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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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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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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与初恋》连载

第三十六章

曾垛站在炕前略思片刻,一下子想到鹿萱姣身上。从镇上回来,只有她没有现身。写稿子时,门口曾闪过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又苗条又丰满,不是她还能是谁?在大脑高速运转时,无意识中抬头看了一眼,身影一闪而去,他又埋头挥洒起来。如果喊一声就好了,那个影子会站住回应他。他太想尽快赶稿子了,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正想着,田屹耘走进来,丰满却不苗条,曾垛不由得问:

“那会过来的是你?”

“没想到吧,看你忙,没敢打扰。”田屹耘挺着肚子,笑模笑样地说:“你看炕上有什么变化?”

“我正纳闷呢,谁拿去了?”

“你猜?”

“我可猜不到。”曾垛没有说出心里的猜测,“是你吧田姐?”

田屹耘咯咯笑出声,把凸起的肚皮往高里一挺:“你看我有那本事?”

曾垛不敢看,望着门外,故意说:“会是廖敬懿?”

“再猜,快了。”

“田姐,你就告诉我吧。“曾垛故意又说了一句。

“那个心里有你的人是谁?你在心里装着的人又是谁?”田屹耘笑着走了,在窗外大声说:“就是谁!”

“哎呀,鹿萱姣你的手!开口子啦。”田屹耘又惊诧道。

曾垛猛一惊,走到门口向西屋瞅,正与站在窗外的田屹耘对上了光。“我说心里有嘛,就是那个人。你还不好好谢谢人家,人家的手上都开满口子了。”

曾垛回到屋里打了个寒颤,这么冷的天,这么凉的水,那么细嫩的手,怎能不开口子?感谢是要感谢的,可是怎么感谢?送鸡蛋?太俗气。不送鸡蛋还有什么可送?……他决定送她20个鸡蛋,让她多吃几顿补补身子。抬腿到了小社,慈眉善目的小社老汉笑着迎他,听说买鸡蛋,就说:“明天吧,只有5个了,如果不是送人,先吃着……”曾垛急得搓手,心想这情还的不多不少又是半把。老乡们常说:“新女婿糊糊炕沿儿,半把鸡蛋儿。”或许,这就是缘分?

廖敬懿端着脸盆去厨房打水,对走进院来的曾垛朝女舍努努嘴,小声说:“人家正忙呢。萱姣的心真是太好了,连洗带缝,今晚就盖上干净被褥了,还不快去谢谢人家。”曾垛脸上热乎乎的,她接着说:“家庭条件好,又长得很革命,打着灯笼哪里找去?快去吧,田屹耘去西屋躺下了,她一个人在炕上缝,正是好机会呢。”

廖敬懿一番话,越发说的曾垛不敢行动。太丢人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如果传开了,这脸往哪里搁?曾垛嗫嚅着憨笑,直到廖敬懿端着脸盆要离开,想到她今天值厨,才说:“这个麻烦你,打荷包蛋吧。”廖敬懿接过去说:“这还差不多。哎呀,太少了,至少得两把吧?”曾垛如实相告。廖敬懿略一沉思,说:“我去榆梁嫂子家看看,你就别管了。有钱还我,没得还算我贡献了。”说完走出去,到大门口回头看看曾垛,轻笑着跑走了。

院子里静极了,没有一丝风,只有满院子雪。轻轻走近女舍窗外,似乎能听见鹿萱姣的喘息和飞针走线的窸窣声。心窝里怦怦跳,怎么也想不出一句贴切的感谢话。他感到说什么都俗气,说什么都是废话。鹿萱姣给你拆洗被褥,要的绝对不是苍白无力的所谓感谢,她要的是你的真心,你的真爱,你的表白。可是,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平时连句简单的交谈都没有,突然表达如此难以出口的话,怎么可能?曾垛又是多么想向她表白啊,自己多么想她,多么爱她。不用说别的,单一个“爱“字就难以出口。明天就要分别,见面的机会很少很少了……怎么办?怎么办!曾垛不由得抓起竹扫帚,唰唰地扫起雪来。先扫必走的路,从厨房到大门,到女舍;再从女舍到猪圈。边扫边思考,最易打开思路,但是扫完了,也没想出好言词。他又担上水桶去挑水,挑回一担,又挑一担,连挑了三担,不但缸满,两只水桶也满了,还是没有想出既能表达心意又不尴尬的掏心窝子的话。自己的语言太贫乏了,他真恨自己嘴笨脸皮薄。大胆地走进去能怎样?会吃了你吗?还是会给你难堪?……有那么一刻,曾垛真的抬起了腿,虽然很沉重,还是迈出了一步。再有十步八步,就走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面前了。他在心里鼓励自己:“勇敢,勇敢。即使前面是刀山伙海,也要迈过去。现在不说何时说,现在不表白,更待何时。一不做二不休吧……”

