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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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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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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八章

过了几天,女生们依然抹棉花杈子,3个男生去撂大圈粪。

这圈粪已经攒了一年,实在是满,再有半人高就平到地面了。两头种猪365天拉和尿,几头牲口的牛粪、马粪也填进去沤在一起,经过发酵,就有了浓郁的味道。他们不管这些,跳进大圈里挥锨干起来。也怪,曾垛觉得这活挺适合自己:弯腰铲上满满一锨灰黑臊臭的粪土,仰首撂到圈外,如此反复,直到累了,才歇息一番儿。身上不痛不痒,看着圈外围墙似地堆起的粪山,心里喜滋滋的颇有成就感。就是身上的味道难闻,遭来女生的白眼。

连续撂了3天,终于撂完,人人心情十分舒畅。他们去岭上采石湾洗澡,路上想起老队长的话,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老队长说:“这番活儿包给3个社员干3天记90个工分,他们一般两天就能干完,也记90分。你们干成这样,奇好奇好。”

队长连说两个“奇好”,说明是真的好,是真心的肯定和赞扬。虽然没有像壮劳力两天拿下这圈粪,他们相信再锻炼上一年半载,一定会达到这个效率。特别令他们欣喜的是,面对那么臊、那么臭的大圈粪,居然没有呕吐,没有吃不下饭,没有坚持不住,到最后一天,竟然感到活没有干够,大圈里浓郁的臊臭味似乎也不存在了。这是不是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道路上迈出了可喜的一步?……想到这,他们心里更高兴了。  说实话,到农村不到两个月,就有这么大的收获,真是想不到。跳进碧绿的采石湾,王祥河首先发起攻击,向老实寡言的马瑜击了一掌水,又侧身猛击曾垛,水柱像一条条银龙扫射过来,把他俩没来得及脱掉的裤衩弄得透湿。曾、马立刻联合回击,两条水龙左右夹攻,王祥河招架不住,一个猛子潜入湾心。曾、马不依不饶,博水追击,击起的水花搅乱了一湾清水,很是热闹了一番。搓洗身子时,细心的曾垛说:“都卖点力气,别让妙不可言的味道恶心着女生。”

王祥河说:“你不说还忘了呢,我就偏留着脚后跟的好味道让那些小姐们尝尝鲜。” 马瑜憨厚地笑了笑,把前胸后背搓得嘎吱响。

回到技术队,暮色渐浓,身穿绿制服的邮递员来了,看见女知青们在敞棚外洗涮,一条腿支着车梁大声吆喝:“来信了,来信了。”

这是知青们最盼望的,纷纷围上去问:“有我的吗?”鹿萱姣显得特别亲近,亮开嗓门朗声问:“小胖子,我的呢,给我。” 邮递员像极《南征北战》电影中那个憨厚乐观的小战士,脾气特别好,才接触了两三次,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他说:“别急别急,两封呢。”

每个人都只有一封家书,唯独鹿萱姣两封,王祥河笑道:“不准多拿多占啊,我们都是一封,为什么你两封?”

鹿萱姣没给他好脸色:“滚一边去,少管。”

王祥河脸皮厚,翘脚伸脖子作观望状,鹿萱姣咯咯笑着往屋里跑去。知青们都停下看信,一齐注视着她的身影。年轻、美丽、性感的女生,在运动中具有无关性别的强大吸引力。曾垛更不例外,目光还没转移,就被王祥河推了一把:“走吧走吧,换件衣裳吃饭了。”

走进睡屋,王祥河一句话让曾垛陷入新的担忧。一边换干净衣服,王祥河说:“唉唉,咱是没有那个福了,可能要便宜韩奎那个小子了。”

曾垛一激灵,问:“你……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韩奎来信了吗?”王祥河不错眼珠地看着曾垛,“东海舰队!小胖递信时我扫了一眼,绝对不会错。”

今年春节之后开始征兵,韩奎应征去了湛江海军,对女生应该有不一般的吸引力。何况,在学校时两人就有绯闻频传呢。曾垛的情绪又跌入低谷,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

