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小跃进确实是命大，在换了几次草药之后，不久，他不但没死，脚上的蛇伤居然还被治愈了，只是脚背上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好在他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打赤脚，那疤痕被鞋袜遮住，就很难被人再看到了。
父母为了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把他送到了外婆家去，好让外婆在家里看管他。
外婆因为年纪大了，可以不用下地参加生产队里的集体劳动，她靠一台古老而神奇的土织布机来养活自己。在小跃进的印象中，外婆其实比父母还要忙碌，只见她总是整天整天地坐在那架土织布机上，吱嘎吱嘎地为别人织着布。有时候为了赶活儿，机器声夜以继日地一直响到清晨。一匹匹洁白的纯棉布，从外婆的手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来，却不见她有半刻的闲暇，唯一不同的是她可以在家里工作。其实她比谁都要忙碌，外婆有时候还要根据别人的要求，将洁白的棉纱染上颜色，织出来的布，就有了各种各样好看的图案。当地的人们就用这种手工织出的棉布制作成床单和被套，这种床单和被套要比机织布厚实，还不要布票，因为那棉花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冬天保暖，夏天散汗，也不像机织布那样冬天冰凉冰凉，夏天遇汗就黏在身上，让人有一种极不舒适的感觉。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也有人用土布做成衣服来穿，赵跃进小的时候就经常穿这种土布做的衬衣，有一点儿粗糙，还有一点儿硬朗，像是刚刚浆洗过一样，不是很贴身，但是很通风，也很吸汗。
赵跃进到了外婆家以后，刚开始这架织布机吸引他研究过一阵子，看织布机是怎样工作的，也试过棉线有多结实，他还听话地帮外婆拿东拿西的，可是过不久他就对它失去了兴趣。外婆邻居家有个小女孩跟他同岁，名叫李超英，长得胖嘟嘟、圆滚滚的，有点儿婴儿肥，再配上圆盘似的脸蛋，杏仁样的眼仁，圆而上翘的鼻子，双层的下巴，看起来跟年画上的猪娃娃像长得一模一样的，所以赵跃进就经常追着她叫“小猪猪”。她不愿意他这样叫自己，两人就经常打架。每次打架的时候，赵跃进总是用抱摔的动作将李超英摔倒在地。李超英虽然摔不过他，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杀手锏，那就是用她那双蓄得又尖又长，十分锋利的手指甲来抓挠他。每次两人打完架，赵跃进都是落下一脸的血痕，那样子很有一些狼狈。
两人不打架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嫁新娘”的游戏。李超英有个姐姐叫李赶美，她们俩的名字合起来就是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赶美超英”。李赶美比他俩大个三四岁的样子，每次玩这种游戏都是她和另一个男孩领头。这个男孩子的名字叫着谈冬至，年龄和李赶美相仿。这两个大孩子领着一群小孩子玩游戏，他们经常让赵跃进扮新郎，又让李超英扮新娘，他俩则扮做他们的爹娘。指挥他们找来一把缺了腿的“太师椅”，绑上两根木棍做抬杠，还从家里拿来红被面挂上做轿帘，这样一顶简陋的花轿就做成了。然后让李超英坐在“花轿”上，假装做出哭哭啼啼的样子，另外让其他的人吹着柳笛做成的喇叭，敲打着旧脸盆、破锅子做成的锣鼓，模仿敲敲打打，热热闹闹，营造出一派喜庆祥和、欢乐的气氛。这时的赵跃进也没闲着，他拿起一根竹条夹在两腿之间，一蹦一跳的样子就仿佛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样，兴高采烈地围着花轿转圈，高高兴兴迎娶自己的“新娘”。
“花轿”被抬到了搭在墙边的“新房”里，这里是一圈用石头码起的矮墙，平常只堆一些稻草或杂物，正好被他们用来做新房。按照程序，进了新房后赵跃进要揭下李超英头上的红手绢儿，当他看到她那对被姐姐用红纸沾口水染出来的红脸蛋儿的时候，感觉更像年画上的猪娃娃了，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这个小猪猪呀！”听了这句带感情的话，李超英不但不恼，内心里反而还有些儿喜悦。这句话仿佛在她的心里扎了根似的，让她终生难忘，以致在后来的日子里还被她无数次地提起。