院门一响,廖敬懿回来了。手里端着沉甸甸的葫芦瓢,里面的鸡蛋冒出尖,个个又大又新鲜。曾垛接在手里,心里高兴得没法说。他双手捧着鸡蛋瓢小心翼翼走到女舍门外,突然脚下滑了一下,额头立刻惊出冷汗,好在没有跌倒。他迈进屋,高大的躯体罩下的影子吓了鹿萱姣一跳。她正叠着刚刚缝好的棉被,把它摞到整整齐齐的褥子上,感觉有人来到背后,回头一看是曾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低下头,脸热得要冒汗。这些天来,虽然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向这个人倾诉,一时之间却笨拙起来。垂下眼帘尽看自己的脚,两只手不断地绞着……那个人慌慌张张地说:

“这、这两把……让廖敬懿给你打、打荷包蛋……”

说完,不敢再看鹿萱姣第二眼,抱起被褥就跑了,慌得竟忘了道声谢。

曾垛紧紧抱着新洗的被褥,嗅着里面散发出来的干净的清香,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心里高兴极了。善于挥笔作文章的大脑,或者说诗人气质甚浓的性情,胸中突然燃烧起熊熊烈火,激情澎湃得不可遏制。要趁热打铁,马上写一封表明心迹的求爱信。在屋里,他开始打腹稿:

“亲爱的……不好,太俗气,还是朴实点比较好,就写萱姣同学您好!对……您真是太好了,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您的心地是如此善良,如此细心,如此不顾一切,在繁忙的教学、备课工作中,还挂念着我小小的被褥,抽出宝贵的时间来为我拆洗,拆洗得这么干净,全是香香的肥皂味,真是太干净了。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下乡以来,我就没有拆洗过一次,上面的油污只有我知道有多么多,多么厚,它们就像小蚂蚁一样,爬满被头,浸入到肌理,把它们清除干净需要付出多大的工夫!何况,天是这样冷,水是这样凉,萱姣同学,您冒着严寒都为我做到了。我真的太感动了,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我也不会说多么好听的话,只有两个字表达我此时此刻无比激动的心情——谢谢了!”

想到这里,感到还不错,但是关键的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我爱你“。当然,这难不倒我们的大文人,稍微开动一下脑筋就有了思路:

“萱姣同学您还记得吗?我们上小学一年级就是同班同学呢。您坐在右前靠门第二排里座,我坐在左后靠窗最后一排,每天上课前等待老师走进教室,抬头就看见您了。您扎着一双小辫,穿着崭新的花衣裳,您是全班唯一穿裙子的,脚上是紫红色圆口皮娃娃鞋。上体育课做丢手绢游戏,就怕您窠窠的皮鞋声在身后响起,但是,又是多么渴望您把手绢丢给我啊。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等待着,忐忑着……那时候您是个骄傲的小公主,全班男同学没有哪一个能进入您的法眼,但有个人是例外,就是我们的老班长。您还记得我们的老班长吗?大个儿,尖尖脸,已经有了喉结。有一天,就是升入二年级不久,那天下午我到校早,和老班长坐在校园南坡崖上晒太阳,沟里闪亮的流水像一面流动的镜子。一会您来了,走到我们面前,跟老班长说话,目光不时地看看我。我大胆地看着您。真的,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您。就是从这天开始,您走进了我的心里:白白的,瘦瘦的,像一棵洁白的豆芽菜。后来,新建的升安路小学开始招生,咱们那届12个班拨过去6个。您是那个时候离开的吧?因为从那天起,再也看不见您的身影了。

“初中开学第一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您!我们又分到一个班里来了。您还是那么瘦,那么白,还是像棵豆芽菜,是一棵大一点高一点的豆芽菜。那天,我高兴极了,回家在崭新的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今天开学,鹿萱姣又跟我一个班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您好像从来没有离开,天天在我的视线里一样,看着您长高、长大。

“文革开始了,我注意到您不久就成了逍遥派,校园里很难再见到你的身影。我们几个男生,虽然还到学校去,其实也是逍遥派。上课前我们打篮球,然后上一节天天读,下面的文化课就跑到王祥河家去打够级。下午,睡懒觉,看小说。如果没有小说看,这个世界就太没有意思了。您在家里干什么?