知青们围坐在小桌前,热火朝天地吃煎饼小豆腐。办饭大嫂尽量调整伙食,虽不能天天吃,只要有青菜、萝卜、野菜,就推上一盆豆糊,馇上一锅鲜香可口的小豆腐。煎饼是当地主食,地瓜干和高粱摊的,不缺。大嫂还特地准备了一碟白汁蒜泥,滴上几滴香油,更加可口。谁家吃了这一口,在坡里干活能讲咕半天,有夸耀,有回味,也有期盼。另一个名吃是单饼卷鸡蛋,是只有过年过节和“三夏“大忙季节才能吃,大嫂也做给他们吃了。单饼是铁鏊子烙的白面薄饼,越薄越好,一般媳妇1斤面烙十一二张,大嫂烙了13张。烧柴也有讲究,大都烧麦稭草,最讲究的是烧豆稭,烙出的饼不仅雪白如纸,而且醇香扑鼻。鸡蛋即白水煮蛋,去壳碾碎撒上少许盐末,单饼卷成圆柱状,咬一口筋道有嚼头,满嘴都是新麦面鲜鸡蛋的醇香。

知青们下乡插队供应半年国库粮,生活比较好。郑伟业从村里找的办饭大嫂是个巧手媳妇,人也干净利落。撂粪前一天吃单饼卷鸡蛋,第二天萝卜粉条豆腐素包子,昨天是肉火烧。葱肉馅的火烧烙得外酥内嫩,特别可口,瘦小个矮的王祥河一口气吃了16个。吃完抚摸着肚皮,听曾垛说吃了14,马瑜15,就数自己吃得多,笑得半天合不拢嘴儿。

今天饭食差些,在农村也是上好的了,再说肚子已经咕咕叫,3个人从睡屋鱼贯而出,在小饭桌前落座。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女生们全闭了嘴,只听见春蚕食桑叶似的咀嚼声。小饭桌长条形,与小板凳一样,都是按人头标配,王祥河插进来有点挤巴,人与人之间仅一拳距离。王祥河落座,触碰了一下鹿萱姣。她暼了他一眼,往一边挪了挪板凳。女生们开吃不久,一张煎饼卷小豆腐没吃完。这一触碰,正撞在鹿萱姣的肘尖处,手中的煎饼跟着一抖,汤汤汁汁的青菜小豆腐白刺喇地溅在裤线清晰的膝盖上。鹿萱姣上学时就瞧不起王祥河,又瘦又小又萎缩,不像个男子汉;王祥河却偏偏挨着自己坐,心里颇感不快;现在这一碰,竟然使青菜汁子溅到才穿半天的新裤上,心里不由得一阵恼火。但是没有发作,觉得男生连着3天出大力,怪累的,就忍了。

鹿萱姣那边坐着廖敬懿,平时不声不响,总是笑盈盈的,嗅觉却灵敏。王祥河探过身子去拿煎饼,然后舀小豆腐,都是最挨近女生的时刻。就见廖敬懿倏地站起来,屁股一扭跑到场院上,弯腰捶胸大笑。正纳闷,鹿萱姣也起身跑出去,嘴里喊着:“臭死了,臭死了。”王祥河嘿嘿坏笑着,拉腔撇调地说:

“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小姐都干净。”

这条语录曾垛再清楚不过,出自伟人的一篇《讲话》。因为爱读文学书,有关文学的文章也喜欢,下乡前就看过两三遍。来到农村,组织全组知青重点学习过这一段。明摆着,王祥河把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偷换成了“小姐“二字,就有所指了。  “王祥河,你别信口开河。”田屹耘严肃地道。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王祥河说。  “我的意思是不准确。我们不能任意更改伟人的语录。”田屹耘说。

曾垛看了田屹耘一眼。对伟人语录随便改动可是大忌,忙把注意力转移到鹿萱姣和廖敬懿身上。他喊她们进来坐。廖敬懿没有犹豫,笑着走进来。鹿萱姣却不听,冲着屋里抛出两个字:

“流氓!”

