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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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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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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二十九章

这些天,马瑜眉眼里都是笑,他觉的跟田屹耘的关系越来越铁了。刚开始,不过是崇拜,崇拜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穿在不胖不瘦浑圆得体的身上是那么合身;崇拜那个木碗状的发型,走起路来在腮颊两边忽闪忽闪地颤动;崇拜那一双真诚犀利的眼神,流露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凌然气质使他折服。后来,他崇拜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给她塑造了饱满的青春活力和超常的异性魅力。当然,这是随着接触的频繁,感情的积累自然而然产生的。比如刚开始,由于崇拜她的黄军装和短发,主动提出给她扶梯子。每次广播结束,最后一蹬需要跳下来着地,她总是着地时不由得往前踉跄几步,马瑜心里一揪。他仔细观察研究地面,没有什么绊脚的石头,但是有一条树根从地里爬出,如游走于地上的长虫。如果被它绊倒了,肯定会跌个嘴啃泥。马瑜想了许多办法消灭它:用鐝头刨,但是会不会伤害树木呢?推一车黄土掩埋,也许仍会高出地面,说不定还能偷偷地被它绊个跟头呢。

那些日子,马瑜真是煞费苦心,却终无好法。一天晚上广播结束,田屹耘顺着木梯下来,最后一蹬稍犹豫了一下。以前没有这种现象,以前到最后一蹬直接跳下来,从来没有磨蹭过。这次她瞅着高低不平的地面似在思考怎么往下跳,在何处着地。田屹耘往下跳了,马瑜心里有了不一般的紧张。他惧怕着田屹耘的惧怕,生怕有个闪失,比如崴了脚,闪了腰,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在即将落地之时,马瑜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条件反射无比麻利地抓住了那双丰腴的胳膊。准确地说,左手拤在腋窝,右手抓住手腕,田屹耘整个人像俘虏一样被擒个正着。她落地,马瑜的大手还紧紧地攥着,生怕摔倒;田屹耘站稳之后,马瑜还牢牢抓着没有放手。田屹耘真诚犀利的眼神散发出一丝羞怯和柔和的光芒,马瑜立刻悟到了自己的“非礼”,脸上倏地发烫。他松了手,紧张地来回搓着,像把不道德的东西立马清除掉。田屹耘没有责怪他,也没有指点他,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在马瑜看来,她应该对自己进行一番政治教育,因为谁都知道他想入团,想加入政治组织的人得不到教育和指导,那是没有希望的。田屹耘表现得很怪,不但没有教育和引导,反而还开心地笑了,嗓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是那么爽朗和甜蜜。眼睛挤成两道弯弯的细缝,又整齐又洁白的牙齿闪闪放光。马瑜无意识地驱前了一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步仅仅是为了欣赏那一口香喷喷的玉齿。田屹耘的牙齿太漂亮了,洁白,整齐,精致,全组只有鹿萱姣的牙齿才能与她的媲美。马瑜往前跨出一步时,田屹耘没有后退,稳稳地站在那儿正在迎接什么或期待着什么,笑容更灿烂,笑声更爽朗。最后止步的是马瑜。马瑜惊异地停住了脚步的入侵,笑容呆板、涩滞而激动。 过了几天,又去爬广播台。那天广播的是县里发出的战斗口号。那个年代,县里是常常发一些口号的,号召干什么就编几句。这天的口号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全力学大寨,就能夺高产!”县里还提出了具体的奋斗目标:后进村年均粮食亩产达到500斤,争取上“纲要”;中游村年均粮食亩产达到600斤,争取过“黄河”;先进村年均粮食亩产达到800斤,争取跨“长江”,以实际行动迎接党的九大胜利召开。真是太激动人心了。田屹耘无比感慨,她喊土喇叭,嗓子都快喊哑了。喊完口号,从木梯上跳下来,在马瑜的有力扶持下刚刚站稳,就说:

“党的九大一召开,文革可能将告一段落,全国将迎来一个全民生产建设的新高潮。只有多打粮食夺高产,贫下中农的日子才能芝麻开花节节高。让我们高举双手迎接这个生产建设新高潮的到来吧!”说着,像哥儿们那样在马瑜的肩头拍了拍:“马瑜,你总是那么沉稳,那么死气沉沉,要兴奋起来才对,踊跃起来才对,百倍热情才对!” 马瑜盯着她绯红的脸蛋,咧开大嘴无声地笑道:“我心里高兴着呢,就是表现不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可以说是十分兴奋,尤其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除了兴奋就是振奋!”