“吃”完用荷叶切成的“喜面”，用泥巴做成的麻糖麻叶以后，“爹妈”就要他俩“上床”了。他俩的“婚床”就是铺在地上的稻草，他俩脱得精精光光的，身上一丝不挂地搂抱在一起，赵跃进还被要求将小鸡鸡顶在李超英的外阴处，说这样才叫做真正的结婚了。他俩接下来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以为这就是结婚的全部内容。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初接受到的性启蒙教育了。
比之这种“嫁新娘”的游戏，赵跃进最喜欢的还是到堰塘里去游泳。乡村里的男孩子们似乎生来就对水有着一种特别的亲近感，外婆家门前有一口大池塘，塘里的水清澈见底，站在池塘边上，就可以看到鱼儿们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水塘的一半是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杂草，另一半却长满了莲荷。田田的荷叶间时常有粉红的荷花冒出头来招摇，那绿叶衬托得红花煞是好看，逗引得孩子们更加奋不顾身地直往里扑。
孩子们爱玩水的天性，常常会遭到大人们的扼杀。因此他们每次玩水都要尽量地避开大人们的视线，而躲着大人们玩水又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常常是孩子们设法躲着大人，大人们又设法想要抓住孩子们的现行，就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样。其实也难怪大人们会如此的紧张，俗话讲，水火无情；当地人讲，被水淹死的都是那些会玩水的人；书上还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都是水的危险性。大人们都懂得这种危险，而孩子们却不懂这些，因此两下里就成了拉锯战。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鬼灵精怪，大人们也有大人们的经验办法，虽然他们没有亲眼看到自家孩子玩过水，可是只要用指甲盖在孩子们的身上轻轻地划拉一下，玩过水的孩子的皮肤上立马就会现出一道道白色的印迹来。这下他们百口莫辩，一顿痛打是免不了的。外婆舍不得重打小跃进，他也就有恃无恐地玩得比谁都欢了。
赵跃进们也不光是游泳，有时候就在水里玩儿起了捉迷藏。他们头顶着荷叶，口里衔根荷杆儿，一下子沉到水里去，由于荷杆是空心，可以通气，只要潜在水底下一动不动，上面的人就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用这种办法对付过大人，也捉弄过玩伴。荷杆上长有很多细小的尖刺，尖刺异常锋利，不小心就会被它划伤，划伤的皮肤泡在水里还不觉得怎么痛，可是一旦出水，风把皮肤上的水分吹干以后，那时候就会觉得伤口火辣辣的，就像是撒了把生盐一般的生疼生疼。不过，孩子们也有对付这种疼痛的方法，他们将新鲜的荷叶捣碎，然后将碎荷叶和它的汁液一起敷在伤口上，伤口上立刻就会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传遍全身，直沁心底，疼痛也就马上消去了大半。
荷叶不光是能够减轻疼痛，它的好处还有很多。《本草》上说，荷叶有清暑利湿开发清阳的作用，可用作利尿通便、祛暑清淤，还可以起到降血脂，降血压，减肥的功效。当地人最喜欢用它来做蒸馍馍的屉布，用它蒸出来的馍馍上不仅留有一层淡淡的青绿色，还散发出一股清香，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青甜味儿，久放不馊不坏。荷叶还可以用来熬粥，熬出来的稀粥表面上有一层绿油，端起碗来就令人胃口大开。医书上还说荷叶可以清肝明目，祛湿利肺，所以人们还喜欢用它来泡茶，装枕头等，总之，荷叶的好处可多了！
可对孩子们来说，荷叶是制作各种游戏道具的好材料。如果在荷叶中间挖一个脑袋大小的洞洞，戴在肩上，就像穿上了一件坎肩儿，其他衣服都不用穿了。农村里的男孩子们整个夏天都是不用穿衣服的，这样不仅可以节约布料，还省下了大人洗衣劳作。有时为了遮挡一下毒辣的阳光，就摘来一张荷叶戴在头上，或者再做件坎肩儿，以免晒伤皮肤。挖下来的那一块也不会被随手扔掉，可以折叠成一顶帽子，那形状像极了一顶俏皮的瓜皮帽，特好玩。