“在校园里再看到您的时候,已经是文革第二年。那天学校开批斗大会,开会不久您就退场了。那天因为家里有事,我到学校比较晚,正好在教学大楼后面碰见您。您怀里抱着一件紫红色毛衣,一边走一边织。没想到您学会了编织,您从身边走过去我忍不住回头……”

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短路。啰啰嗦嗦这么多,何时写道“我爱你”啊!曾垛有点着急。晚饭后,陆续有社员来耍。有民兵排长,赤脚医生,学校老师,毕业不久的高中生,队里的小青年。曾垛从小社买了两包“红舞”撂在炕上,屋里烟雾弥漫。有的人习惯吃自己的老旱烟,烟味浓烈,曾垛受不了,过一会就傍在屋门口,透口新鲜空气。其实,更是有所期待,在幽幽的夜色中,不时地朝女舍那边瞅一眼。女舍里也有许多人说话,不时传来笑声。那个顶替田屹耘就工的辛玲玲一改闷不作声的习惯,声音高亢婉转,既兴奋无比又尽量拿捏得体。

夜已深,来客陆续散去,仍不见那个身影。曾垛剪了剪灯芯,屋里明显亮堂了。他趴在箱子上,想也不想就尽情挥洒起来:“萱姣同学您好!……”写到报名下乡插队,实事求是地说了自己完全是在她和田屹耘革命行动的感召下才报名的。他写道:  “在下乡问题上,我的思想是落后的,我不想下乡,因为母亲在世时不许我下乡。她老人家说,我们从农村上来没有几年,年年回老家过年,我们下什么乡。但是,当看到你和田屹耘的大红花挂上光荣榜时,我再也沉不住气了,毫不犹豫下定了决心,向你们学习,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做改造旧山河的新农民。萱姣,是你给了我扎根农村的勇气,是你鼓舞我走在时代的前列。每天,我都在心里轻轻地说:萱姣,我爱你!”

曾垛终于如释重负地说出那3个字,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掷笔半天无语,如耗尽全部心血,浑身无力。他双手捂脸,闭目休息片刻,才收起写满五张信纸的情书。躺进被窝,看着空荡荡的炕席,好久好久才进入梦乡……

吃过早饭,郑伟业来送行,一起把柳条箱和铺盖卷装上车。金铢钩走进院里跟曾垛打招呼,帮着拿行李,是辛玲玲的;她跟在后面,提着装满脸盆、牙缸牙刷、毛巾、雪花膏等物的网兜。她有点黑,有点瘦,但还清秀,穿着不常穿的涤卡新衣裳,鞋也是新的白塑底布鞋。曾垛的手在裤兜里捏着信札,寻找着递交的机会。

全组知青满脸微笑,但是一声不吭走过村街,来到庄外,开始劝他俩上车,他们怎么好意思呢?装作没听见,依然默默地走。送到地界,田屹耘抹开眼泪,嗓音嘶哑,嘱他们常回来,别忘了第二故乡。鹿萱姣扭头看别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路上,曾垛几次偷偷瞅过来,就是没有机会把信给她。大车吱呦吱呦走在前面,知青们站成横队朝他们挥手。已经走出老远,田屹耘还在挥手: “常回来看看啊!”

曾垛和辛玲玲从大车上站起来,使劲挥手……

马车拐了弯,看不见他们了,才坐下。开始谁也没吭声,随着马车的颠簸,辛玲玲开口说起来。一打开话匣子,话可真不少。在知青院,她极少说话,总是轱辘着眼睛听别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久就聊到家庭,父母,兄弟,姐妹等。家境挺好。曾垛不想说话,应付地嗯啊几声,手里攥着那封已经捂热的信,手指发凉。完了,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是你自作多情了。曾垛在心里责备自己,这年月都兴做好人好事,就是你没羞耻,怎能扯到那种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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