曾垛的目光如被烫了一下收缩回来,脸忽地红了。刚才,目光有点肆无忌惮,说完“进来”二字,注视着她们的行动。廖敬懿进来了,就把目光全部聚焦到鹿萱姣身上。先是看她的脸色,揣摩她进来不进来;然后看她的人,整个人婷婷地站在背景是场院、田野、夜色笼罩的白杨树下,人就变成一幅画;最后,两眼一动不动,聚焦在优美流畅的线条上;目光就涩滞、凝固,静止于无限神秘的“丘壑”之巅……

鹿萱姣抛过来的这两个字,一下子就使曾垛清醒了。谁都听得出,鹿萱姣怒怼的是王祥河,王祥河的偷换概念把她惹火了。但曾垛对这两个字眼特别敏感,特别不能容忍,不管是谁,只要拿这两个字怒怼他,就等于掐住了他的软肋,比要他的命还难受。再说,从鹿萱姣的嘴里吐出这两个恶毒的字眼,曾垛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头脑突然膨胀混乱,胸腔里怒火燃烧,全忘记了为什么来下乡,忘记了插队的真正目的,抓起腚下的小板凳朝场院上扔去。小板凳在鹿萱姣的脚前蹦了两蹦,她身子一闪,躲开了,洒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人家啥事没有,该乐还是乐,可曾垛一晚上都在闷不作声。他想,鹿萱姣怎么能说出这样的字眼?这样难听的话,只有真正的小流氓才挂在嘴上。自己不是流氓,不是像二哥那样的人。二哥是不是流氓他不清楚,反正自己不做二哥那样的人。

春节前的一天,正是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曾垛吃完晚饭去南益冈住宿。屋里没有生火炉,寒彻入骨。进屋就钻被窝,从枕边拿起一本才看了几页的小说。这是二哥借来不久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他没下班,如果在家是轮不到先睹为快的。这是第一次看外国小说,没想到是那么引人为胜:“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诗一般的语言,第一句就把曾垛迷住了。

墙上的挂钟噹噹敲响,已经10点。房门开了,嗖嗖吼叫着刮进刺骨的寒风,门外闪进与往常穿着迥异的二哥:直领棉制服变成长及过膝的棉猴,脸上捂着大口罩,整个头部包裹得只露出两只眼。他掀开卧室门帘,贴在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神情慌张而恐惧,一步迈进来打开床头的箱柜,乱翻了一通。略一沉思,又翻了一遍。弯腰细看床底,一会转身去外屋拿来火钩,把床底的几双胶鞋扒拉出来察看。

“怪了。”二哥自言自语,脸色更难看,苍白覆盖了往日青春洋溢的红润。

“找什么?”曾垛问。

“信。”哥哥审视的目光射过来,“看见没有?”

“你问我?”曾垛感到可笑,并且讨厌这种无中生有的怀疑。

“就是你,看见没有?”

“如果看见,我会告诉你,可惜没有。”曾垛有点不耐烦,冷冷地说:“你知道,我没有翻看别人信件的习惯。“

“我走了。“犹豫片刻,重新贴门框站立的二哥终于下定了决心。

曾垛这才注意到,二哥一直没有脱去身上的棉猴,也没有摘掉帽子和大口罩,始终只露出两只眼。

“你,不住下?”曾垛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还小,说了也不明白。记住,”二哥顿了顿,“有人来敲门千万别开,他们不会硬闯进来。”说完,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线,屋里一团漆黑。曾垛又问:

“告诉我,为什么?”

二哥隔着门帘子说:“你从家里来的路上,看见广场南门墙上的布告了没有?”  “看见了,法院的布告是不是?”

二哥没有回答,一会打开房门,接着嘭地一声关闭,一阵寒风掠过,曾垛打了个寒噤。

对于二哥,曾垛越来越不能理解。原来挺好的,经常带他这里那里玩。二哥班里几个常玩的男生都熟悉,比如老安,比如“麻妖怪”,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想起他们的模样。中技毕业后,他们分到3个不同的企业,种下的友谊却不减反增。那时候,二哥就不带曾垛玩了。他很忙,下了班啥活也不干,饭碗一推就走人。有时这两个人来找他,从来不进屋,小院外面喊一声,二哥笑嘻嘻地走出去,3个人就嘻嘻哈哈逛马路去了。他们一般去区俱乐部看电影,去剧院看话剧,自然灾害那些年兴跳舞,他们就去跳舞。现在想起来,从这时起二哥开始变了,变得爱打扮,特别爱穿奇装异服。先是往头上抹油,头型很大,前面的头发亮汪汪的抿到后面,俗称大油头。不久穿上鸡腿裤,紧绷在腿上,腚上勒出屁股瓣儿。曾垛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总为二哥担心,担心往下一蹲,撑破裤裆。父亲嘲笑完二哥,总是笑;当着二哥的面,父亲不笑,也不说什么。再后来,二哥买了一双火箭鞋。那天发工资,二哥对母亲说:“这月就不往家里交钱了。”

母亲白了二哥一眼,没吱声;父亲也没说什么。二哥穿上很尖、很翘、瘦瘦长长的火箭鞋在屋里走了几步,问曾垛:“怎么样,好看不好看?”

