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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做过生意的赵福，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感觉犹如坐牢，焦急、烦躁、六神无主，又说不清的担心、恐慌。赵福多么希望有人来，如果有人来，哪怕第一个活不要手工钱，他都愿意干，这样他也不会这么恐慌了。
一天，两天，无人来。孤零零一个人，长夜漫长又辗转难眠。在迷迷糊糊和朦朦胧胧中，赵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赵福骑着一匹高头赤红大马，在群山万壑间驰骋。猛然间到了一片辽阔草原，原野里百花绽放，五色彩蝶嬉戏花间，可爱的梅花鹿，活蹦乱跳的牛和羊，自由自在的兔子，聪明狡猾的狐狸，等等，一派迷人的醉人美景。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门，确定是有人敲门。赵福一骨碌翻身起床，用手摸了两把头发，整了下衣冠，三下五除二整理好床铺，对着门喊了声：“就来”！开门迎来的第一位客人会是谁呢？赵福又喜又期待。
来人坐定后，赵福忙着递烟熬茶。此人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娃娃别忙了，我来做一件衣裳，看看你的手艺如何？”赵福不假思索地说：“好的。”随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来人说：“慢慢做，不急的啊。”赵福郑重地说：“您是我的贵客，我定会尽心尽力尽快做好的，包您满意。再者您老穿上，那就是我的活广告啊。”来人说：“想做一件皮衣，好多年了，料一直配不齐。今年终于遇上好皮子，总算能做一件长皮军大衣，所以特地交到你的缝纫部做。”
赵福忙用皮尺量了来人的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身长，然后用本子记下来。做皮衣和单衣这个尺寸差别特别大。皮衣在肩宽、胸围、腰围、袖洞取巧尺寸上都要合比例加大，并且根据不同人的身材，加宽肩宽的尺寸也要有所不同，还要根据不同人的肩膀角度，如平肩、溜肩增加皮衣垫肩的厚度，只有这样，做出来的皮衣穿在身上才能合身有气度，否则皮衣会变形走样。
赵福根据尺寸，算了布料尺寸。对来人建议说，用领料和面料的大小、材质及颜色。本来在做皮衣中，手工费只是其中一部分，在面料和材质上有差别也会产生一部分利润，但是目前赵福没钱进布料，只能去别人家看料，以市场价购料，所以这上面都是零利润。赵福多么希望有钱能进些面料，增加收益。
赵福对来人诚恳地说：“张老师，我刚开店，没有面料，您和我一块儿到别的布料店选选面料去，可以不？”来人痛快地答应了：“好，我们走。”二人边走边亲切地聊着。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王利明布料店。王师傅一看是赵福带来了客人，更是特别热情：“好料随你选，价钱更优惠。”
选好布料后，赵福要付钱，来人挡住了。他不想给赵福增加负担。两人选好布料，往部子走的时候。张老师看到街面赵福挂的广告牌：赵氏皮衣加工店。这人说：“娃娃，你挂这个牌子没特色。人们不容易记住，形不成品牌影响力。如果用你的名命名更显得土气，不如改一个名字。到时我给你写个字，你找广告部重做个牌子挂上去，这样比较好。广告牌就像门面一样，给人的第一印象要好。”
张老师毕竟是老教师了，文墨深，他琢磨半天说：“就用‘煜明皮衣加工部’好！煜明是光亮、光明的意思。象征着前途一片大好，如太阳光一样，永远明亮，给人积极向上的感觉。‘煜’这个字不常见，又和普通的‘玉、亮、光’等有明显区别，人们容易记住，有特色。所以，你以后改名，就叫赵煜明，别叫赵福了，这也算是艺名吧！身份证不好改，不改也行。”
