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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梦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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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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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花梦》连载

第五十二章 旧情

梦丽莎卷了钱凯的钱,跟个小白脸跑了。

有的人说是跑去上海了,也有人说是跑去外国了,各种版本都有,都在传,也都不怎么相信,只有一点,大家都确信无疑,那就是钱凯确实没钱了。

佟懿裯问钱凯是不是没钱了?

钱凯说:“梦丽莎只是拿走了自己的钱,我也没有挣多少钱,又是租地,又是开肥料加工厂,把钱都花完了,她也可能是怕我把钱都败完了,就离开了我了,也说不一定。”

佟懿裯说:“我也看你那事不靠谱,赚不了钱,丽莎如果是怕你把她的钱也折腾光了,拿了自己的钱走了,那倒是可以理解,我还觉得应该呢,等你靠点儿谱,好好挣钱,说不定她就回来了。你到杨花梦山庄来吧,走吧,啥也别说了,到山庄喝酒去。”

钱凯去杨花梦山庄上班的第二天,佟懿裯把杨花梦山庄交给钱凯,自己去了哈达马县城,佟懿裯去哈达马县城的那天晚上,窦砥柱在嫚妮子·张皮宅子里喝茶。

街上稀疏而昏黄路灯亮了,以前集资修的水泥路被撬开铲除拉走了,新铺的柏油路乌黑平整,傍晚下着小雪,鹅毛般的雪花儿飘飘扬扬的,天不冷,昏黄的路灯照着,雪花儿落在行人的头上、肩上,看上去暖洋洋的。

才下班的或下了班的人,并不匆忙,慢悠悠的。街上几乎没有汽车,几辆自车咯吱咯吱地蹬着,路上没有雪,但是有一层薄薄的冰,稍不留意就会落个人仰车翻。偶尔有小四轮拖拉机冒着黑烟疾驰而过,大多是拉煤送炭的,后面撒下一溜黑煤末子来。

给嫚妮子·张皮送餐的小伙计,挑着一对大柳条筐,筐里装着木头的食盒,是本地木匠做的柳木箱子,刷了血一样鲜红的漆。哈达马自有人烟起,送外卖还是打从张皮的三丫头张玉芬——也就是现在的嫚妮子·张皮开始的,嫚妮子·张皮做梦也想不到,几十年后,她在哈达马开创的这个行业,竟然异常地红火起来。这送外卖是自古就有,但在哈达马,的确是从嫚妮子·张皮开始的。

挑着食盒给嫚妮子·张皮送外卖的小伙计,紧闪慢躲,还是给冒着黑烟的小四轮扬起的煤灰弄脏了食盒,他走到路边,放下担子,从肩上取下当垫肩用的大布抹布,沾了路边新下的干净雪,把食盒擦了一遍,仔细看了,确认是干净了,挑起担子,嘴里嘀咕道:“骑自行车的欺负走路的,开小四轮子的欺负挑担子的,这人有点儿钱,简直就操蛋得狠。”

路边上一个大爷说:“小伙子,好好走路,莫乱说,你这话涉政涉黄哦,小心要被屏蔽掉。”

送外卖的小哥说:“屏蔽掉我,嫚妮子·张皮那里吃个㞗么?那里的客人可都是哈达马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嘞。”

此时,哈达马最有头脸的人,就坐在嫚妮子·张皮的窗前那把精巧雅致的藤椅上,旁边是那把深褐色,榆木独脚高几儿,几儿上有一个紫砂盆,盆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热水里坐着一把紫砂壶,窦砥柱正品尝着嫚妮子·张皮给他泡的三十年的普洱熟茶,这雪天访熟人喝熟茶,别有一番风味。

窦砥柱喝了一杯茶,把那镀金的紫砂杯放在几儿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窗对着的是高高的院墙,遮住了院墙外面的一切,也对外面遮住了这扇窗,猫儿早就找个暖的地方,火墙或者炕头,最差的也是在灶头,去睡大觉了;没有骨头,母狗也不来,母狗不来,公狗也没有影儿,院子里空荡荡的。