曾垛觉得不好,全宿舍数他各色。娘说:“丑死了。这月没有什么好吃的给你。”  二哥不在乎,两眼一直盯在鞋上,抬起脚前面后面看:“没有就没有。”

娘说:“穿着这鞋,肚子一准不饿。”

二哥基本上时装化了:大油头,鸡腿裤,火箭鞋,上身直领学生装,年轻,洋气。只要不上班,每天饭后必出去玩,碗筷是从来不刷的。父亲批评了他,临出门走到正在刷碗的曾垛身后小声说:“去借好看的小说给你。“

曾垛笑笑,快刷不吭声。

3个人走在马路上是很招眼的:老安朴素,墩实,白净,留寸头,圆溜溜的脑袋,平常裤子,一尘不染的黑皮鞋。二哥和“麻妖怪”一色的大油头、鸡腿裤、火箭鞋。特别好玩的是“麻妖怪”,出奇得瘦,活脱脱长成一根细丝瓜。二哥说:“厂里都叫他66斤的麻妖怪。”

曾垛曾经问过二哥:“你们每天晚上出去,都玩些什么?”二哥咧嘴笑道:“括老迷。”他不懂“括老迷”,又问:“括老迷是什么?”二哥说:“跟你说也不懂,以后你会明白。”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有一天二哥特别高兴,脸上洋溢的那种甜蜜,那种少见的红晕,那种血脉贲张的神情,都是从来没有过的。在屋里不知干什么好,搓着两只手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太棒了,太棒了,还会吐舌头呢……”  快走到苍口广场,远远看见南门西侧墙上贴着市法院的布告,围着一群人,不顾寒冷翘首观看,曾垛也围上去。布告开头写道:为了维护新生的市革命委员会和革命的大好形势,1月25日上午集中宣判了一批流氓犯罪分子共54人云云。罪行是思想道德丑恶,生活作风糜烂,乱搞男女关系,败坏社会风气等等。当时并没有往二哥身上想,倒是布告上的犯罪分子引起他的注意。每个犯罪分子都有照片,照片下面是犯罪事实。犯罪事实差不多大同小异,看了两三个,就专看照片。每个犯罪分子的模样倒是各有千秋,俊的奇俊,丑的奇丑。列在首位的是个18岁的少女,鸭蛋脸,宽额头,小巧的嘴,淡淡的酒窝,天真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罪犯,至今那俊秀的模样儿还刻在脑海里,名字却记不起……曾垛回忆着,睡不着,开始为二哥担心。这么冷的天,二哥到哪里过夜?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们每晚出去,就是与这样的女流氓鬼混吗?……曾垛既恨二哥,又担心二哥,心里非常害怕,生怕有人来敲门。

北风越刮越紧,像在撕扯着什么,摔打着什么,刚刚入睡,又被门外狂风呼啸的响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鹿萱姣随口喷出“流氓”二字,怼的是王祥河,与自己无关。怼王祥河也不过是一句玩笑,否则她就不会面对地上的小板凳咯咯笑着跑开。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提醒曾垛,不能像王祥河那样信口开河,嘴上要有把门的;不能有任何不轨,什么时候都要管得住自己;要做清正高尚的人,做大气的人。曾垛给自己定下两个奋斗目标:除了做人的目标,再一个是婚姻目标,就是追到鹿萱姣。其实不能算追,只能算等。对,要等;只要她不嫁人,就等,就有希望。   曾垛觉得“等”这个词很好,很切合自己的行事风格,决不能像王祥河那样厚脸皮,那样不知羞耻。曾垛心里有了定海神针,自此基本上不正眼看鹿萱姣。如果目光总在一个女孩子身上溜达,不是流氓是什么?如果不是死盯在她身上,鹿萱姣会随口骂出那样恶毒的字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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