赵福觉得有道理，听取了张老师的建议，就按他说的做了。于是委托张老师给他的缝纫部题字，提名。因为张老师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在这一块儿也算小有名气。用他的字，也是一种招牌。两人说定，张老师的字，等下次取衣服时，给赵福带来。赵福特别高兴。遇到肯真心帮助自己的人，真的是人生一大幸事。
临走，张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做生意要有耐心，眼睛要活，抓市场要看准机会。做衣服要认真，做好一件衣服，就可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是你的活广告。”
“嗯，记住了。我一定会努力的。感谢您。”赵福回道。“不客气的，我走了。”说来也巧，来人就是上次赵万里父子借宿的人家张文明。张文明走后，赵福开始忙着干活了。有活儿干，赵福心里踏实了许多，在干活抽空休息的时间，赵福去街上部子串门，因为老坐着干活，屁股痛，走走也能缓解一下疲劳。串门的目的也是做推广宣传，吸引客户。有时候，赵福连身上的羊毛都不处理。身上带着羊毛就证明有活儿了。赵福也是有意而为，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干净整洁了。
当然，赵福并不是瞎转悠，他还是和布料商拉近关系，想询问布料的行情、利润，但是这属于商业机密，关系不熟的话，一般是不会说的。赵福能通过他们的含含糊糊的回答中听出门道，这里面还是有很大的利润的。这零星的信息给赵福增强了创业的信心，不管多苦多累他都要坚持，自己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生活有了盼头，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皮衣制作是一项相当复杂的工作。从一张带血的羊毛，脏兮兮的羊皮，变成人身上穿的绵软舒适的二毛皮黄军大衣，这中间有多少道工序。客户交来的羊皮，有熟过的羊皮，有没熟过的羊皮。熟过的羊皮一般皮面干净绵软适宜裁割；熟制过的绵羊毛皮，皮板绵软，毛面干净白亮，整洁绵软，用力抖动，羊毛齐刷刷地展脱脱地头朝下掉着，显得非常美。所以才会有宁夏二毛皮，九道湾一说。此后再经过裁缝的处理，就可以制作皮衣了。还有一种羊皮是没有熟过的，一般是皮面干硬皱褶带臭肉，毛面脏污凌乱带油脂，这就需要裁缝重新熟皮。更为严重的是有的羊皮存放多年，羊皮剥下来没有处理过，形成死皮，还被虫咬了，奇臭无比，这些难处理的问题考验着一个皮衣加工人的手艺高低。当然这脏活儿赵福都会，爷爷赵作鹏会的手艺都传给了他。
赵福如道，如何让干硬皱褶的羊皮皮面变软。简单来说需要熟制羊皮。羊皮的熟制步骤是：检查皮张→浸泡→刮肉里→清洗→下缸→水闷→第二次刮肉里。
检查皮张，就是把要熟制的皮张展开，看皮板有无裂口，皱褶处是否腐烂掉毛，并除掉羊皮上粘有的杂物。如皮板有裂口，在熟制过程中会加大，影响皮张质量，因此在浸泡前要把裂口缝好。皮张如有腐烂，应把腐烂处剪掉，缝好后再浸泡熟制。这种皮张干硬，容易折断和撕裂，如果处理不好就会破损严重，损失很大。
浸泡，就是将这种羊皮放入大缸内，加清水浸泡。夏季浸一天，冬季需浸两至三天。目的是使干硬的羊皮变软，皮面上的腐肉容易处理。
刮肉里，就是将皮张里面朝上，横铺在木杆上，用专用铲刀刮除剥皮时带的残肉和油脂。这是第一次粗操作铲皮工作。
清洗，就是将皮面肉里刮完以后，用清水冲洗，然后加碱、肥皂、洗衣粉等洗涤剂，手工搓洗皮毛，让沾满油脂污臭、凌乱的羊毛变得干净洁白疏松，直到全部洗干净为止。
