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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跃进从“高速班”毕业以后，回到了生产队里。队长并没有让他当上拖拉机手，因为生产队里只有两台拖拉机，在他之前已经有了拖拉机手。只是在缺人手的时候，就让他暂时顶替拖拉机手一下。那个时候，拖拉机是生产队里最贵重的资产，每一个开拖拉机的人都要小心翼翼地保护好它。所以，拖拉机手都是队长最信任的人来担任。
有一次，就在赵跃进顶替拖拉机手，开拖拉机拉牛粪下地的时候，突然柴油机的曲轴发生了断裂。飞轮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下子飞了起来，紧贴着他的肩膀一飞而过，重重的落在了路边的水沟里，把地上砸出来了一个大坑！
应该说这是一起很大的事故，如果砸在人身上，即使不死也得残废。可当时他顾不得自己，只担心生产队里会不会要他赔偿机器零件的钱。他知道购买一支曲轴的钱，是自己一年都难得挣回来的，他心里感到自己真是冤极了！本来队长就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现在又不巧曲轴坏在了自己的手上，这赔偿零件的钱到哪儿去弄呀？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好在随车押送的民兵排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不要紧，看得出来这机器肯定以前就有了裂纹的。这不关你的事，我去跟队长说说，让公家拿钱出来修，你就不用担心了。”
听了这话，赵跃进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话虽是这样说了，他还是放不下心来。后来，队长果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可能是民兵排长的话起了作用。只是从今以后再也不让他顶替拖拉机手开拖拉机了，那意思他心里明白，队长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可他心里始终还是对自己存有偏见的！
拖拉机是开不成了，那就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其他社员一起下地劳动去了。他想，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己这跟那些没上过学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心里真是悲伤极了。过了些日子，出于政治形势的需要，生产队要办个移动的大批判宣传栏，队长就把这活儿交给了赵跃进。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写稿、编排、誊抄、张贴等活儿，他一个人可以全包圆儿。
这天，队长让木匠做了一个活动架子，要赵跃进把大批判宣传栏就办在那上面。赵跃进连夜写稿、誊稿、张贴，宣传栏办好以后，第二天还要搬到田间地头去，好让社员们在歇活儿的时候阅看。但是，社员们大都文化程度偏低，即便其中有人上过初中甚至高中，也会因为成天牛马般地劳作，而让他们对文字产生了陌生感，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看那些宣传栏上张贴的内容。队长为了收到良好的宣传效果，就让他逐篇逐篇地念给大伙儿听。这样他比大伙儿就多了一份儿差事，总算是这多年的书没有白念，仅此而已。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因为原来的记工员不仅写字潦草，有时还连人名都写不齐全。别人要查看他记的账目的时候，他还态度很不好，别人都看不明白，他也不跟人家解释，所以就对他很有意见，大伙儿要求换人。队长这时就让赵跃进顶替他当上了记工员。于是，他每天除了要参加生产劳动以外，既要办宣传栏，给大伙儿念大批判文章，还要给社员们记工分，一天到晚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也没有时间来自怨自艾，哀怨自己生不逢时了。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即使这样，虽然算是在被重用，但是永远都是得不到领导重视的，更不可能会得到培养和提拔了。所以，在他的内心里，始终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前途渺茫。
吴爱社虽然上了两年制的正规高中，但不久她就辍学了。那时候社会上普遍流行一种“上学无用论”的思潮，认为种地的人只要会认自己的名字，会算自己的工分就够了，上再多的学也是没有用处的。很多像她一样上了高中的同学，很早都辍学回家了。像赵跃进这样热爱学习的人，也只是上了一年的“高速班”，毕业后还是要回到生产队里去参加劳动去的。再加上她也确实是缺乏学习热情，于是便离开学校回到村里来了。大好的教育资源就这样被轻易地浪费掉了，真是令人万分地惋惜啊！如果这样的机会给了赵跃进，相信他以后的人生将会是另外一番景象的。
吴爱社回村后，凭她父亲当过支书，再加上她在学校里当过学生会主席，回来后不久，就担任了大队团支书。她知道到如今赵跃进都还没有入团，就有些替他惋惜，有心想帮助他。她利用手中掌握的权力，让赵跃进填过几次《入团申请表》，结果每次都是跟以前一样，到了公社团委书记那里，又是被“还要继续考验”的理由给退了回来。吴爱社也无可奈何，但她还是不死心，总想碰碰运气。她心想，如果填表的次数多了，在公社团委书记那里的印象加深了，说不定哪天他一放松，大笔一挥就给批了呢？赵跃进倒是先泄了气，他觉得自己就像乞丐一样，一次次地在向政治上的富翁乞讨，求他给予施舍。须不知，每向他祈求一次，就让自己的自尊受到一次严重的伤害。所以到后来，当吴爱社再一次让他填表的时候，他就推辞说：“你还是饶了我吧，看来我这辈子是进不了你们那个光荣的团组织的了，你就让我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团外人士好了！”
吴爱社苦笑道：“你倒是真想得开呀！须不知，在现在这个一切都要以政治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时代里，你如果在组织上不积极地要求进步，你就没有政治生命。一个人如果没有政治生命，那么他的人生就是没有前途的，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跃进黯然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啊！是你们那个团组织不要我，又不是我不想加入。我也想象你那样的，入了团再入党，先当团支书，再当党支书，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还想参军、招工呢！可那些好事轮得上我吗？读了这多年的书，装了一肚子的文化知识，难道就是为了像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个行尸走肉似的生活吗？我心里确实有些不甘呐！”