煤房的门洞露出几块乌黑的煤块儿来,通向煤房的那条发黑了的红砖小路已经被洁白的雪覆盖了。

嫚妮子·张皮起身给窦砥柱添了一杯茶,站在他身后,一同向外看,窦砥柱转过身来,搂住嫚妮子·张皮的腰,脸就埋在她丰润温馨的胸前。

很多年以前,也就是嫚妮子·张皮叫三丫头的时候,那时她刚会跑路,她跟在窦砥柱后面喊:“柱子哥,抱抱我。”窦砥柱不理她,背起花花就跑了,花花就是查金花,现在大家都跟着施乃安叫她金凤的那个查金花。窦砥柱本来叫窦铁柱,因为查金花,改名叫窦砥柱,还撺掇着他哥哥窦玉柱改名窦中流,老师说名字改得好,中流砥柱。

上小学了,办家家玩,玉芬说:“柱子哥,我当你媳妇吧。”

窦砥柱说:“不要,你身上有臭皮子味,我要金花当我媳妇,你当我们的孩子就行了,孩子都是有臭皮子味儿的。”

后来,窦砥柱的爸爸折了腰,窦砥柱的妈妈也病死了,那时候的嫚妮子·张皮叫张玉芬,玉芬抱了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包尔萨克——一种哈萨克人的油炸小食品,“柱子哥,这是俺娘让我送给你们家的,用俺爹刮皮子的油炸的,可好吃了,还有皮子味呢。”玉芬递一个给窦砥柱。

窦砥柱说:“我长大了就娶你当媳妇。”

玉芬害羞地跑了。

从前,也没啥好说的,有些说不出口,有些说出口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让那些写小说的编去好了,嫚妮子·张皮没啥好说的,窦砥柱也没啥好说的。将来,那是写什么玄幻穿越的大神们的专利,嫚妮子·张皮没啥可说的,窦砥柱可能有想法,但也不能说,不敢说,可能是真的没有必要说。

那就说说现在吧,现在,窦砥柱把脸埋在嫚妮子·张皮的胸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心和温暖,馨香沁入心脾,窦砥柱想起了皮子油炸的包尔萨克的味道。

送外卖的小哥,终于挑着那两个大柳条筐里装着的两个红漆柳箱子来了,今天是菜是佟懿裯点的,清香淡雅,不落俗套。

清蒸杨花河的花翅子鱼,杨花镇的杨树凤尾菇炖秀贞散养的山地小公鸡,红焖沙包子野兔,凉拌哈拉山野生枸杞芽,还有窦砥柱爱吃的一丝一竹——丝瓜鸡蛋汤和竹笋炖老鸭。最特别的是一小篮子酥油炸的包尔萨克,真的有臭皮子味——特别醇香的臭皮子味,吃得窦砥柱这个七尺汉子流下眼泪来。

脱离了饥饿的人,也就少了饮食的快感,玉盘珍馐大半是满足心理需求的,要说开胃,就远不如玉米粥就山野菜来得爽快,今天最合窦砥柱口味的是酥油炸包尔萨克就着哈拉山枸杞芽。

小芳来添茶,嫚妮子·张皮拉她坐下一起陪窦砥柱吃饭,喝的是从烟酒公司特批的茅台,十八块钱一瓶,要一个代课老师半个月的工资,太贵了,小芳轻轻抿了小小一口,咂咂嘴说:“妈妈唉,我终于喝到了传说中的茅台酒咯。”

小芳不是村里的小芳,也没有粗又长的辫子,小芳是四川大山里的姑娘,从小为了念书,跟了城里的叔叔长大,长大以后,没得城市户口,也没得工作,听一个远房的表亲说新疆阿勒泰满山黄金,遍地牛羊,工作嘛,想当大干部,当大款是没有什么机会,普通的工作多的是,机关、学校、工厂到处都缺人,就怕你不想干。小芳只想有个普通的工作,就跟了一个回老家探亲的表舅来了新疆阿勒泰,来了以后才看到大戈壁大风沙,表舅要把她嫁给哈达马大神仙大酒店的一个五十出头的胖厨子。小芳是死也不答应,她表舅说:“这娃儿哪么不懂事嘞,年轻漂亮有么子用嘛?从前哈达马有个叫张玉芬的,嫁了个七十多岁的著名科学家,现在还不是吃香喝辣,也成了名人了嘛。”

小芳的表舅教育小芳的时候,正好让嫚妮子·张皮碰上,嫚妮子·张皮刚回来的时候,就住在哈达马神仙大酒店。

嫚妮子·张皮问问了情况,对小芳说:“嫁给七十多岁科学家的就是我,不过我丈夫不是科学家,我丈夫是世界著名纺织专家,中国上海纺织大学教授柳志承,我是柳志承的夫人,我叫斯蒂芬曼妮。你如果愿意跟我,我就按行政二十四级给我发工资,一年转正,按二十三级发工资,这是一个大学生的待遇。”