下缸，就是在缸内加盐、芒硝、面粉和水，将皮张浸泡在缸中。加盐的作用是保护羊毛，加芒硝的作用是软化皮板，加面粉的作用是保护皮毛，并起吸附油污的作用。一张羊皮需要50克芒硝、100克盐、1公斤面（最好是黄米面，也可用玉米面代替）。必须将盐、硝融化再放入缸内，加水以淹过皮张为准。浸泡时间，夏季七至八天，冬季需二三十天，每天翻倒一次。当皮张的四肢内侧靠近躯体的无毛处，用手轻搓表皮即掉时，即可捞出在太阳下晒干，出缸要选好天气。
以上的工序就是熟皮环节。这一关做得好坏，会影响羊皮的整体效果。一般处理成这样的羊皮可以存放好几年，不容易坏，送到皮衣加工店，就可以加工皮衣了。这个工作用时长，工作量大，相当麻烦，需要专人加工处理。当然这个赵福很在行，就是非常麻烦，不过手工费还可以。第二道工序就是皮衣加工阶段的工作。水闷，就是将干皮铺平，在皮里上喷少许水，待皮板润潮即可，千万不要喷水过多。然后将每两张皮里合在一起，放阴凉处闷一至两小时。
第二次刮肉里，就是为了使皮张柔软，必须用皮衣加工的专用皮铲，如《西游记》沙和尚手中拿的那柄武器的制作过程，一头半圆铲，一头半月铲，把这柄武器的柄变短约十五公分左右，半圆铲头当钝刀对着皮面，变月铲变成半月型的牛角柄顶到铲皮人的肚子上，把搭在齐腰高横架上的羊皮用手抓住，腰一弯一弯地铲皮，先横铲，后顺铲。这种铲法可以把羊皮铲大，并使羊皮皮面变绵软，铲完后晾干即可裁制衣物。
第三步，裁制皮衣时，首先要除硝，就是把铲好的羊皮皮面向里，搭到架子上，用柔软的棒子抖掉羊皮里的硝粉。然后是把羊皮拿到台案上，皮面朝上展开，根据不同的皮张，用木长尺加木工笔，画出皮袖，前衣襟，衣背，用锋利的专用裁刀，把一张整皮裁成不同样式。第三是缝皮。因为羊皮不规则，要裁成规则衣服的样子，必须要学会补皮，补皮时要根据毛色搭配整齐，长短一样，再根据大小裁规整。然后再把这些裁规整的皮板缝成一件完整的皮衣。这就要求必须针工好看，要求针距针脚一样，排列整齐，如机器加工的一样，才能一眼看去美观大方。这种皮衣也可以穿，但白皮面不好看，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需要裁缝搭个布料面子，这个活儿也是赵福最为擅长的传家手艺。这对于平时就很爱干净，整洁的赵福来说，他能忍受做得了。大哥赵龙就是因为这个，打死也不愿意学这门手艺。
这个搭面子也有两种讲究，一种是活里活面，一种是死里死面。区别是活里活面，就是面料脏了后可以卸下来洗，永远保持干净如新，死里死面只能穿到破，脏了也没法洗。张文明送来的羊皮是熟过的。制作起来相对较快，赵福一连忙活了四五天，很满意地完成第一件力作，先在墙上挂起来，也算是一种广告。第六天后，张文明如约来到店里，看到那件款式精美新颖的黄军大衣时，夸赞道：“不错，不错。这么繁杂的活，做工好，出手快，将来生意肯定不会错的。”尤其是张文明穿在身上，更是洋气，派头十足，喜欢得不得了。
张文明特意在街上转了几圈，碰到逢集的熟人就主动介绍，他在这街上的缝纫部交的皮大衣做好了，非常合身，样子很好。还带了一些熟人来观看。来人夸这件皮大衣很洋气。同时，夸赞赵福，手工活儿好，以后自己也来交衣服。
张老师转完街，临走来赵福皮衣店问多少钱手工，赵福不要。张文明有些生气地说：“娃娃，我条件比你好。你刚开门做生意，钱紧张，我不会占你便宜的。帮你是看你这个小伙子人好，有发展前途。该是多少钱手工，就是多少钱手工。你必须拿走，开门做生意，就需要人帮衬，我白拿了你如何发展呢？”赵福真是从心里感激张老师。老师是人类文明的传播者。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不想占便宜，白拿别人的劳动成果，他就是真心帮助别人，也是尊重别人劳动成果。他和街面的这些生意人不一样，不是见钱眼开，见便宜就占的小人、奸商，他有做人原则。更不像街面上的一部分势利眼干部，有点权力就想着，多拿多占，他是尊重人的付出和劳动成果，真心地帮助人。赵福来街上的第一天就领略到了，王师父就是商人，无利不起早，没有一条烟，他就是不会介绍关系，帮他交往干部。这里的干部，要不是吃拿后，也不会真心地做到为人民服务。真正的好干部，就是“为人民服务”，以“人民公仆”自我要求者，人们打心里尊重他。
