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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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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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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笃忠贞鲁土司》连载

第五十一章 麻太太虔诚求雨 张广建索取蟒袍

到了六月,天气异常闷热。八堡川的树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枝条,田地里麦苗枯黄。鲁土司衙署燕喜堂内,气氛有点压抑。

麻太太问众人:“你们大家说说看行不行?我想让承基拜马麒为义父。”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太太,这万万不可,您这是与虎谋皮啊。马麒是个什么人,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要做青海王,恨不得把整个甘肃都吃到嘴里,野心大的很呢!石头大了弯着走,我们惹不过他,躲着他都来不及呢!”

“就是,马麒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狼子野心,爪子伸得长得很呢!依我看,现在我们唯一指望上的靠山还是您的娘家人阿拉善亲王,其他人根本靠不住。”

待众人意见说的的差不多了,麻太太这才说道:“你们说的都对,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现在马麒他就早就张着血喷大口盯上了我们八堡川这块肥肉。我是想靠我的娘家人,可现在社会动荡不安,他们也遇上了许多棘手的事。再说骆驼脖子长,隔山吃不了草,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鞭长莫及啊!”

“太太,还有,马麒他是个少数,我们祖先是蒙古人,我们的信仰也不同。承基拜他为义父,这让人们怎么说呢?”有人问道。

“蒋师爷,你说说看。”

蒋师爷蒋毓麟站起身,缓缓地说:“各位,你们想想,我的身边谁最有势力?除了马麒还有谁?马麒根基深,他和八国联军打过仗,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离京出逃时,马麒就随董福祥扈架随行。共和后,他被袁大总统任命为西宁镇总兵。这些年来,他依靠张广建,赶走廉兴,以青海蒙番宣慰使身份兼任西宁镇守使。现如今他的宁海军有三路十三营,两三千人,能征善战,还有新式的机关炮。再说人家虽然不懂文墨,但对文化人高看一眼,信任倚重,随善如流,招揽了一大批望风归附出谋划策的人。你们说,以后这甘肃的天下不是他的还是谁的?靠住大树好乘凉,这既是权宜之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太太,您还是慎重斟酌,三思为好!”

“我反复想过了。”

为了保护鲁土司的利益,为了能让鲁土司几百年的基业传承下去,麻太太费尽了心机,想尽了办法,现在她终于已下定决心,不顾众人的反对,要鲁承基拜青海蒙番宣慰使身份兼任西宁镇守使马麒为干爹。

过了几天,麻太太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前往西宁拜会马麒,向马麒诉说了想让儿子鲁承基拜认马麒为干爹的希求。马麒欣然答应。麻太太立即安排人把9岁的鲁承基送到西宁,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行三叩九拜大礼,正式拜马麒为干爹。马麒让儿子马步芳、马步青与鲁承基相见,鲁承基拜见两位干哥哥。整个过程中,鲁承基瞪大了好奇的眼睛,就像一个好玩的木偶娃娃,任麻太太、马麒拨指,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心里头只觉得好玩,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到底为了啥。

到了七月,连城地区旱情加重,两个多月未见滴雨,炽热的骄阳伸出火舌舔舐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仿佛要和太阳一起燃烧。树木无精打采软弱无力地耷拉长长的手臂;周围的田地裂开了一张张干裂的大口,喘着热辣辣的粗气,地里的麦子一天天干枯风化;山上的小草蜷缩进滚烫的沙土里,就连往日涛涛的大通河,也顿然瘦弱成一线游丝。

人们的心里也是急躁躁火辣辣的,似乎嘴里呼出的空气只要遇到火星就能燃烧。穷人们吃完了野菜吃树叶,吃完了树叶吃树皮,吃完了树皮吃草根,眼看着一个个都要被饿死了。无助的人们只能眼巴巴干望着,祈求上苍开眼,早日降下甘霖,以救众多灾多难的草头百姓。