回知青院的路上,田屹耘大步走在前面。两条腿很有弹性,有着在舞台上表演《小扁担,三尺三》的韵味。马瑜故意落在后面,像欣赏一幅画般凝视着她。她是那么富有革命的激情,那么富有斗争的精神,那么自觉地无私助人,都是自己需要好好学习的优秀品质。她今晚说这么多话,实质上也是对自己的政治教育,离自己迫切要求加入共青团的初衷越来越近了。除此之外,他还感到另外一种需求在滋生,就是日益迫切地想见到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的笑容。

田屹耘去城里看望程收秋,只不过待了两天,马瑜感到那么长久,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到什么叫作思念,真是寝食难安。

田屹耘走进知青院,大步向厨房走来。因为她太饿了。此时午饭过后不久,马瑜稍憩了一会,刚从炕上爬起来去上坡,在门口两个人相遇了。田屹耘往里面走,马瑜往外面走,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田屹耘的脸红扑扑的,浑身热气腾腾,看样子像步行50里路赶回来的。身后背着黄书包,包带斜在饱满起伏的胸前,明显增加了呼吸的困难。马瑜伸手抓住包带,帮她卸下来,却不料在高处触摸了一下,脸上蓦地又红又热。田屹耘倒不觉得什么,说:“饿死了饿死了,有没有吃的?”马瑜羞得说不出话,站在门外直搓手。想离开,又想听听程收秋的消息,全组知青都关心着呢,一时不知所措。

鹿萱姣听见田屹耘回来了,走进厨房要生火热饭 ,被田屹耘拦住,倒了一碗热水,拿起煎饼卷上大葱和咸菜条,喝一口开水咬一口煎饼,吃得喷香。鹿萱姣埋怨她不坐车,田屹耘说:“才50里,再说,我也得有啊,你看,肚子饿到现在。”鹿萱姣说:“哭穷也轮不到你,伯母每月寄来10元,应该有不少剩余吧?”田屹耘说:“有是有点儿,给程收秋买了拐。”鹿萱姣愣怔一会,回屋拿来两张纸币:“俺向你学习,这20你收下救急吧。”田屹耘忙推辞:“俺箱子里还有呢,等没有了再向你借,不好吗?”鹿萱姣说:“这不是借,这是援助程收秋的。”田屹耘还要推辞,知青们从屋里走过来,鹿萱姣问:“程收秋伤得怎么样,不要紧吧?”田屹耘说:“不乐观……可能终生……拄拐……”

大伙无语。王祥河眼一瞪:“什么,终生拄拐?还让不让人活!”曾垛不声不响回屋里拿出10元钱递给田屹耘:“你转给他吧,买点营养品,别亏了身子。”田屹耘接过来,两眼泪花闪烁。马瑜拿出20,王祥河和廖敬懿都是5块,还有三元两块的,无一人不赞助。田屹耘连连道谢。鹿萱姣又问:“前旺院知道了没有?千万别黄了。”

“看三国,掉眼泪,净替八杆子打不到的人操心。屹耘姐刚从城里回来,不得喘口气?”王祥河怕鹿萱姣追闹,说完闪身出了屋。鹿萱姣迟钝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注视着田屹耘。

“过几天看看那边的动静,柳香菊再无消息就去一趟。”

大家沉默不语,都没有更好的主意。

王祥河喷出一口烟雾出了大院,来到村街上。没有任何目的,就是瞎溜达,一副没有着落的样子。昨天收到爸妈的来信,心里一下子乱了套。人生的路,还另有走法?就是像信中指出的那样,回岛城近郊,以利赡养双亲。信中说,爸爸已托家住农村的徒弟给他撮合一门亲事,这样往那里迁户口就顺理成章了。一想到娶那里的媳妇,心里突然有点恋恋不舍。虽然爸妈有言在先,插队不准谈恋爱搞对象,一直压抑着深藏的感情。但是感情这东西怎么会压得住呢?它是地底的岩浆,欲喷发的火山,能压抑于一时,谁能控制于永远呢?这些日子梦遗,那个异性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齐耳的短发,粉白洇红的圆脸,小巧的红唇……梦中的顾兰香总是对他生气,总是找他发火,从来没有温柔过。倒是自己,总是低声下气、总是赔礼道歉,软语解劝……醒后,王祥河把弄脏的裤衩撂进盆里清洗,一边洗一边乐:“人家说梦是反的,还真是反着的呢。”