前三个月，赵福的活儿是断断续续，收入勉强维持生活。后三个月，活儿接上了茬。半年之后，赵福的活儿排成队。临近年关，活儿更多。大半年过去，街上熟悉赵福的人都称他“赵师傅”，有时会被人调侃地称为“皮茬子”“赵皮茬子”。凡是来陇坪街上找赵师傅做皮衣的在街上问路时，问做皮衣的赵师傅的店面在哪儿时，街上知道的人都会说：“噢，赵师傅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他叫‘皮茬子’啊！”然后就给他们指路，怎么走，好找得很。于是，赵福的名号“皮茬子”在陇坪乡叫响了。
春节赵福回家时，手里有存款2000元。刚好能过个年，还能给家里买头驴。全家人都很高兴，过了一个开心年。第一年的创业让赵福信心大振，想着来年收入肯定也不错。
翻年后，皮衣活进入淡季。只有零零星星的单衣活。这也是赵福没有想到的问题，这与他想象中的收入差距很大。想不到做皮衣加工还有季节性。这生意惨淡的问题，赵福没有跟家里说，他又开始想办法，改变不利局面。
创收的路子还是有的。这季节做单衣的人多，如果手里有钱，可以批些布料，到街上买，一面买布料的同时，一面有人交活干，这样肯定收入就会上去的。但是赵福用手头的钱，给家里买了头驴，现在没有了创业资金。只有靠来人交的单衣活挣手工钱。单衣的手工活和皮衣相比，少得多，和预计的收入有很大差距。这也是第一次创业的赵福事前没有遇到的。俗话说：隔行不取利。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
赵福是专门做服装加工生意的，还能遇到这一系列的问题。更不用说一点儿都不懂的人。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得想个办法。赵福首先想到了跑贷款。花时间跑来跑去，才了解到贷款需要抵押。赵福唯一值钱的物件就是缝纫机，但是这是爷爷传下的老机子，也值不了几个钱。再者银行不抵押这些，需要有公干的人作为担保才行。可是这种事谁愿意担保？赵福只好放弃了贷款这一计划。
借钱？赵福把身边的亲戚都想了一遍。借钱的打算还是放弃了。真的是六亲无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在街道上时间一长，也维了一些做生意的人。生意人，临时你倒腾我些钱急用，我倒腾你的钱急用可以。但都不能超过一个月。这是个人信用问题。借得多，时间长可不行，没人借。街上有放高利贷的，赵福问了问熟人，他们说不能借。借了可能就翻不了身了。
不管怎么说，总得想个挣钱的办法。赵福试着借了些小钱，批发一点儿小日用品，还用布头做了些帽子。在街上逢集日捣腾些小钱。就这样，赵福不断地想办法，不断地在逢集日捣腾日用消费品，其中有赚有赔的，波动也不大。上半年总算能维持住日常生活。
通过捣腾，赵福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要经营与他裁缝活儿相关的活儿，才适合长远发展。赵福为了这一计划，只能在日用及吃喝上节省开支，筹措资金。最适合他经营的活儿就是逢集日买各种布料。但是买布，必须批发些布料来才行。不然没利润可赚。做批发布料生意特别压资金，至少需要几千元。没钱真的是难比登天，有钱的，拿钱赚钱就相对容易得多。赵福心想，这何时才能变成有钱的人啊？
赵福只好回家与爷爷赵作鹏商量，看有没有家里情况好的有钱亲戚帮帮忙。思来想去，赵作鹏终于想起一位多年没见的亲外甥。在甘肃白银市会宁县河畔镇住家，曾当过国家干部，家庭条件不错。赵作鹏已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为了孙子，只好借寻亲的理由找这个亲外甥借钱。
