包裹在自己的手里。哪怕不说话,就这么握着走,肩并肩地走。曾有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贴上去,一手搭肩一手趁机握住她的手;或者问她冷不冷,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将要行动之时,迎面还较远的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男生,另一个也是男生。老李头挨弹弓的一幕闪过眼前,曾垛不敢造次。同时,发现萱姣比自己穿得多,没有丝毫寒冷的样子,倒是自己身上瑟瑟发抖,舌尖僵硬,说不出半句甜言蜜语。

只能寄托给路灯。心里刚有这想法,随之抬头看看前面,真讨厌,灯光是那样明亮。记得下乡前是没有这样刺眼的。课文上说浑黄的路灯,虽然谈不上浑黄,至少不是这样神气活现的明亮。鹿萱姣是这样清晰的走在身侧,自己一定也是清晰地显现在路人面前,一点小动作都会暴露无遗。路灯啊路灯,你不要这样明亮吧,不要这样神气这样肆无忌惮地窥视我们的秘密吧。请你马上短路停电,让大地一片黑暗,让来往的路人暂时失盲,哪怕只有10分钟也好,让我们赶快捅破这层窗户纸,让我们大胆地相爱着走完这段路程吧。

可恨的路灯当然不会照顾他的哀怨和央求,依然那么明亮,那么刺目,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一会分开,一会重合。重合的时间远短于分开,似乎刚一接触就触电似的分开了。太可气了,连这点暧昧都不给,连这点亲密都不能欣赏,老天,我还能得到什么呀。

曾垛的心头涌起难言之苦,像在大海游泳,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打过来,每个巨浪都给你灌上一口苦水那样难受。这时候,突然希望有人来个恶作剧,像对老李头那样来一番弹击,就可以勇敢地担负起保护萱姣的重任,光明正大地把她揽入怀抱,轻轻地对她耳语:“别怕,有我。”萱姣肯定会像小兔子一样乖,像老李头的对象那样心领神会……

走了一段路往右拐去,还是笔直的大马路,还是讨厌的明亮路灯,还是一眼望到很远很远,稍有不轨你便无以遁形。又走了一段,终于左拐,曾垛心中倏地升起一线希望。这是一条街巷小路,不但窄,而且路灯浑黄。右手这片平房,就是曾垛和王祥河的家。路左是一家街道福利小厂,厂区南墙外面有一片杨树林,干枯的树稍在夜晚的寒风中摇曳着几片枯叶。丁字路口有几个小子在放鞭炮,不时传来一声炸响;接着一只钻天猴拖迤着明亮的尾巴飞向空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杨树林虽然只有三排树,若论幽暗,再也没有比它更好的地方了。曾垛打好主意,欲把鹿萱姣带进林中。远处,忽然出现橘红色光点从路口向这边飘来,踢踏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曾垛歪头看看身边的鹿萱姣,往前走也不是,站也是,怎么做都显露出自己的图谋不轨。只好挺挺胸,正人君子般拐向宿舍大院。

父亲和继母坐在简易木沙发里闲谈,看见曾垛身后的鹿萱姣,两眼一下子直了。刚刚还在说得热火朝天的嘴半张着,继母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嘴角,父亲探身往茶几上拿报纸的坐姿也凝固了。曾垛向两位老人介绍萱姣,直到听见恭恭敬敬、清脆甘甜地叫过伯父伯母,才又重新活动起来。父亲说你们玩你们玩;继母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曾垛把萱姣让进外间,顺手放下布门帘。外间就是进门这间,一堵墙壁分成两个半间。进门半间是门厅,原来有锅台,在院里盖起小厨房后,只放继母的梳妆台。里间是卧室,盘了小小的火炕,烧水取暖两用。曾垛不回来时,继母喜欢睡热炕。靠炕北窗下有一张三抽桌,下乡前曾垛学习的地方。桌前一把木椅,萱姣坐了。曾垛怕她热,让她脱外套,她说不用。又怕她冷,让她脱鞋上炕,还是两个字:不用。只把围巾搭在肩上,露出一对玉耳,一段玉颈和又粗又黑的短辫。曾垛去门厅倒水,先进大间要几颗糖果,连张嘴带比划,生怕萱姣听见。继母大声说:“你真是的,昨天都用了,你不是不知道。你问你爸,谁舍得吃块甜甜嘴来?”可不是,曾垛也不记得自己主动吃过,倒是在伺候两桌喜宴时,客人不过意,硬把一颗糖果扒进他嘴里,才不得不享用了。曾垛苦笑一下,把一杯老白开放在萱姣面前。