就那天,小芳就跟了嫚妮子·张皮。

酒小口地喝,菜细细地品。静静的,温文尔雅;暖暖的,柔情绵软;脉脉的,馨香沁神。小芳布菜添酒,说话川调蜀韵,别有一番醉人的味道。

“佟老板说,嫚妮小姐的住处有点儿小了,没有专门的厨房和餐厅,也没有一个沙龙,还少个舞厅。自己住也行,可是有重要的朋友常来,就不那么方便了。他说有个住宅空着,如果窦大哥同意,他愿意高价替嫚妮小姐租下来。”小芳说着,给窦砥柱添上一杯茅台酒。

佟懿裯说的是哪个住宅,窦砥柱心里有数,他端起小芳刚倒的酒,向小芳笑笑,小芳也端起酒来,和窦砥柱碰杯,两人都喝了,小芳说:“窦大哥,嫚妮小姐不让我叫您职务,她说在这里,只有亲情,没有利益,更没有利用,我刚才也是闲聊,我的意思是佟懿裯还挺讲义气的,杨花镇出来的人都讲义气,杨花镇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哪天有空儿,我要去看看。”

饭吃了有两个多时辰,小芳收拾了餐桌,又热了洗澡水之后回自己的房间去看书了,她不知道她读的那本书的作者施乃安是嫚妮子·张皮的表姐夫。

嫚妮子·张皮服侍窦砥柱沐浴更衣,两人相携着进了卧室,没有请求,也没有许诺,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爱惜和吸引是相互理解的,说出来也就没有意思了,他们紧拥在一起,交缠着,相互包容又相互进入,精神的和肉体的,融合在一起,浸润在一起,久久地,沉静地,微微地颤抖着……

第二天,太阳都有一树多高了,两人还是不想起来,这一夜他们竟没有睡,现在,窦砥柱抱着嫚妮子·张皮,嫚妮子·张皮俯在砥柱胸口上,睡着了,柔柔的身体、紧紧的肌肤贴着砥柱,蜜爱香汗浸润了窦砥柱,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坦和清爽,温馨和安静。

午饭的时候他们起来了,吃过午饭,窦砥柱要走了,小芳给窦砥柱穿上大衣,悄悄地拉了窦砥柱的手。

嫚妮子·张皮说:“柱子哥,早些娶个婆姨,生几个娃,是很要紧的事情,拖不得的,走吧,累了就过来歇歇。”

窦砥柱出了门,向送到门口的嫚妮子·张皮和小芳挥了挥手说:“不送了,冷得很,回屋去吧,——是真该换个屋,这路边儿上,太吵,人多眼杂的,不好。”

半个月后,嫚妮子·张皮搬去了原来熊罴住的那个院子,高墙深院,二层小楼,租金是佟懿裯出的,嫚妮子·张皮的那个房子佟懿裯买了,一开春,后院又向后扩了很多,盖了几间客房,前面拆除了院墙,靠路修了个餐厅,大门在餐厅旁边,挂了个牌子,是请施乃安写的“杨柳梦山庄”,飘逸而不乏敦厚,下面有四个稍小一些的字——第一分店。

小儿子窦砥柱结婚离婚,让老窦屠很是闹心,最近听说窦砥柱跟张皮家的三丫头很近乎,心里就不是滋味,这三丫头不是嫁给上海的一个老头了吗?又听说是窦砥柱让三丫头住进了熊楼,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老屠户窦志强让大儿媳妇去把窦砥柱叫回家来,好生教育一番,不许他再踏进熊楼半步。“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你看看你的周围都是些什么人,那哪儿是人啊,都是一颗颗炸弹,一个个陷阱。”窦志强那也是有文化的人,真正的老高中生,引经据典,窦砥柱连连称是。老窦屠说:“钱无所源,官无所凭,都是不祥之人,要加倍小心。”他的意思就是说,有人很有钱,但你不知道他钱的来源;有人官位提升很快,但人们不知道他是凭什么提升的,这样的有钱或有权的人,都是不祥的人,对这样的人要加倍小心,不要被他们牵连。

窦砥柱回想这些年,自己从杨花镇走到哈达马,也真是惊心动魄的侥幸,父亲的话是要谨记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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