鲁土司府衙里面,也被酷热煎熬着。鲁土司衙署里的人们虽然暂时衣食无忧,但内心也充满恐惧。

麻太太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一方面是大旱搅得焦躁不安,一方面是“改土归流”的呼声从荒村僻野响到省城兰州。眼看多年的希冀眼看就要像肥皂泡一样就要破灭。她心有不甘,然而她也知道不是所有的政府要员都能用金钱买的通,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靠金钱做得成,尤其是这些草民百姓一旦不安分守己,那就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陆陆续续妙因寺的喇嘛们举行了盛大的祈雨法会。各个庄子上的人们也想尽办法求雨,甚至发动组织各庄子的寡妇们去扫涝池祈雨,但老天还是不下雨。

这一天早上,符怀仁来到鲁土司衙署,求见麻太太。麻太太极不情愿让他进来说事。

符怀仁一见麻太太,立马跪在地上小心问候道:“太太,您早啊!”

“你有什么事?”麻太太脖子不转脸不给。

“太太,这天大旱这可是个好事啊!”符怀仁说。

“你说什么?怎么是个好事啊?”麻太太一听,立即瞪起眼睛,气呼呼地问。

“现在这些草头子百姓越来越不听话!他们受共和的蛊惑还想着取缔土司的传承,当一把主人呢。现在天大旱,太太您可以借助求雨,收拢收拢人心。”

“你连家里面的事都管不清,人间的事都管不着 ,还能管到老天爷的事啊!你说老天爷下雨老天爷就会下雨呀?哪有这么灵验的事?”麻太太一脸鄙夷。

“不是啊,太太,你是不知道,我有个秘诀,保证您一亲自出马求雨就能下雨。”

“什么秘诀啊?说说看。”麻太太厌恶地憋了一眼。

“我的婆娘得了个寒湿腿,只有天气一变就喊腿疼;疼得厉害就会下雨。她能知道天气的变化,她能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这又怎么样?”麻太太有点不耐烦。

“老太太,您不要着急。您先放出话去。就说我们这里遭到大旱,是因为这些年来子民百姓作恶太多了,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们。您看到老天大旱,丛草不生,老百姓面临九死一生的危险,于心不忍,愿意择日亲自替老百姓赎罪,替百姓求雨。再放出话去,只要大家诚心,潜心思过,斋戒三日,您就能替百姓求雨成功。如果这期间还有人对上天不敬,那就求不到雨。这样一来表明您为地方百姓着想,二来,求雨成功百姓谁敢不敬畏您,谁还敢惹事生非?”

“那就试一试。”麻太太笑了,“选个好日子,我去请雨。”

听说麻太太要求雨,一开始,大家抱着观望的态度。转念一想,人家也是为了地方百姓好,这就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你说事情就这么怪,没过两天,符怀仁婆娘的腿真的疼了,钻心的疼,下不了地。符怀仁赶紧报告给麻太太。

好,明天就去求雨!

第二天一大早,麻太太梳洗完毕,就在人们的前拥后呼下前往城北雷坛求雨。

到了雷坛后,按照礼俗,麻太太净手、点灯、上香、磕头、煨藏,念祈雨文……一切礼仪行完后,一阵风吹过,原来晴朗朗的天空出现了一块乌云,麻太太催手下人赶快回衙门。她也不坐轿子,众随从紧随在她身后后。这时节这块乌云越变越大,就在麻太太快进东门时黑沉沉的乌云后遮住了整个天空。真所谓黑云黄云上下翻,狂风暴雨在眼前。一行人前脚踏进六扇门,随着一声惊雷,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整整下了一天。

麻太太求雨成功,人们越传越神,善良的人们简直把她视若神明。看到地方上人心平稳下来,麻太太迫不及待派人去兰州活动,她的目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鲁承基承袭指挥使,决不能让祖上十八世创下的基业断送在自己的手。虽然她也知道张广建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把宝压在了张广建身上,年头节下,送了不少礼。每一次,张广建都口头答应想办法这就就办,实际上没一点实际行动。