萱姣背对着曾垛坐,不吱声。曾垛绞尽脑汁想词,越想越着急,越急越想不出。屋里太静,听不到父亲翻报纸的声音,也听不到继母吃烟弹灰和咳嗽声,世界好像静止了。窄小的空间里坐着一对活生生的热血男女,好像是从无交集的陌生人,互相听得见喘息声。曾垛急得直搓手,一会跳下炕,重新挂上门帘,又放下门帘;一会看萱姣的后背发呆。他想过去抱抱她的双肩,把头依偎在她的头上,又怕她发出声音给两位老人听见。他现在多么希望父亲和继母像往常那样谈天说地,父亲说说报纸上的内容,继母讲她爱讲的老电影,什么《流浪者》,什么《马路天使》,什么《一江春水向东流》。可是两位老人什么也不说,什么声音也没有。现在除了无话可说的尴尬,就是无比寂静的紧张。萱姣非常渴望在岛城见面,在信上说“到那时咱俩可以自由自在的互相畅谈着,你向我吐露着咱俩分别后的心情,我向你吐露着分别后的心情。到那时候,我想咱们该是多么幸福啊。”这种场合怎么吐露心情,怎么抒发感情?只有说点马路话题,不怕任何人听到;只有像正人君子那样正襟危坐,谈点两个人都关心的内容。谈政治,显然不合时宜;谈电影,几个样板戏都耳熟能详;谈年节物资供应,今年没有出彩之处,并且逊于往年,不谈也罢;谈村里的事,老一套,在城市谈农村毫无新奇感……思维敏捷的曾垛一时竟想不出可谈的话题。后来想,就谈点家里的事吧。他关心萱姣家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小男孩,一口好听的普通话颇感新鲜。萱姣说:“是姨妈的儿子,从新疆来,姨夫年前突遭不测……”

曾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戳了萱姣心中的伤痛,怪不得从见面萱姣就闷闷不乐呢。一时,曾垛又不知怎样安慰她,满腔的热情一下子凉了。

过了一会,又鼓起勇气,很想介绍介绍昨晚的喜宴,因为很少有人家愿意费心劳神地找这个麻烦,也很少有人家有这个经济能力,因此是值得炫耀一番的。再说,萱姣关心二哥的婚礼,在信中曾经询问过。二哥的婚礼也是以后他们婚礼的预演,任何一个有心计的女孩是不能不关心的。曾垛刚想张嘴,两个问题难住了他:一是如实说,请萱姣来坐席,但是已无空位,这就涉及到父母的安排,是否相宜;再是,如果来,就得跟自己一起伺候宴席,是曾垛不愿意的。还没怎么样呢,就来伺候客人,说不过去。曾垛想,说来说去有点抑父扬己,有讨好之嫌,与自己的为人之道相悖,只好作罢。

只有去外面,寻一处隐秘所在,到幽暗之处,在耳鬓厮磨中方好互诉衷肠。正好,萱姣有离去之意,站起来重新把围巾搭上头顶,朝曾垛微微一笑。曾垛问了一句废话:“走?”萱姣点点头。曾垛挺胸收腹,身子紧贴门壁,高扬着手撑开布帘。萱姣通过臂下,散发着清香的头顶,刚好到达他的鼻尖。身上也许穿了过多,柔软的毛料半大衣还是摩擦到他的身体,枣红围巾轻轻掠过他的脸颊,迷人的馨香扑鼻而来。胳膊抖了一下,似乎要从天而降。萱姣的身体在胸前瞬间僵住,脑袋歪了歪,瞪他一眼。两双目光在交汇时突然转向,垂下头。曾垛收住下降的胳膊,尴尬一笑,感到萱姣发现了他的阴谋伎俩,心窝扑扑跳。他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她留下轻薄的印象。他一直以做高尚的人而努力和自豪,重新挺胸收腹,胳膊更高地往上举起。

萱姣走出来,脚步声惊动了父亲和继母,翻动报纸和吃烟弹灰的声音同时响起。曾垛对两位老人说:“萱姣要回去。”萱姣探身道了声:“伯父伯母再见。”

他们走出小院,来到街上。丁字路口几个讨厌的小子仍然余兴未尽,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小子点燃了地上的泥垛子(土礼花),立刻开放出灿烂耀目的金菊……小屁孩们玩的很恣儿,跟曾垛心里的憋屈正好相反:完了,附近唯一的幽会处还是不复存在。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无语。拐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看到了萱姣的宿舍。萱姣说:“你回吧,路上挺亮的。”曾垛很想再送,一直送到家门口,不是不放心,是想跟萱姣多待一会。哪怕一句话不说,哪怕多待一分一秒,对曾垛都是无比宝贵的,都感到无比幸福。萱姣既然这样说,路灯又的确很亮,自己一时想不出更充足的理由,就站下来,注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如果萱姣回头看他还傻站在这里,以后会遭她笑话。曾垛躲到身边一根水泥电线杆后面,两眼一眨不眨地,看她回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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