舅舅上门，又是六十多年未见，双方都很激动。认了亲，相约走动，能见一天也就少一天。在几次走动中，赵福把自己借钱的想法说了。姑舅爸答应借赵福些钱。赵福拿到钱后，批了些布料，本想大赚一把。哪知自己的眼光还是有些不准，对市场行情了解得少。批发来的布料颜色、花色、品种都有些单一了，不适合进行市场快销。于是都在手里积压下了。虽然这些布最终是能卖出去的，但走得慢，资金回笼慢。赵福很痛苦，没办法，手里没钱了，只能边回笼资金，边研究，边学习。后来发现，买布的多是女人，她们喜欢花布，或者艳丽颜色的布料，她们买这些布主要是做夏天的单衣，还有给娃娃做衣服。
到了下半年，赵福的淡季过去了。不断有人上门交冬衣，主要是皮衣活儿多了。由于夏天的捣腾，缝纫部里有了布料存货，上门订衣服的人比以前多了些，从布料中能挣些利润出来。赵福的一盘死棋正慢慢地被盘活。
资金回笼之后。赵福首先还了借姑舅爸的钱。然后留了些许活动资金捣腾，但是手头资金还是特别紧张。家里用钱的地方很多，往往有许多计划外的花销，也是不得不支出。赵福身心疲惫。部子里的活儿很多，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一年干不了多少，光手工钱也挣不了多少。最多也就是千儿八百，一天忙得焦头烂额，一年下来所剩无几。要想多挣一些，只能请个帮手，可是请来的人不好用，光前期教他，就比先前一个人干更累。这样苦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虽然通过一年的拼搏奋斗，手头活儿多了，花小钱不是问题，但是与自己的奋斗目标相差还很远。要想挣更多的钱，必须要有团队，学徒和帮工都不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找老婆。老婆可以帮他做饭，打打下手，老婆稳定，轻易不会换人。
要说找老婆，赵福最先想到的人就是红梅。这也是他创业之初对红梅许下的诺言。当然，那时虽然创业困难，但和刚创业时相比，还是有了质的变化，至少花小钱手头能捣腾开了。但是和同街做生意的人比，自己还差很多。
顺便交待一下，在赵福捣腾生意的这一年中。张文明的女儿张芳芳来过两次，分别交过两件单衣，还带了一些好吃的东西。当时赵福一门心思想红梅，对张芳芳是什么想法都没有。
家里终于套上一对驴耕地了，又恢复到先前的条件了。这个目标初步圆了父亲赵万里的梦。赵福也实现了自己的第一个梦想，拥有了一辆二手幸福辆摩托车。从陇坪乡回家，再不用骑那辆累得半死的自行车，赵福也成为村里第一个骑上摩托车的人。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屁股下冒一阵青烟就到了。
1998年8月，赵福抽空回家跟赵万里说他要娶红梅。赵万里一听，不乐意：“人我给你选好了，就是张文明的女儿张芳芳。要娶她我就给你提亲，要娶红梅我不管。”
赵福一听，急了：“不娶红梅，我谁也不要！今后家里的钱我也一分不给。”赵万里一听老脸一翻，从炕上跳下来，赤着光脚板子，抽了儿子两个耳光：“狗日的，反了你了。有两个臭钱，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吴秀莲报怨赵万里：“娃都老大不小了，你出手就打。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赵万里也长本事了，动手就打儿子。看你一辈子干的那点儿出息事，还有脸打儿子。”说罢又回头对着儿子说：“别管你大，你认为对的事你就干。你大他不去，你和你爷爷去，反正是你爷爷的亲戚。你和你爷爷去，有什么好怕的呢？”
“对对对”赵福赌气地说，“我就和爷爷去，你当老子的不管，我和爷爷操办。”说完甩门走了。赵万里看赵福是铁了心，也没了办法。转头骂了老婆一句：“你把你儿子惯坏了，还跟着娃娃骚我的毛。你啥时候才能跟我一个鼻孔里出气啥？”