三拖四拖,到了第二年6月,北洋政府改将军为督军,改巡按使为省长,张广建成了甘肃第一任省长兼督军。

麻太太感到越来越指望不上张广建了。到了七月,安徽督军张勋带兵进京,拥戴溥仪复辟帝位。兰州的遗老遗少们接到从北京来的电报后,欣喜若狂,高呼万岁。张广建听到张勋带兵进京拥戴溥仪复辟帝位的消息,激动地浑身战栗,泪流满面,苍天有眼呀!铁树终于开花,枯木今又逢春,乾坤终于扭转了过来。

他兴奋地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来到了黄河岸边。登上了望河楼,激情飞扬,才思泉涌,他为兰州曦明楼题联:“捧来东海初升日;窥到中原以外天。”他为兰州望河楼题联:“俯瞰河流,百尺楼台九曲水;凭临城郭,万家烟火四围山。”他心中的喜悦。就像眼前这滔滔的黄河水一样波澜壮阔,闪着无数的金光。

一时间,兰州城内沉渣泛起。张广建回到子爵府,立即行动,先是写了四六体的进贺电文发往北京,表示拥护。接着命令警察通知兰州城内各个机关、商铺、学校,届时一律悬挂大清国的龙旗,废除民国的五色旗。与此同时,要求文武官员必须按照清代官制,穿上相应的官服,戴上顶戴。然后安排人装扮万寿宫,预备朝贺。

这可苦了兰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清代官员在正式场合身穿蟒袍补服、头戴红缨花翎、足蹬朝靴。现在,都民国6年了,到哪里去找这些服装啊!可张广建一下令,兰州城内官员商人都打了鸡血一般,四处奔走,翻箱倒柜,寻找早被扔掉的龙旗、官服。街头的古董店这就摊上好事了,一时间生意兴隆,平常无人问津的东西居然成了奇货可居的“宝物”。

文武官员派出家人将兰州城内古董铺、古衣铺内的存货抢购一空。断货后,有官员还不惜重金购置了珊瑚顶子。

复辟心切的张广建要部下给自己准备一件朝服,部下找来了几件都不称心。于是有人给他建议,听说连城鲁土司衙署里面有一件蟒袍,赶快派人拿过来。

“不对,我听说是龙袍。”有人自作聪明摇头晃脑争辩道。

“你这是信口开河吧?皇帝能把龙袍赏赐给大臣?就是皇帝赏了哪个大臣敢要?这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吗?”有人嘲笑道,“你呀,别信口雌黄,任何朝代,都不会赐龙袍。因为龙袍加身就是扯旗造反。明代赐服等级,最高等为蟒,其次依次为飞鱼、斗牛。有时间你好好学习学习历史。”

众人哈哈大笑。那人脸青一会白一会紫一会,一时尴尬不已,不过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怎么能去拿呢?我堂堂朝廷重臣,封疆大吏,做什么事都要堂堂正正。郑元良、颜铸成,你们二位再辛苦一下,带上银两,前去连城鲁土司衙门,好好和人家老太太说,把蟒袍买过来。要是人家觉得价格太低,你们可以再添一点。一定要图个旅旅顺顺,千万别生事了。”

麻太太得知消息,心中大为不满,蟒袍这是祖上荣耀的见证,这是镇宅的宝贝,怎么能给别人?就是你出多少钱也不行。再说,皇帝都复辟了,还愁承袭不成?拿定主意,就有了应对的法子。

当郑元良、颜铸成来到鲁土司衙门时,麻太太早已带带领众人满面堆笑迎了出来。

“太太我们来向您报喜,我们的洪宪皇帝登基啦。”

“可喜可贺。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子爵非常高兴,他已经筹划好,要在万寿宫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到时候所有的官员都要穿着清朝的朝服前来庆贺,这是百年一遇的盛况啊!”

“就是。”

“老太太。有个事,张子爵让我们请您帮忙,你还要倾力相助。”

“能帮上忙那是一定。什么事啊?你们直说好了。”

“就是张子爵要参加庆典,可是没有穿着的合适的朝服。张子爵那可是一品大员,这么庄重的庆典仪式,万众瞩目,马虎不得。听说你家有一件嘉庆爷御赐的蟒袍,张子爵特派我们向你借用一下。这个事不难吧?”