一想到顾兰香,心情很矛盾,又喜欢又不敢肆意妄为。喜欢的是顾兰香的人,论身材像貌,在农村算是一流人物;论心肠,把一颗心都扑到自己身上,火热得让人受不了。如果没有拴儿的横刀拦马,没有爸妈的有言在先,恐怕早就爱得一塌糊涂了。这是在去留问题上的一个重要因素。二是磨坊看机器,打心底里喜欢。自从改造成功脱粒机,听到了多少赞扬,看到了多少笑脸,受到了多少仰慕。他从中感受到工作的快乐,成就感带来的幸福,受人尊敬滋养出来的自尊,都是从来没有感悟到的生命的质感:活着是幸福的,工作着是美丽的,被人尊敬是令人自豪的。

一边是年迈的爸爸妈妈,一边是深爱的工作和顾兰香的爱,舍弃哪一边都不忍心,丢掉哪一头都是不可弥补的损失,王祥河陷入左右为难之中不能自拔。特别是针对知青插队发出的那些扭曲和诋毁的言论,更让他无所适从,就有了芹菜炒肉丝的醉酒,醉酒之后的洋相百出。

每天生活在矛盾和纠结中的王祥河,只要走进磨坊,只要柴油机发出隆隆的响声,只要磨面机流淌出白雾一样洁白的面粉,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幸福,又想唱又想跳。记不清哪一天开始,两个女工商量好了似的不再对他直呼其名,而是郑重地尊称他为“王师傅”、“祥河师傅”。这样的称谓,从她们嘴里吐出来特别动听,特别有幸福感。老会计也不含糊,也是一口一个“小王师傅”,喊得王祥河不好意思,人家快当爷爷的年纪……不行不行,王祥河坚决不让他喊,老会计嘿嘿笑道:“不喊咋行?不喊再到队里当爷伺候着还咋吃得下?”

那些日子,从磨坊回到知青院,像从热锅里走进冰天雪地,心情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看这也不顺,那也不好,还老想家,老想老爸老妈。还想岛城近郊的农村是个啥样,肯定不会每年只吃五、六十斤麦子,年终决分六、七十块钱吧?如果那里有合适的对象,像顾兰香那样的,就心满意足了,马上撒蹄子离开。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家乡的黄土总比别处的热乎些吧?

有几天,王祥河盼爸妈快来信。上次信上说托徒弟打听,有合适的就介绍个,徒弟满口答应,说这个忙一定要帮。多少天过去了,还无消息,王祥河心里像有抓钩在挠似的又急又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王祥河一连几天买来下酒菜一醉方休。有时磨坊收工早,又恰好烧肉出锅,就热乎乎香喷喷地跟会计喝上二两再回知青院。天天小脸如烤熟的猪肝,回到知青院饭不吃,水不喝,嘶哑着喉咙躺在炕上瞎唱:

 我的家在岛城黄海之滨,

 那里有红楼碧浪,

 还有那蓝天白云下的尖顶教堂。

 我的家在岛城黄海之滨,

 那里有我的同学,

 还有那垂老的爹娘。

 四.二八,四.二八,

 从那个难忘的时候。

 四.二八,四.二八,

 从那个难忘的时候。

 离开了我的家乡,

 告别了我老迈的爹娘。

 下乡,下乡,

 整日价在田野劳忙。

 哪年,哪月,

 才能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见到我那慈爱的爹娘……

王祥河唱到动情时嗓子发毛,哽咽难受,两眼模糊。曾垛说:“想家,就回去看看,你这一唱,也把我心里的酸水唱出来了。”马瑜说:“就是,你小子把词改得这么煽情,全是小资情调,蛊惑人心。”王祥河说:“你们爱听不听,我就是爱唱,马瑜,你看着办吧!”