上面讲的这些并非闲篇，因为下面要讲的故事与玩水和荷叶都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天赵跃进跟着谈冬至到了池塘边，他们先是撩了撩水，后来看到了荷叶就去摘荷叶。由于近处的荷叶早就被他们摘光了，剩下的荷叶离他们站的埠头有点儿远，用手够不着，只好拿棍子去拨。当时赵跃进手上的棍子比较短，够起来十分的吃力，眼看着一片荷叶就快要被他拨到跟前来了，只要伸手再够一够，就可以抓到手了的当儿，不想突然被谈冬至从后面挤了一下，他的整个身体重心马上就失去了平衡。只听见“扑通”一声响，毫无准备的赵跃进一下子掉进水塘里去了。大人们最担心的危险事情终于发生了！
尽管他们游泳的时候无数次地往水里面跳过，尽管他们做过各种各样的跳水动作，可那是有准备的，跳之前会闭上嘴巴，屏住呼吸，有时还要捏住鼻子往下跳。入水以后还会有节奏地做出划水的动作，这样就不会被水呛住；而落水前是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的，人一掉下去就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一样，身体直往下沉，击起来的水花也会直接往大张着的嘴巴里冲，由于意外而紧张，又由于紧张而又无措，划水的手也一下子没了章法，呼吸也不顺畅起来，特别是喝下了第一口水后，就会条件反射地张大嘴巴拼命呼吸。这样一来喝下去的水就更多了，人也就很快迷糊过去了。
赵跃进这一落水，把站在一旁的李超英和其他的孩子们，全吓得大哭了起来，而闯祸的谈冬至这时站在那里蒙了，他欲哭无泪、呆若木鸡。哭喊声终于惊动了禾场上的粗腿爷爷，因为他的腿生了丝虫病，肿得又粗又大，不能下水，队长就安排他在禾场上埋头为生产队翻晒稻谷。听到哭喊声后，他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落在水中的赵跃进，只见他的手脚毫无章法地在乱划，人大口大口地喝水，眼看就要沉下去了。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拿起晒谷用的耙子，立刻赶到了埠头边，伸出耙子一搭，正好搭住了浮上水面来的赵跃进，再往跟前轻轻地一拉，就把个淹得半死的小跃进一把捞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赵跃进双眼紧闭着，肚子里鼓鼓的装满了水，粗腿爷爷将他横放在一个碾压稻谷用的石磙上搓揉了起来。赵跃进在石磙上翻滚着，水从他的口里往外流出，他的身体是软绵绵的，知觉全无。过了好一会儿，等到粗腿爷爷把他肚子里的水都控干净了，这才看到他慢慢地恢复了心跳和呼吸。赵跃进再一次幸运地从死神的魔掌中逃脱了出来！
他倒是没事了，却把站在一旁的外婆给吓了个半死。看着慢慢缓过气儿来的小外孙，她深深地自责着自己一时的疏忽，差一点儿就铸成了大错。她后怕得直拍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抱起小跃进来，说：“小祖宗呃，我的魂都差点儿被你吓掉了啊！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啊！让我看看你身上缺了什么没有？”
语无伦次的外婆一边不停地唠叨着，一边来不及对粗腿爷爷说一声谢谢，背起小跃进来就走，她要把他送还给他的父母去。在路上，外婆责怪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淘神呢？难怪你妈要把你送到我这儿来的。我可不敢再留你在这里啦，现在我要立马就把你送回去，以后你都不要一个人再到我这儿来啦！你要是想来，那得等你长到你爸爸那样高了才准许再来。我跟你说的这些你都听进去了没有啊？”
一脸苍白的赵跃进不置可否，外婆接着吓唬他说：“这口堰塘里许多年前淹死过一个人。现在他要投胎转世了，可能是想找个替身，差一点儿你就成了他的替身了，多危险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玩水啦？”
看来外婆是真的被他吓坏了，为了免除他以后再来找自己的麻烦，她连唬带吓地把他送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