“什么?”麻太太假装没听清,依然笑着问。

“把你家的嘉庆爷御赐的蟒袍借一下。”

麻太太立刻装出无奈的样子说道:“哎呀呀,你看,我都忘了,那是几十年前嘉庆爷赏赐的蟒袍,早就不知到哪儿去啦,前些日子我让人找,翻腾过来翻腾过去就是没有找到,差一点把我气出一身病来。”

“老太太,你是不是找借口啊?你是不把张子爵的话当回事啦?”

“张子爵现在可是朝廷的要员,一方诸侯啊!”颜铸成在一旁附和。

“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一家自国朝初年归顺朝廷,也有两百多年。别的是我们都不懂,但我们就知道为朝廷尽忠,替皇上效命。现在皇帝登基。我们都同朝为臣,应该努力同心,怎么会有非分之想?”麻太太脸色一变,又说:“我的兄弟阿拉善旗扎萨克亲王塔旺布里甲拉也在京城为官,袁总统时任京都翎卫使,为总统咨询蒙旗事务,现在任西蒙宣抚使,也在为皇帝尽忠效命呐!”

“太太,您别着急,我们也是为了您好。您想现在兵荒马乱的,土匪横行,您家里放的这个宝贝,说不上哪天引起别人的眼红,前来抢劫。”郑元良吓唬道。

“就是啊!海石湾不是一个大户,让土匪给抢啦!一家七八个人全让给土匪给披麻戴孝活活烧死啦!”颜铸成随声帮腔。

“我也听说这么一回事。但是我手下的百十个家丁百十条枪那是吃素的?”麻太太的话硬硬的。

没有把蟒袍借给张广建,麻太太嘴硬心里还是不踏实。她暗中派人去打探情况,探子回来说,张广建没有得到鲁土司的蟒袍,非常生气。但生气归生气,也只好自己想办法。手下人不知从何处购买来一件平金蟒袍,尽管这身蟒袍和他的官位严重不符,但他还是一本正经穿在身上,带领文武官员到万寿宫参加朝贺。而“巡按使”则购买了一套蟒袍,又窄又小,紧紧裹在身上,就像个小丑,弄得哭笑不得。其他没有购买到的官员,就只好另想办法了。要说还是聪明人多,有人果然想了一个高招,找来画匠,连夜在袍子上描绘官服的“禽兽图案”,算是应付门面。有些人来不及找清代的长袍,就用厚纸做成衣服,再在上面画上图案。——大家听了,都笑个不停。

就在兰州的遗老遗少们沉浸在复辟的美梦中时,谁知一道电文再次传来消息,段祺瑞率讨逆军进京了,张勋躲到外国大使馆内,他的复辟美梦这么快就破灭了。

麻太太的悬着的心放到胸子里了,她知道,张广建这只虎已经成为了病猫,真正成为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麻太太所料没错,袁世凯称帝失败,护国战争爆发之后,北洋势力走向分裂。再经过张勋复辟,段祺瑞破坏约法,丑剧不断出现, 人民屡经战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迫切要求改变这种黑暗的现实。1917年8月,孙中山举起护法旗帜,领导护法运动,把斗争矛头指向段祺瑞为首的皖系势力,甘肃督军张广建也成为了被打击的对象。1919年爆发了五四运动,皖系军阀再遭打击。这时候,军阀矛盾亦趋尖锐,直奉联合反皖,形成7省反皖联盟。 1920 年 7 月,直皖战争爆发,马福祥通电拥直,并命令所属部队开往河南一带,以做直军的后盾。皖系失败求和,段祺瑞被免去各项职务,皖系军阀势力从此一蹶不振。直皖战争之后, “联省自治” 的呼声日高,各地驱逐皖系督军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

甘肃地方军阀诸久蓄驱张之意,此时便闻风而动,打出“甘人治甘”的旗号,要求驱逐张广建。甘肃社会各方人士亦纷纷通电响应。

面对皖系失势,甘肃各界群起抗争,自己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张广建为谋安全脱身之计,以密保陆洪涛继任甘督为条件,指使陆洪涛反对马福祥,自己借机于年底狼狈离甘赴京。

面对动乱时局,麻太太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寻找新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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