这家伙耍无赖,马瑜感到无趣,走到院里看天。天空星河灿烂,夜风悠悠,心中黯然。家中的爸妈,也50多岁了,运动中虽没受到大的冲击,工资一分没少拿,生活无虞,就是这剥削家庭出身的帽子,戴的真是“好“,直接影响到自己争取进步。在学校臭老九“雅号“盛行时,马瑜回家责问爸妈:“当年,你们为什么不能像林道静那样去参加爱国学生运动?那时候你们在学校苦读,不知道国都不保,还有个人的好前程吗?如果那时候参加革命,你们早就是响当当的革命领导干部,哪有什么地主、富农帽子的牵累……”话没说完,就被爸爸打断了:“人没有前后眼,再说,我们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用我们的所学来为人民服务,我们感到光荣。小瑜,你没看见老革命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说真的,我们很知足啊。”两位老人对这个30多岁才来到的独生子,真是倾尽无限的爱,千方百计满足他的要求。从小请来保姆细心照顾,吃怕饿着,穿怕冻着,放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磕着,娇惯得不能再娇惯。小瑜从小就懂事,不贪不腻不耍小性,凡事能控制自己,凡事一身正气,凡事跑在前面。如果不是沾了爸妈出身的“光“,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干部苗子。即使在学校要求入团遇阻以来,也没有灰心,没有气馁,从不掉队,甚至深受田屹耘的影响,学会用时髦的价值观衡量是非。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自己快变成田屹耘第二了……马瑜想着想着,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想起那天田屹耘从城里回来,在进出厨房门口瞬间的密切接触,现在手指似乎还留着她胸部的温度呢,软软的,热热的……怎么书上说“富有弹性”呢?他没有感到什么弹性,他只是觉得热和软,被烫了一下似的,呆在门外,等待她的审判。田屹耘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马瑜逐渐化羞耻为坦然,突然意识到总有一天,自己火热的胸膛会把她一点点融化……

田屹耘从前旺院回来,没有直接去技术队,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对程收秋解释清楚。如果把原因明说,可能会伤害到自尊,让他感到自己越来越不中用,越来越成为废物。不,你是最棒的,你苦大仇深,出身卑微,身有残疾,却爱社如家,勤劳能干,这样的好人,怎么能没有人爱呢?

她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帮助程收秋打理饲养院上:垫栏土,她去推;大圈粪,她去挖;拤豆饼,她去拉石碾……让程收秋少出点力气,是她最大的心愿。每天,她都干到很晚才回知青院,累得腰酸腿痛,没有一声怨言。

那天晚上从前旺院回来,一路上心情糟透了。进院听见王祥河正在唱怪调,唱的凄凄惨惨,田屹耘马上警觉起来。院里站着一个黑影,把她吓了一跳。马瑜说:“是我屹耘。”田屹耘问:“怎么不进屋去?”马瑜说:“不爱听,怪声怪气的。”田屹耘细听了一会,说:“这么凄惨啊。”马瑜摆摆手,意思让她不要管。田屹耘三步两步走进去,对着烂醉一滩的王祥河大声喝道:“王祥河,不要唱了!”

王祥河满嘴酒气坐起来,斗劲十足:“我唱我的歌,碍着你进步,还是碍着你吃喝?真是狗咬耗子……不泛井水泛河水……”  田屹耘也不客气:“你想家可以回去看看,别散布靡靡之音,污染坏了空气。”  “我偏不……我不信你不想家……你不爱、爱美丽的岛城?怎么你没在村里找个人家嫁、嫁了……”

田屹耘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心里涌起千层波澜,像久被愁苦缠绕的人听到远处传来的的歌声,也像赶夜路的人发现前方突然出现的亮光,紧锁的心窗豁然开朗:田屹耘啊田屹耘,你给这个说媳妇,给那个介绍对象,你的对象在哪里?眼看就到23啦,到了结婚生子的年龄了啊……田屹耘心里无比激动,蓦地胸有成竹地说:

“王祥河,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找?不久我就把自己嫁出去,你看吧,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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