吴爱社同情道：“你说得对，有哪个年轻人是心甘情愿地待在农村里，整天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呢？可这个时代要求我们这样做。连城里的‘知青’都要下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这些所谓的‘回乡知青’，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两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都不免有些黯然。吴爱社说得对，赵跃进心想，怪只怪自己这辈人生不逢时，如果早生几十年的话，就可以参加到轰轰烈烈的革命斗争中去了。那时候应该没有这样多的羁绊，要么勇敢地上战场去杀敌，要么躲在书斋里安心做学问。不做个杀敌的英雄，也可以做个学问大家。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该有多痛快啊！可自己却偏偏降生在这个时代里，还出生在一个所谓的富裕中农的家庭里，难道这一辈子就该葬送在这块土地上吗？就该像父辈们那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干最重的活，吃最大的苦，得到的却只是最便宜的报酬吗？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自己这一辈子就只能像身边的人那样，过最平凡的生活，做最简单的劳动。找个粗俗的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尸位素餐，庸庸碌碌地了此一生？想到这里，赵跃进禁不住地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这样的人生实在是悲哀极了！但是，又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徒叹奈何！
赵跃进就这样沉浸在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里，虚度着光阴。在生命不能承受如此之重的时候，其实生活也不全都是冷色调，即使在严寒的冬天里，也遮不住有暖阳出来的时候。正如雪莱所说，既然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的这一切都被一个人默默地看在眼里，古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一天，吴爱社忽然对赵跃进揶揄道：“真是想象不到啊！居然还有人会看上你这样的‘落后分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交上桃花运了，如今我们组织里有一个优秀的女共青团员，竟然看上了你这个团外人士。想不想知道她是谁呀？”
赵跃进摇着头说道：“怎么可能呢？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这种‘鬼样子’，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看得上呢？”
吴爱社酸溜溜地说：“你还别不相信哟，自古美人爱英雄，旧戏里也有富家千金爱上落魄公子的戏码，你这‘鬼样子’怎么啦？不就是旧戏文里一样的一个落魄公子嘛！现如今也是有进步女青年不嫌弃你这种落后男子的，按照现在的话来说，那是在想要帮助你进步呢！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正在进行‘一帮一’、‘一对红’的活动吗？不跟你兜圈子了，这就老实地告诉你吧。前几天，我在组织团员们活动的时候，李超英私下里跟人把你狠狠地夸了一顿，说我们的组织为什么不能把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吸收进来？还当着别人的面，夸你人不仅长得高大英俊，肚子里还挺有才的呢！说别看他现在身处逆境，郁郁不得志，有朝一日逮着机会，一定会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也肯定会干出一番不平凡的事业来的！她还说了你很多的事情，说什么你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情境啊，还有你说过好喜欢小猪猪的话呀，等等。反正啊，都是一些赞扬你的话。听那口气，她是对你倾慕得不得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哟！你知道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孩子满心的赞扬，和佩服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吗？”
“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啦！以你的智商能猜不出这里边的意思来吗？我看啊，你这是在自鸣得意吧！所谓谦虚过度就是骄傲。好啦好啦，我猜，像你这样的人在男女感情上也是属榆木疙瘩的，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把话给你挑明了吧——她那是看上你啦！”
“她看上我什么啦？我能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呢？我知道你这是在逗我寻开心儿，你还嫌我过得不够惨的，还是怎么啦？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啊！”
“有什么不可能啊？难道说你还看不上李超英吗？人家可是团员哦，不仅政治上比你进步得多，而且皮肤白皙，人又长得漂亮。说老实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孩子暗地里想要追她呢！她却偏偏看上了你这样的榆木疙瘩。这真是你这一辈子的福分啊，你就知足吧！还不赶紧地去追她呀！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追呀？”吴爱社连叽带嘲地说道。
赵跃进急忙辩白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当他听到这样的消息以后，起初心里头确实是有几分窃喜的。无论如何，如今这种时候，自己这种境况下，如果还有哪个女孩子能看得上自己的话，至少说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还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非常地不堪的。再有就是，别人女孩子得有多么大的勇气来说出这样的话啊！她能看上你不仅是你的福气，那还是对你的施舍呢！不管怎么说，这种时候听到这种消息，无异于是在他那阴冷的内心里，照进来了一丝温暖的阳光，给他压抑的生活平添了一份喜悦。
吴爱社抢白他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啊？要不相信我说的话，你就当面去问问她嘛！你如果不主动一点儿，难道要等到一个女孩子倒过来追你不成吗？再说，你要是不去追，如果被别人追去了，你后悔都来不及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