虽然赵万里面子上硬撑着，但心里早软了下来：“子大不由父。这事儿还得他自己出面，不然人家说他赵家没人，这话他赵万里老脸上挂不住。”等吃午饭时，赵万里给儿子说：“你先去做生意，等我到阴阳处看个好日子，咱爷俩一块儿去。”赵福看到父亲同意这门亲事，特别开心。
赵万里找村子里的阴阳算了一卦：
三生姻缘由天定，昙花一现是孽情。
月老巧点鸳鸯谱，无心插柳柳成荫。
赵万里听得一头雾水。阴阳说，这事不好定，走着看吧！下周星期天是好日子，你去提亲看吧。到了黄道吉日，赵福用摩托车带着赵万里去红梅家提亲。
别提了，赵福的心情特别好。想起可爱的红梅妹妹，他心里如吃了蜜一样甜。晚上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故乡的山顶上，举头远望，山川披翠，百花奇艳。红日东升，璀璨夺目。山下的小河如长江一样奔涌，水面五彩斑斓。赵福驾起一片浮云，长袍如带轻舞飞扬。突然一惊，掉到湖里去了，他拼命地向岸上游，醒了。
这天，赵万里招呼儿子和自己一块儿去红梅家。赵福一心想着美事，一脚油门，摩托车如疯牛一样“呜”地一声，卷起一阵烟尘。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在赵福的车下，如变形的五线谱，颠簸着向前冲去。
第一次坐摩托车的赵万里别提有多神气。他盼着有人能看见。赵万里坐摩托车如当年骑马一样，但不得要领。正想着美事时，赵福猛踩一脚油，赵万里没抓牢，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来了个倒栽葱。赵万里老汉缓过神，转头看儿子，此时的赵福早已一阵风不见了。赵万里连忙爬起来，忙忙地拍打身上的土，做贼似的向四周看了看，才吐了一口闷气骂：“二球货，急啥球子来嘛！？把你老子摔死，看你娃娃的亲事谁管球来嘛！”
赵万里摔疼了，也追不上儿子，忙走个僻静处，如老猴抱膀子，蹲在那里抽老旱烟锅。真是屋漏连遭透夜雨，船漏正遇打头风。赵万里刚点上一锅烟，被经过的堂弟赵万杰看见：“五哥，你在这儿干啥，去哪儿啊？”
赵万里的老脸有些发烫，好像刚才的一幕被堂弟赵万杰看见了似的，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忙说：“走半路，忘了东西，赵福骑车去拿了，我正等他呢。”这个赵万杰没有要走的样子，坐下来说：“你烟我抽一锅。现在儿子挣钱了，有好烟吧？还抽老旱烟锅？”赵万里心烦，这是干什么，这个赵万杰？今天咋这么缠人啊。赵万杰看赵万里肩膀上有土，忙给拍了拍，嘴里还说：“你看你，穿衣这么不小心。”叽叽歪歪地没完没了。赵万杰越说，赵万里越烦，好像赵万杰故意戳他的短处。
赵万里不情愿地把旱烟锅递给赵万杰。万杰装上旱烟叶，点火抽了几口，然后美美地，吐了一个烟圈儿。赵万里看着更难受，说：“万杰，你有事你先走，我再等一阵赵福。”可赵万杰没有急着要走的样子，又和赵万里聊了几句。
赵福到了一个下坡，才想起他爹赵万里来：“大，你小心。”不见回话，瞅了一眼后座，没人。“老头子怎么不在啊？”赵福惊出了一身冷汗。走时不是好好地坐在后座吗，真邪门。赵福忙回头来找，见赵万里和赵万杰聊天，刚要说话，话头就被赵万里抢了过去：“让你拿个东西去，都走这么长时间。”赵万杰奇怪地问：“咋？你家在哪面？”赵万里没理赵万杰，对儿子说：“赵福，走。”回头对赵万杰说：“他爸爸你也走。”
赵福说：“走，大。”赵万里快速跨上车，双手死死地抓着坐垫，如抓驴缰绳一样，悄悄对儿子说，走慢点。等到看不见赵万杰后，赵万里骂儿子：“你狗怂，把你大丢了也不知道啊。以后骑车小心点，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坐上去一点儿也不保险。”
赵万杰还没走，在原地打转转。想想，好生奇怪：这赵福取东西的路不对啊。又想起赵万里那奇怪的神态，不由得“哈哈”大笑，嘴里骂了一句：“嘚瑟得很，就你能。”
不一会儿，赵福父子到了红梅家。红梅一看赵福的样子，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将赵福父子招呼进门，安排与母亲聊着，然后一溜烟不见了。红梅心想：“天啊，我真是熬到这一天了。谢天谢地。按村里的规矩，相亲的女子不能主动与男方见面，要等家里人招呼她，才能出来见面。”
赵福父子先和失明的红梅娘聊。叙了叙旧，然后说明来意。红梅娘说：“我本来是要换头亲的，可是这几年一直没有换成，把娃娃的年龄都耽搁大了。咱们要结亲，这事儿你还是问问娃娃吧。我现在也不好给娃娃做主。”
赵福爷俩在红梅家里等了一上午，也没有见到红梅的面。赵福心想，这红梅变心了，看来不愿意找，何必自讨没趣。赵万里也是等得心烦，这快大中午了，按道理红梅该回来做饭了，这好狗也不咬上门客，至少得管顿饭吧。又等了一会儿，赵万里催赵福快点回家，家里还有事，今天就转到这儿。赵福也明白赵万里的意思，这明摆着红梅是变心了，自己没必要单相思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看来这几年白想她了。但赵福想不明白，那为什么那次他们在赶集的路上，碰到红梅，红梅还对他那么好，说了好多话，还有了今天相见的约定？
红梅躲出去有几层意思。一是好几年没见赵福，好像共同语言少了。二是的确有一位考上中专的学生在追求她，从她内心来说，她想找一个吃公家饭的人，至少不像赵福那样做针线活，靠针鼻子眼挣钱。三是母亲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四是上门说亲的女方不能主动抛头露面。
红梅娘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却如明镜一样。打心里不愿意这门亲事，因为赵万里家条件并不好。现在赵福骑的摩托车，表面上看很风光，其实家里条件并没有好多少，于是她只好把话推给女儿红梅。红梅娘知道，红梅最近和一个吃公家饭的小伙子好上了。所以她还是愿意把女儿嫁给吃公家饭的。吃公家饭的人工作稳定，受人尊重，还有升迁机会，说不定哪天成为大官。那时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福是啥？只是一个下三流的手艺人。所以她也没有派人去找红梅来与赵福见面，也没有打算给赵万里父子安排中午饭。
在回家的路上，赵万里借机对赵福说：“娃儿，看来红梅是不愿意的，如果她愿意这门亲事，不可能同你打个照面就一溜烟不见了。这明显是躲避，是拒绝你，你能觉察出来不？”
赵福想起与红梅以前交往的一幕幕，心如刀绞。他不相信红梅会变心，也不相信红梅会这么绝情，红梅肯定有难言之隐。赵福在心里还对红梅抱着幻想，心想，再给红梅半年时间，如果在这半年里红梅不主动联系他，他就会断了这个念想。虽然男人要豪横一下，但是红梅的主动拒绝，对赵福的打击还是很大，他难受得蒙头大睡。
吴秀莲跟在儿子后面喊：“娃，别睡了，天下女子多得很。去了穿红的来个带绿的，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对这种女子也不必伤心，也不必牵挂，她不值得你珍惜，快去陇坪做生意去。”
赵福嫌母亲烦，骑车走了。赵强看他哥赵福为了女人难受的样子，不屑地说：“哼，不就一个女人吗？看把你难受成啥样子，假如是我，我才不在乎这种薄情寡义的女人。”俗话说：欺天的饭吃得，欺天的话说不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赵福的弟弟赵强又与红梅产生了一段奇怪的感情，引起了巨大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